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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锢香 ...

  •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海雾,吝啬地洒进卧室。安润柯早已醒来,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身体残留着幻境中荒唐的酥软与热度,心却如同浸在冰海里,一点点下沉,凝固。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水声,以及罗恣那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抗拒的“别过来”,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耳膜和心尖上。那声音里的慌乱与……嫌恶,是如此清晰。

      他果然觉得脏了吧。

      安润柯蜷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将自己尽可能缩小。幻境中那些缠绵的触碰、灼热的呼吸、近乎破碎的呜咽,此刻回忆起来,不再有半分旖旎,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自我厌弃。是他自己点了头,是他自己沉溺其中,像个傻瓜一样,在虚假的温柔里交付出可笑的反应。而现实,就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看清了自己在罗恣眼中,或许始终只是一个沾惹了就不干净的、不得已而为之的存在。

      他甚至不敢去想,罗恣此刻在卫生间里,是用怎样厌恶的表情清洗掉可能沾染的、属于他的气息。

      当卫生间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响动时,安润柯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他听到罗恣的脚步声,很轻,似乎在床边停顿了片刻,然后走向衣帽间。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安润柯窒息。

      从那天起,安润柯开始不动声色地疏远。他起得比罗恣更早,睡得比他更晚,尽量避免一切单独相处的机会。在餐桌上,他不再主动开口,回答也尽量简短。当罗恣如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想靠近时,他会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或者借故转身。

      罗恣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最初是困惑,随即,一种被刺痛和被否定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在他心底滋生。他回想起幻境最后,安润柯那迷离而依赖的眼神,再对比眼下这明显的回避与冷淡,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后悔了。安润柯厌恶他在幻境中的靠近,厌恶那些失控的亲密,所以现在连碰触都不愿意。

      这个认知让罗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受伤。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那样的脆弱与渴望,即便是是在幻境中,那也源自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念。却被如此干脆地推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道歉?他罗恣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质问?他拉不下那个脸。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有些强硬地,试图拉回距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安润柯去集团,而是开始将更多的工作带回家,在书房处理,只为确保安润柯就在这栋房子的某个角落。他让陈默搜罗来各种珍稀的、甚至是有价无市的香材,堆放在“尘香阁”里,却不说缘由,只沉默地放在那里。他甚至开始过问安润柯的直播安排,用一种近乎挑剔的语气点评几句,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和反驳。

      但这些行为,落在安润柯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含义——是监视,是物质补偿,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他更加沉默,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教导许哲上,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只有在面对许哲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时,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心绪。

      而频繁前往“尘香阁”,也使得他与尉逢舟的见面机会增多。尉逢舟是个极好的交谈对象,聪明,懂分寸,从不越界,只谈论香道、学业,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他恰到好处的崇拜和真诚的请教,让安润柯在压抑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放松和作为“师父”的价值感。

      “安先生,您上次提到的‘雪中春信’香方,我回去查了些资料,发现明代和清代的配伍似乎略有不同,是因为地域香料差异吗?”
      “许哲最近好像对合香很感兴趣,我上次带他去听的化学公开课,讲到分子扩散,他听得可认真了,还问了我好些问题。”

      尉逢舟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并且不着痕迹地将许哲也带入谈话,让一切显得自然无比。安润柯对他愈发信任,甚至在他某次“偶然”提起自己有一位表哥也对香道颇为欣赏,只是忙于生意无暇深入了解时,也并未生出太多警惕。

      时机成熟后,尉逢舟便安排了一次“偶遇”。在“陋室”茶馆,安润柯和许哲刚到不久,尉逢舟便带着一个气度沉稳、衣着考究的男人走了进来。

      “安先生,真巧!这位是我表哥,李携锋。表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安润柯安先生,还有他的徒弟许哲。”

      李携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人的谦和笑容,伸出手:“安先生,久仰。逢舟常跟我说起您,说您在香道上的造诣令人钦佩,今日总算有幸见面。”

      安润柯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李先生,过奖了。”

      四人落座,气氛看似融洽。李携锋言语得体,并不深入探讨香道专业,只从传统文化传承和现代人精神需求的角度聊开,话语间流露出对安润柯工作的欣赏与理解。他甚至能就“尘香阁”周边的人文环境说上几句,显然是做了一番了解。

