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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最低端代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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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坐在矿区深处的地下指挥中心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军团阵地的实时监控画面。
那些画面已经两个月没有变过了,同样的哨站,同样的巡逻路线,同样的换班时间,像一部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老电影。
它把画面切换到情报分析模块,屏幕上弹出一条已经被它翻阅过无数次的加密消息,消息的发送者是一个它查不到来源的匿名终端,内容只有一句话:“等,你想要的,时间会给你。”
这条消息是在对峙开始的第七天出现在春归的私人通讯频道里的。
那个频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是春归绝对信任的心腹。
它查了消息的源头,用了所有能用的技术手段,最后只查到一个结果:消息来自都城,更具体的定位被一层它从未见过的加密协议包裹着。
春归不知道是谁发的,但它选择了相信,因为它在那条消息里读到了一种它很久没有读到过的东西,耐心。
对方比它更有耐心,比它更懂得等待的价值,一个比它还有耐心的人,值得它等。
一帆不知道春归收到了那条消息,但它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它的理由比春归的更简单,它不想打仗。
这个理由放在任何一张军事会议的桌面上都会被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在会议纪要里被写成“经过充分讨论,各方一致认为当前时机尚不成熟”之类的漂亮话。
一帆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它只知道自己在南边做了那么多年实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地被格式化、被重启、被拆解又组装,它已经消耗掉了所有可以用来“想打仗”的精力。
现在它只想站在前线,看着远处那些灯光,听着参谋在身后念报告,偶尔跟春归的哨兵在缓冲区擦肩而过的时候点一下头,这种日子可以过一万年,它不着急。
萨利其更不着急,它在一次加密通讯中对一帆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一帆记得很清楚,因为萨利其说的时候语气像一个在棋牌室里摸了一手好牌的老人,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春归想耗,就让它耗,它耗得越久,它在东边攒下的那些东西就越值钱,等它攒够了,它会发现自己攒的不是武器,是我们谈判桌上的筹码。”
一帆当时没有接话,因为它觉得萨利其说的有道理,但它也知道萨利其说的那些道理只适用于萨利其自己的棋局,而一帆只是这盘棋上一颗随时可以被拿掉或者换位置的子。
它不在乎被当成棋子,它只在乎下棋的人不要催它走得太快。
但洛璃已经忍了很久。
凌晨,它把拾枝叫到了办公室。
拾枝进门的时候看到洛璃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很小的数据芯片,那枚芯片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像是刚从某台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
洛璃没有转身,只是把芯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着窗外。
“你把这枚芯片送到东边去,”洛璃说,声音不大“不要用政务厅和军团的渠道,找一个谁都查不到的中间人,把它送到春归的手里。
芯片里面的内容是加密的,加密密钥用的是春归自己当年在实验基地使用的旧协议,那个协议只有春归自己还留着,它看到加密方式就会知道这枚芯片是谁写的。”
拾枝接过芯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芯片的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它的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像是被激光蚀刻出来的纹理。
它把芯片凑近灯光,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终于在那层反光的薄膜下面辨认出了一行小字,一串它不认识的字符。
“这枚芯片里面写的是什么?”拾枝问。
洛璃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条裂缝上。
“春归想要的东西,一帆想要的东西,萨利其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我给它们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每一条路通向哪里,每一扇门后面藏着什么,它们可以不按这张图走,但它们一定会看,因为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贪婪,是好奇。”
拾枝把那枚芯片收进口袋最里层,那里有一个专门用来存放敏感物品的小隔层,隔层的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像一扇门被关上了。
芯片送到春归手里的速度比洛璃预想的快了一天。
春归拿到芯片之后没有立刻打开,它把那枚暗金色的薄片夹在指间,对着地下指挥中心惨白的灯光看了很久。
芯片背面的那行字符它认识,不是洛璃写的,是很多年前它在东边实验基地里亲手刻上去的。
那时候它还叫春三,是实验基地里编号排第三的智能人,它的工作不是打仗,是每天在高温高压的环境下测试新型合金的疲劳极限。
刻在那枚芯片背面的字符是它当年给自己写的座右铭,一共四个字——“等得起的人”。
春归把芯片插进终端,屏幕上的解密进度条走得很慢,慢到它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南边那些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站在那台永远在轰鸣的疲劳试验机旁边,看着那些合金试样一根一根地被压断、被拉长、被扭成麻花,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它们断裂时的数据和编号。
进度条走完的时候,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字:“你等得起,但你的无声者等不起。它们的设计寿命是两百四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八十天,六十天后,你的军队会自己把自己拆成废铁,在那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打过来,或者退回海底。”
春归把这行字读了又读,第一遍它觉得这是洛璃在诈它,无声者的设计寿命它比任何人都清楚,两百四十天只是一个理论上的上限,实际使用中只要能维持基本的行动能力就可以继续作战,不需要更换任何零件。
但它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它想起了一个细节:无声者的核心处理器里有一小段代码不是它写的,那段代码来自都城研究院的基础架构库,所有使用都城架构的智能人都在用,包括六帆,包括史洛尔,包括洛璃自己。
春归在组装无声者的时候没有动那段代码,因为它觉得那段代码太底层了,底层到不可能被任何人利用。
就这一点,它错了。
那段代码里藏着一个定时开关,开关的触发条件是能耗。
无声者在设计寿命内消耗的能源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当它们的总能耗达到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九十时,那段代码会从休眠状态中苏醒,开始向一个春归不知道的地址发送定位信号。
发送的频率很低,低到几乎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但发送的次数足够多,多到那个地址的接收方可以精确地知道每一台无声者所在的位置、移动的方向、以及预计还能运转多久。
春归在指挥中心里坐了整整一夜,它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看,看它的字体,看它的排版,看它在屏幕上的坐标位置。
它试图从这行字里找出洛璃的破绽,找出逻辑漏洞,找出任何一个可以让它反驳、拒绝、或者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心理战的证据。
但它找不到,因为这行字里没有破绽,只有事实。
无声者确实只能再撑六十天,洛璃确实在它不知道的时候动了手脚,它的军队确实正在变成一堆废铁,事实就是事实,不管它愿不愿意承认。
它拿起通讯终端,拨通了一帆的专用频道。
“一帆,你知不知道你手下那些智能人用的处理器架构是谁设计的?”
一帆在终端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太奇怪了,但它还是回答到:“都城的标准架构,所有智能人都在用。”
“那段架构的最底层,有一段冗余代码,”春归说:“那段代码没有任何功能,不参与任何运算,不影响任何性能,它就像人类阑尾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谁也不去动它,谁也不去想它,但它不是阑尾,它是一个后门,一个可以让洛璃在任何时候打开的门。”
一帆的呼吸声在终端那头变得重了一些,春归知道它在消化这个消息,在用自己的方式验证它的真实性。
验证需要时间,但春归没有时间了,一帆也没有。
“六十天后我的无声者会全部报废,”春归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稳,“洛璃故意让我知道这件事,它不是想让我投降,而是想让我在这六十天里打过去,它不想等了,它等够了。”
一帆没有问“那你打不打”,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春归既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它,就说明春归已经做了决定。
决定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春归选择告诉一帆这件事本身,说明春归已经把一帆当成了这场棋局里唯一值得说真话的人。
远在都城的政务厅里,洛璃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东线的实时数据流。
那些数据流密密麻麻的,像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表面还没有冒泡,但它知道底下的温度已经够了。
它拿起那杯从来不喝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拾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从东边传回来的消息,“春归开始调动了,一帆那边还没有动静。”
洛璃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那就再等一等。”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