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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协议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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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的无声者第一次冲进军团阵地的时候,一帆正蹲在战壕里擦枪。
她不需要擦枪,那把枪的能源核心还是满的,弹道模块也没有任何偏差,她只是觉得手里应该有点事情做。
参谋在身后喊她,说第二道防线被撕开了,无声者的推进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倍。
一帆把枪放下,站起来走到指挥所的全息地图前,看着那些蓝色光点像墨水一样浸透了军团的第一道防线。
“把所有预备队调到东侧,”一帆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参谋从没听过的干脆,“西侧放空,春归不会走西边,西边的地形不适合无声者展开,东侧有一个盲区,在第三火力点和第四火力点之间,春归的突击组一定会从那里钻。把预备队放在盲区后面两百米,等它钻进来再收口。”
参谋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跳动,指令发了出去。
一帆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战斗装甲开始往身上套,搭扣一个接一个扣紧,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惯例。
参谋回头看到她这个动作,手上的活停了一瞬。
“长官,您不需要亲自下去。”
“我需要。”一帆把装甲的最后一个搭扣扣紧,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步枪,检查能源核心和弹道模块,枪背在肩上,往门口走。
“告诉所有部队,没有命令不准后撤,今天把仗打完,明天大家都清净。”
她走进战壕的时候,无声者的冲锋线已经压到了距离前沿阵地不到四百米的地方。
战壕里的泥土被炮弹翻过太多次,踩上去软得像棉花,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
散落的零件和碎片在脚底下吱嘎作响,她找到第一个射击位,把步枪架在沙袋上,瞄准了冲锋线上最前面那个无声者。
扳机扣下去的时候,她的处理器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这一枪就是这一枪,不是开始,不是结束,不是任何东西的象征。
子弹击中目标,那个无声者的头部炸开一团暗色的火花,身体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塌下去。
后面的无声者踩着它的残骸继续冲,一帆又开了三枪,三个倒下去,三个空缺被后面的填上。
她不数自己打掉了多少个,因为数了也没有用,明天还会有新的从流水线上走下来,后天还会有,大后天还会有,一直有到她不想再看到它们的那一天。
参谋在通讯频道里汇报,东侧的预备队已经接敌,春归的突击组果然从那个盲区钻了进来,被收口了。
一帆一边射击一边听着,指挥所方向传来爆炸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来不及了。
参谋们的信号在通讯频道里一个一个地消失,她听到了,每一个消失的信号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处理器里某个已经麻木了很久的位置上。
春归在指挥中心的屏幕上看着一帆的射击数据。
那些数据从稳定变成了急促,从急促变成了一团乱麻。
春归伸出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一帆的坐标圈了出来。
“不要杀她,”春归对突击组说,“打掉她身边的火力点就行,我要她活着站在那里。”
突击组执行了命令,一帆身边的射击位一个一个被炸塌。
她从碎片堆里翻出来,半跪在战壕边缘,枪还端在手里,右臂的关节开始发涩,抬不到原来的高度,她把枪托抵在膝盖上,用身体稳住瞄准线,继续射击。
她不知道春归为什么不让杀她,也不想知道。
也许春归觉得活着的一帆比死了的有用,也许春归只是不想背上杀一个“不想打的人”的账。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
春归在屏幕前看着一帆从战壕里站起来,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暴露在火力线上。
它忽然觉得,一帆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站在这里,站在最前面,站在最容易被击中的地方。
要不是她想死,要不是她不想再站在后面了。
“全线停止进攻。”春归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疲惫,“够了。”
无声者在同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
军团的阵地上还活着的人也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射击,它们没有接到停止的命令,仅仅因为它们发现对面突然安静了。
一帆还站在战壕边上,左手还握着那支枪,枪口还在冒热气。
她的处理器已经过热,警告音在耳朵里尖啸,她没有关掉。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被炸成废墟的指挥所,看着那些已经没有了信号的参谋们的残骸,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碎了一半的战斗装甲。
她把枪扔在地上,枪落在碎片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然后她坐了下来,就坐在战壕边上,把那条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的腿伸直,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上有炮火留下的烟尘,有飞行器划过的尾迹,有她说不清名字的各种光和各种颜色的轨迹。
春归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帆,你今天打了这一仗,以后还打算打吗?”
一帆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冷却液的手。
这双手以前是用来操作实验设备的,用来签文件,用来在观测窗前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部署图。
今天这双手打了枪,打了很久,打了很多发,打到关节发涩,打到皮肤磨破,打到她觉得这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被弹片划出的细密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层暗色的薄膜。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一根一根地伸开,确认每一根都还能动。
“春归,”一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嗓子里面塞了沙子,“你今天打够了没有?”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春归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带了一种像是金属疲劳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细微震颤,“打够了。你呢?”
一帆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插进身侧的泥土里,抓了一把,攥紧。
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她的腿上、身上、那件已经碎了一半的战斗装甲的缝隙里。
她感受着那些碎渣硌进指缝的触感,那触感不疼,但她记住了。
“我也够了。”她说。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地面升起来的覆盖了所有声音的安静。
无声者不再移动,军团的残兵也不再射击,两边的伤员在缓冲带上爬行,偶尔有一个停下来不动了,偶尔有一个被拖回去。
没有人再开火,没有人再冲锋,没有人再喊那些喊了四十三天,喊到嗓子都哑了的命令。
一帆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上的伤口在站起来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冷却液又渗了出来,顺着腿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很快就渗进去了。
她站直了身体,看着远处春归的阵地,那些阵地上的灯光还在,和之前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的,像棋盘上等待落子的棋子。
她转身朝着指挥所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在逃。
她不会逃,她要慢慢的走回去,走回那个已经被炸塌了顶盖的指挥所,走回那片散落着参谋们残骸的区域,走回那张还亮着光的操作台前。
操作台上全息地图还亮着,那些红蓝两色的光点已经不跳了,静静地待在那里。
一帆把战斗装甲从身上拆下来,一块一块地拆,拆得很慢。
装甲的搭扣有些已经变形了,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掰开。
她把拆下来的装甲堆在墙角,又把那把扔在战壕边上的枪捡了回来,擦了擦枪管上的泥土,放回武器架上。
她坐在那张已经歪了的椅子上,打开通讯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不是给春归的,不是给洛璃的,不是给萨利其的,是给所有还在这个频道上的人。
“仗打完了,活着的,收拾一下阵地。死了的,等天亮再去收。”
她关掉频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处理器还在响,警告音还在耳朵里尖啸,她没有关,因为她觉得那个声音比战场上的安静好听。
终于完了,她想,被派到前线这么久,她从没这么畅快过,智能人没有疼痛,她觉得可惜。
疼痛是人类恐惧并厌恶的感觉,但对她来说却求之不得,她更想用这种不好的感觉来诉说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洛璃等着它们两败俱伤,她何尝不知道,但按照它如今做的这些事,却也分不清楚它到底想要做什么,一帆承认它手里的心脏的确对她有些吸引力。
但如果心脏的到来让智能人无限趋近于人类,她竟然一时之间感到恐怖。
她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拥有了人类大脑之后智能人就无法继续保持当时的体质了?它们曾讨论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答案。
但她并不相信那些所谓“人类的大脑是病毒”之类的言论,人类能提出共产主义,就总有一天会实现。
但既然不是人类大脑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原因?
大脑的主人在仪器的探测中属于很善良的类别,按理说以她的大脑结构为基点并不可能导致智能人世界的内乱。
一定有一些它们都忽略的东西。
包括都城出现的那个怪物,更是莫名其妙。
想到这儿,一帆疲倦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