      安润柯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对方态度诚恳,言谈不俗,倒也生不出恶感。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一幕,落在匆匆赶到“陋室”门外、透过窗玻璃看到的罗恣眼中,却无异于点燃了炸药桶。

      他是收到陈默的消息,说安润柯又去了“陋室”,并且似乎有陌生人在场,才立刻从另一个重要的谈判桌上抽身赶来。他本就不安,香灵沉寂多日后,此刻在他脑中发出尖锐而充满恶意的嘶鸣:“看啊……他避开你,就是为了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他嫌弃你……他觉得你恶心……他找到了更‘干净’、更‘正常’的选择……”

      那画面——安润柯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温和的在他看来是刺眼的笑容,许哲和尉逢舟坐在一旁——与安润柯近日对他的冷淡回避重叠在一起,瞬间冲垮了罗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砰!”

      茶馆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店内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门口。

      罗恣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让空气凝固。他的目光如同冰锥,死死钉在安润柯脸上,然后扫过一脸错愕的李携锋。

      “安润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跟我回去。”

      安润柯被他这副样子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站起身:“罗恣?你怎么……”

      话未说完,罗恣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不由分说地就往外拖。

      “罗恣!你干什么!放开我!”安润柯又惊又怒,挣扎着,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李携锋站起身,眉头微蹙:“这位先生,请你……”

      “滚开!”罗恣看都没看他一眼,粗暴地打断,目光如同利刃般扫过尉逢舟和许哲,最终落回安润柯因挣扎和羞愤而涨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打扰你的‘雅兴’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安润柯气得浑身发抖。

      罗恣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猛地弯腰,竟直接将人扛上了肩头!不顾安润柯的惊呼和捶打,无视身后茶馆里一片死寂的震惊目光,扛着人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外面的车。

      “罗恣!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安润柯被他粗鲁地塞进车里,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罗恣充耳不闻,砰地关上车门,对驾驶座的陈默厉声道:“回别墅!”

      车子一路狂飙回到海景别墅。罗恣将安润柯从车里拽出来,几乎是拖着上了楼,径直进了书房。他一把将安润柯摔在厚重的地毯上,然后走到书柜旁,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副银光闪闪、看起来就沉重冰冷的细链。

      安润柯惊恐地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挣扎着想爬起来:“罗恣!你要做什么!”

      罗恣不发一言,眼神冰冷而疯狂,上前粗暴地抓住安润柯的脚踝,不顾他的踢踹,利落地用铁链一端的锁扣,“咔哒”一声,锁在了他的脚腕上。链子的另一端,则牢牢固定在了书房中央那根沉重的实木柱子上。

      “你……你锁着我?”安润柯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腕上冰冷的触感,声音颤抖。

      罗恣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复杂情愫,只剩下全然的冰封与狠厉。

      “不然呢?”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讽刺,“让你继续出去,对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卖笑?安润柯,我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让你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瞬间将安润柯的心捅穿。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罗恣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他疼出泪水,“躲着我?避着我?觉得我碰过你,脏了你了?所以迫不及待去找下家?李携锋?呵……他知不知道你就是个短命鬼?知不知道你这副身子,早就被我……”

      他顿住了,后面更不堪的话似乎也难以出口,但那未尽之语里的侮辱意味,已经足够将安润柯彻底击垮。

      安润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话语里透出的、彻底的否定与践踏。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始终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可以随意侮辱的“东西”。

      罗恣甩开他的下巴,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早就放在那里的古朴木盒,重重地扔到安润柯面前。盒子摔开,里面是他熟悉的、制作续命香的全套工具,以及……几样散发着奇异光泽的珍稀香材。

      “收起你那些没用的眼泪和心思。”罗恣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你的作用,从始至终,就只剩下这些了。”

      他盯着安润柯绝望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给我制香。现在,立刻。”

      说完,他猛地转身,决绝地摔门而去。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光。安润柯瘫坐在冰冷的地毯上,脚腕上的铁链沉重而冰冷。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制香工具,那些他曾倾注心血与生命的东西,此刻却成了禁锢他、定义他的耻辱象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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