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护雏人》 ...

  •   《护雏人》

      【奶粉罐和瘪水壶挤占了背包里原本属于弹药和烈酒的空间,一种微妙的重心偏移,正悄然发生。但这偏移,并非始于萨拉热窝的废墟,而是根植于更久远、更粘稠的黑暗里。

      他的记忆没有色彩,只有气味和触感。那是一种混合了劣质烟草、未洗净的衣物、以及总是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气味属于一个被称为“巢”的地方——不是家,是巢穴,一个培养狩猎者的窝。

      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或者大孩子们带着恶意的绰号。食物靠抢,温暖靠挤,活下去的资格,靠一次次在泥泞和模拟巷战中,将木棍捅进同伴的肋骨间隙。

      教官的声音冰冷,穿过弥漫的尘土:“感情是破绽,犹豫是死亡。你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如何做。”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如何在三秒内让一个成年男性失去反抗能力,如何利用孩童不设防的外表接近目标。

      他学得很快。因为他发现,剥离情感并非难事。当饥饿是常态,疼痛是课程,那么爱、同情、乃至恐惧,都成了遥远而奢侈的传说。

      他记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除。目标是个在自家花园里修剪玫瑰的老人,据说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秘密。

      阳光很好,花香浓郁。老人看到他走近,甚至对他笑了笑,问是不是迷路了。鸦没有回答,袖中的钢丝无声套上对方的脖颈,用力,旋转。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扩散,手中的剪刀掉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之后是更多。商人、政客、叛徒……以及,不可避免地,牵涉其中的“无关者”。

      他曾潜入一间安全屋,里面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惊恐地看着他,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语无伦次地哀求。鸦的视线掠过她颤抖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窗帘的缝隙——那里是预设的撤退路线。

      扳机扣动,两声轻响,哀求戛然而止。婴儿甚至在母亲怀里没有立刻啼哭,只是瞪大眼睛,然后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安静。

      但是...

      锋利的刀,用久了也会卷刃,或者,让握刀的人感到不安。鸦太高效,也太沉默。他知晓太多阴影下的路径,目睹太多不该被记住的面孔。当组织认为他的“不可控”风险开始大于他的使用价值时,抛弃便成了理所当然。

      那是一次看似寻常的任务,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标地点被提前泄露,等待他的是交叉火力和昔日的“同伴”。他凭借刻入骨髓的本能杀出重围,身中两枪,像一条受伤的野狗般逃入深山。

      伤在山林里缓慢愈合,高烧和疼痛如同炼狱。比伤口更难以愈合的,是某种认知的崩塌。他赖以生存的整个体系——命令、归属、作为工具的价值——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组织不需要他了,这个世界似乎也不需要。

      他成了真正的流浪者,雇佣兵。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出卖残余的杀戮技能……战场在变,但泥泞、血腥和背叛的味道从未改变。他依旧沉默,依旧高效,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陌生的、如同雾气般的迷茫,开始渗透他曾经绝对坚固的生存逻辑。

      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被抛弃的经历,或许是因为流浪太久,见过了太多毫无意义的毁灭,那套“只为生存”的简单信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正是这种迷茫,这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软弱”,在那个萨拉热窝的废墟里,扼住了他离开的脚步。

      当他把那个裹在毯子里的、沉默的孩子抱进怀里时,他不仅是在对抗外部的严寒和危险,更是在对抗自己内部那个冷酷高效的杀手幽灵。

      那个幽灵在尖叫,命令他扔掉麻烦,独自求生。

      而那个新生的、迷茫的、带着锈迹的鸦,却沉默地,用生涩僵硬的动作,接住了这份生命的重量。

      或许,他捡起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他是在这片象征着他全部过往——冷酷、抛弃、虚无——的战争废墟里,笨拙地试图捡起一块碎片,一块或许能映射出另一种可能性的碎片。哪怕这可能性微弱如风中残烛,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呵护这簇火苗。

      他只是……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龙头战争的硝烟,在持续了七十一天后,终于彻底散去。

      横滨的地下版图被彻底重划。港口黑手党以远低于预期的代价,在这场席卷关东的混战中确立了无可动摇的统治地位。五千亿黑钱的去向已成谜团,或者说,其引发的血雨腥风本身,已经耗尽了它最后的价值。

      黑手党大楼顶层,首领办公室。

      森鸥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紫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折笠祐羽。

      与战争期间那副苍白疲惫、眼中时常带着因果流转微光的模样不同,此刻的折笠祐羽恢复了她作为“作家”时常见的平静状态。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裙,翡翠绿的眸子清透而沉静,仿佛那场由她一手推动、又一手终结的血色风暴,不过是笔下一段即将尘封的文字。

      “战争结束了,折笠桑。”森鸥外十指交叉,置于桌面,“港口黑手党能有今日的局面,你居功至伟。我已经听说了,你将战争期间临时指挥的部队、整合的情报网、甚至那些对你个人宣誓效忠的武装小组……都毫无保留地交还了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如此果断地放权,实在令人敬佩。就不怕……交还之后,影响力随之消散吗?”

