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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链锁沉香 ...

  •   沉重的摔门声,如同最终判决,在安润柯的心口轰然回响。书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脚踝上那圈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散落一地的、沉默的制香工具。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耻辱、愤怒、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一种深可见骨的冰凉,从被铁链锁住的脚踝,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徒劳地挣动了一下,金属链条与实木柱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再动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视线迅速模糊。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阵哽咽压回喉咙深处。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为那样一个人,为那样一番话。

      “你的作用,从始至终,就只剩下这些了。”

      那句话,比脚上的铁链更沉重,比任何刀刃都锋利,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希冀,彻底斩碎。原来,在罗恣眼中,他安润柯,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会移动、会呼吸的制香工具。那些幻境中的缠绵,那些偶尔流露的、让他心跳失序的复杂眼神,或许都只是这工具暂时蒙上的一层迷惑性的尘埃,如今被粗暴地拭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并拢的膝盖里,试图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却只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微凉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到地毯上经年累积的灰尘气息,能闻到书房里固有的、属于罗恣的冷冽木质香调,还能闻到……那几样被随意丢在地上的珍稀香材,散发出的、格格不入的异香。

      这些香气,曾经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语言。此刻,却成了禁锢他的符咒,定义他的标签。

      不知过了多久,腿脚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喉咙也因为干渴和压抑的哭泣而火烧火燎。他缓缓抬起头,窗外,城市的灯火早已黯淡,只有遥远的海平面尽头,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灰败的光。

      视线落回那套制作续命香的工具上。小巧的铜杵臼,光滑的理香板,特制的刻刀……每一件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体发肤。他曾用它们创造出无数令人惊叹的香品,也曾用它们,一次次透支自己的生命,去维系另一个人的生存。

      续命香?

      他现在连为自己续一口气都觉得费力。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厌倦席卷了他。他不想碰那些东西,一点都不想。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如罗恣所说,只剩下了“那个作用”。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房角落的一个小多宝格,上面摆放着一些看似装饰用的、常见的香材和几个空的瓷瓶。那是罗恣某次不知从何处搬来,说是“填充书架”用的,之后便再未理会。

      鬼使神差地,安润柯拖着沉重的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缓慢地挪动到那个多宝格前。链子的长度刚好允许他触碰到那里。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普通的安息香块、干燥的薰衣草、还有一小罐凝固的蜂蜡。

      这些,无法制作续命香,甚至算不上名贵。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罗恣,不是为了任何人,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里,抓住一点熟悉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他拿起铜杵臼,舀入一小块安息香,又加入几朵干枯的薰衣草。他没有称量,全凭感觉。然后,他开始研磨。

      “咔嚓……咔嚓……”

      细微的、规律的研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像是一种固执的抵抗。他专注于手下的动作,感受着香材在臼中被慢慢碾碎、融合,释放出安息香略带甜味的暖香,和薰衣草清冽的安抚气息。这味道平凡而简单,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他加入一点点蜂蜡,利用手心的温度将其软化,与香粉混合,慢慢揉捏成一团质地均匀柔软的深褐色香膏。过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陋。他找了一个空的小瓷瓶,将香膏小心地装了进去,没有密封,任由那微弱却持续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这香膏没什么大用,或许能稍微宁神,或许能缓解一下他脚踝被磨破皮的轻微刺痛。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为自己做的选择,在绝对的困境里,为自己争取到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感。

      做完这一切,精力仿佛被抽空。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那个还有余温的小瓷瓶,蜷缩在柱子旁,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耗尽,终于战胜了屈辱与愤怒,将他拖入了不安的浅眠。

      书房门外,罗恣并没有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强行拖拽安润柯时,被对方指甲划出的细微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觉不到,另一种更尖锐的疼痛,正从他的胸腔里弥漫开来。

      书房里最初传来的挣扎声、铁链的碰撞声,以及那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都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试图缓解那种窒闷感,却毫无用处。

      香灵在他脑中肆意狂笑,声音尖利:“做得好!罗恣!这才是你!一个工具,不听话就要敲打!你看,他安静了,他屈服了!他永远都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闭嘴!”罗恣在内心咆哮,额角青筋跳动。

      然而,当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时,一种莫名的恐慌又开始滋生。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那个人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推门进去,手按在门把上,却又僵住。进去说什么?做什么?道歉?他罗恣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解开锁链?那岂不是承认自己错了?而且,万一他还在生气,万一他再次挣扎……

      最终,他烦躁地转身下楼,来到客厅的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下去。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却无法浇灭心底那团混乱的火焰。

      安润柯看着李携锋时那温和的神情,与他面对自己时的回避疏离,反复在眼前交错。
      香灵的蛊惑与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不安在进行拉锯。
      还有……幻境中,那人意乱情迷时,眼角滑落的那滴泪,滚烫得仿佛能灼伤他的皮肤。

      “混蛋!”他低咒一声,不知是在骂安润柯,还是在骂自己。

      他就这样在客厅里,借着酒意,与内心的风暴搏斗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几乎要被酒精和疲惫征服时,一丝极其细微、却与众不同的香气,如同狡猾的游丝,钻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续命香那复杂而霸道的异香,也不是书房里惯有的冷冽木质调。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些许甜意和草木清气的,近乎朴拙的香气。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抚平毛躁的边缘。

      他猛地抬起头,醉意醒了大半。这味道……是从书房里飘出来的。

      他放下酒瓶,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再次走上楼。站在书房门外,那香气更清晰了些。他犹豫了一下,极轻地推开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柱子旁,抱着一个白色小瓷瓶睡着了的安润柯。他脸色苍白,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像易碎的琉璃。脚踝处,裤脚被蹭起一些,露出底下被铁链磨出的、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

      罗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窒。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套他逼着对方使用的制香工具,原封未动。而在一旁,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多宝格角落,铜杵臼和小瓷瓶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瞬间明白了那宁神香气的来源。

      他没有制作续命香。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用那些微不足道的边角料,给自己做了一盒……或许是用来止痛安神的东西。

      罗恣沉默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酒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混杂着懊悔和某种难以言喻酸涩的情绪。狂怒褪去后,露出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而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个被他亲手锁起来、却仍在用自己方式默默疗伤的人。

      他最终没有惊醒安润柯。

      他动作极轻地走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小瓷瓶,握在手心。然后,他转身,沉默地离开了书房。

      几分钟后,他再次回来,手里拿着一管药膏和一个柔软的羽毛绒垫。他依旧沉默,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和僵硬,将药膏和软垫,轻轻地放在了安润柯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安润柯沉睡的侧脸和脚踝的红痕,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再次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锁链依旧冰冷地扣在安润柯的脚踝上,囚禁并未解除。
      但那一缕为自己而生的、微弱的沉香,和悄然出现在手边的药膏与软垫,像黑暗中偶然擦亮的一星火花,虽然微弱,却预示着某种僵持中的、极其细微的松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链锁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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