      折笠祐羽轻轻摇头,声音平和:“森先生,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对权力没有兴趣。那些力量是因‘战争’这一特殊时期的需要而暂时汇聚,战争结束了,自然该物归原主。强行留着,反而是隐患。”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森鸥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战争期间,折笠祐羽凭借其近乎预知的情报能力和冷静到可怕的战场决策,在港口黑手党内部凝聚起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那些人未必完全忠于组织,却对她本人怀有近乎狂热的信赖与追随。她若有意,凭借这股力量在组织内部占据一席之地绝非难事。

      但她没有。

      她将一切交还,只留下了一些无形的东西——比如,一个在横滨□□如雷贯耳的名号。

      “港口黑手党的幽灵顾问”、“战场的预知者”、“双黑背后的推手”……以及,与Q组成的、令所有敌对者闻风丧胆的“梦魇组合”。关于她如何与Q配合,在雾中无声无息地瓦解一整支异能部队的传说,已经演变成数个版本在地下世界流传。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港口黑手党一种无形的威慑。

      “那么,”森鸥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今天特地来见我,应该不只是为了交还权力吧,折笠桑?有什么我能够为你做的吗?以你立下的功劳,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考虑。”

      折笠祐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希望,港口黑手党能彻底放弃对梦野久作的‘所有权’和控制权。解除之前协议中关于他作为‘组织资产’的部分,并为他置办合法、清白的身份证明。从此以后,久作只是由我监管和保护的普通孩子,与港口黑手党再无从属关系。”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森鸥外轻轻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折笠桑,这可不是一笔好买卖啊。”他的看着折笠祐羽,“Q的价值,尤其是在见识过你们组合的威力之后,对整个组织而言是难以估量的战略性存在。用他换取一个……不确定是否应验的承诺?”

      “我知道。”折笠祐羽平静地点头,“所以,这并非一场交易,而是一次请求。一次基于……信任的请求。”

      她顿了顿,翡翠绿的眸子直视着森鸥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森先生,你信任我的判断和能力吗?信任我即使在没有契约强制约束的情况下,依然会在港口黑手党真正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帮助吗?信任我将久作带离,不是为了削弱组织,而是为了让他——也让可能因他而失控的局面——走向一个更好的未来吗?”

      她用他最不擅长处理、也最不想依赖的东西——纯粹的“信任”——作为这场谈判的基石。

      森鸥外沉默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思索。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横滨重建的隐约声响传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坦诚的感慨:

      “折笠祐羽,你确实……每次都给我出难题。”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折笠祐羽,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经历浴火、正在艰难重生的城市。

      “我承认,在这次战争中,我重新评估了你。”他的声音透过玻璃,显得有些缥缈,“你的能力、你的智慧、你对人心和局势的掌控力……都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你不仅看透了白麒麟的真相,利用了费奥多尔的棋局,甚至将整个战争的走向和结局,都牢牢把控在了你想要的轨道上。”

      他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中不再有掩饰的精明算计,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忌惮、欣赏,以及一丝无奈。

      “我也必须承认一件事,”森鸥外看着折笠祐羽,一字一句地说,“我无法掌控你。任何试图束缚、控制你的手段,最终都可能引火烧身。你就像……一阵风,或者一道光影,可以借助,可以合作,但无法被纳入任何既定的框架之中。”

      折笠祐羽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所以,”森鸥外话锋一转,重新走回办公桌后,但他没有坐下,而是郑重地、以一种近乎正式的语气说道,“与其思考如何控制你,不如思考如何让你成为‘体系’的一部分——一个自由的、特殊的,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的老师,夏目漱石,曾经提出过一个维持横滨,乃至更广范围平衡的战略构想——‘三刻构想’。”

      “所谓‘三刻’,即划分一日为晨、昼、昏三个时段,分别由不同的组织维持相应时段的秩序与平衡。”森鸥外解释道,“白天的秩序由异能特务科维护,黄昏的战场与地下的规则由港口黑手党掌控,而夜晚到来前、光明与黑暗交错的‘黄昏’之刻,则由武装侦探社负责处理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事件。”

      “三个组织彼此独立,时而合作,时而制衡,共同构成维持横滨稳定的三角支柱。”他看向折笠祐羽,“但三角结构虽然稳定,却也存在缝隙和变数。尤其是当出现超越单个组织能力范畴、或意图破坏整个平衡的威胁时。”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需要一个游离于‘三刻’之外,却又与三方都保持联系,拥有足够力量、智慧和中立性的……‘维系者’。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介入,调和矛盾,弥补缝隙,甚至对抗足以颠覆平衡之敌的存在。”

      森鸥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折笠祐羽:

      “折笠祐羽,我认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与武装侦探社渊源深厚,与港口黑手党合作密切,又通过这次战争与异能特务科‘打过交道’。你拥有超越常理的能力,却对世俗权力毫无兴趣。你重视羁绊与承诺,心中自有准则。”

      “我以港口黑手党首领的身份,正式邀请你,成为‘三刻构想’的编外维系者。这不是束缚,而是一种认可,一种授权,也是一种……责任。”

      他最后说道:“作为交换,也作为我对你能力的信任与对你选择的尊重——只要你同意与我的老师夏目漱石面谈,听取他关于‘三刻构想’与维系者职责的更完整阐述,并承诺在横滨的平衡受到威胁时,会慎重考虑行使维系者的权责……”

      森鸥外露出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带着些许释然和决断的微笑:

      “那么,梦野久作的自由与身份,港口黑手党会为你办妥。他将不再是‘Q’,只是梦野久作,一个受你庇护的普通孩子。”

      条件已经开出。

      用一次关乎横滨未来格局的对话,和一份超越单一组织的沉重责任,换取一个孩子彻底脱离黑暗的过去。

      折笠祐羽坐在那里,阳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她看着森鸥外眼中那份混合着政治算计与奇异真诚的复杂光芒,良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接受这个提议。”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会去见夏目漱石先生。至于维系者的责任……如果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的‘黄昏’,保护那些我在意的人,我愿意在必要的时候,站在那个位置上。”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声。

      只是为了那些具体而微小的羁绊,为了那些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挣扎求存的灵魂,也为了那个终于可以摆脱“武器”命运、能够有机会走向阳光下的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