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102、第 102 章 人类已经放

　　（一）

　　无路之路，如无果之因。

　　（二）

　　“影绰，我小时候，有个人像我的影子一样无所不在，侵略了我整个青春。”

　　“这个人是我爷爷。”

　　这些话跟她们现在说的没有什么太大关联，但影绰却只是安静听着。

　　“他对我很好，也很不好。”

　　“你知道，我有轻微弱智，我接受了，我奶奶接受了，可他不能接受，他觉得这让他颜面尽失，他对外从不说这些，甚至我跟奶奶说出来时他还会很粗暴的打断。”

　　“他愿意接受优秀的我、孝顺的我、他心里面的我，但却不愿意接受真正的我，或许在他心里面，真正的我让他蒙羞吧。”

　　“他对我的控制欲达到了惊人的程度，借着我是弱智的由头，替我一手操办所有的事，我为了让他感到高兴，即便有些选择是我不喜欢的，我还是愿意去接受。”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满足，好像我是个弱智这个事实成了他心口永远扎着的一道刺。”

　　“他对奶奶也不好，我小时候还见过他打奶奶，他是个很传统的大男子主义者，在某种程度上，跟小姐的父亲有些像，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做着各种伤害人的事还不自知。”

　　“我奶奶跟他过了快一辈子，也被他洗脑了，只要是他在面前，说了什么，要做什么，我奶奶就会下意识去附和，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思想。”

　　“我记得很清楚，我上高中后，我爷爷问我想要以后做什么，我说我想学做蛋糕，以后挣点钱努力开一个蛋糕店。”

　　余鱼的脸在烛火摇曳下半明半暗，那段过去对她是折磨，所以她说的缓慢而悠长，像是有人在无形中扼住了她的喉咙，令她呼吸困难。

　　“你知道吗？”余鱼的眼木然盯着影绰，突然咧嘴一笑，“他当即给了我一耳光，骂我没出息，我呆住了，奶奶那一瞬也呆住了，她急忙上前来看我的脸，我拨开了她的手。”

　　“我听我爷爷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是弱智家里人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还尽心尽力的供养你上学，你倒好，自己把自己看扁了，胸无大志，一天天就知道混日子！蛋糕师，你当个屁的蛋糕师！我们哄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完初中上高中，你一点也不体谅我们两个老人的难处，连光宗耀祖争一口气的想法都没有！”

　　“我知道我一直让他蒙羞，却没想到他对我的怨恨打心底里竟然那么深，我当时又悲又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我奶奶就会做和事佬，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果然上前来将我拉的离爷爷远了些，还说了一堆话，但这堆话都是给我说的。”

　　她说：“小鱼啊，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以后能过个好日子，不希望你干那些服务人的活，又累，也得不到尊重，你好好念书，咱就比别人多吃点儿苦而已，再加一把劲儿。”

　　“她让我加一把劲儿，我当时很难过，好像我考不上一个稍好点儿的大学就没法儿再在家里面呆了一样，而且好日子，我不知道他们眼中好日子到底算什么，我只知道有吃有喝平平淡淡的就是好日子。”

　　看着影绰的眉头越皱越深，余鱼抬手轻轻帮她抚平。

　　“但很不幸的是，第一年我高考失败，我爷爷什么话也没说，但他什么都说了，一整周几乎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我活得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之后，当我看书报志愿时，他突然开口骂道：没脸皮的东西还报志愿，报屁的志愿！你去给我补一年，考不上大学就别上学出去打工去，家里没那么多闲钱供你念没出息的大学！”

　　“也就是那一次，我意识到他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我达不到他的条件，他就不爱我了，奶奶在一旁就说了句：你别骂了，娃自己心里面也难过。就被他一块儿迁怒了。”

　　“他转过身冲着奶奶吼道：你也有问题，我是为了她好，你连好赖都分不清楚，你是不是头不对？！现在不好好教育，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就她这个弱智样子，就等着人家欺负她！”

　　“我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眼泪流不下来，才意识到网上说的都是真的，有些家长对孩子的爱是无条件的，但有些却不是，他们要孩子聪明、能干，给他们赚钱，他们才愿意施舍一些爱出来。”

　　“奶奶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只能畏畏缩缩听爷爷的话，直到我高四补习那一年冬天，我爷爷突发脑血栓去世，她才脱离苦海，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叫PUA，我一直在挣扎，我又觉得爷爷应该是爱我的，可我的痛苦又在唱反调说反话，所以我不知所措。”

　　“高考很快就来了，我也考上了一个差不多的大学，但没去两天，世道便变了。”

　　余鱼说到这儿，看到影绰开口要说些什么，立即截断她的话，“所以，影绰，你为什么想要PUA我呢？”

　　影绰的话被她摁回肚子里，表情愕然的问：“我哪有PUA你？”

　　余鱼似早料到她反应，波澜不惊的说：“你是还没来得及，你已经在铺垫了，但被我截断了，影绰，我拿你当好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

　　影绰定定的看着余鱼，突然低下头，压下了眼中复杂的情绪，她深吸几口气，终于开口：“因为我想让你把那座宅子放出来，想给人类争取更多的机会。”

　　余鱼见她表情中惯有的骄傲一瞬烟消云散，心中并没有丝毫的痛快，只有说不出的酸楚。

　　“你看不上我。”她做出了结论，“你也觉得我笨，觉得我好糊弄，对我用心眼子。”

　　“没有……我不是……”影绰苍白的解释，自己也觉得毫无说服力。

　　“你读过那么多书，思维也那么缜密，所以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刚刚准备做什么，可惜我被PUA的时间久了，对于这方面了解很多，也很敏锐，很快便能察觉出你的意图，影绰，我很伤心。”

　　影绰知道现在说那些糊弄的话才是真的看不上余鱼，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的确有私心，在长久的相处以来，她发现田思里比余鱼更适合做盟友，因为田思里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想要什么，虽然与自己本质不同，但殊途同归。

　　可余鱼不同，她只能看到一个人，她的视角只有个体，她从来不关心除此之外的事，她不觉得人类恶劣，也不觉得人类高尚，她不在乎那些宏观的事。

　　这样的人，一旦走进她心里，她就会毫无保留，影绰本以为她跟余鱼之间的感情程度已经够了，现在才发现，要真正让她全然信任，根本不容易，她对情感真诚度的要求太高了，或许这也是这么多年在外界她总是孑然一身的原因吧。

　　“小鱼……”影绰站起身，“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完全不愿意相信我了，但我觉得木小姐沉睡之前所做的那许多事，足以证明她并不愿意人类就这样消失了，她也是希望人类越来越好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道：“回去休息吧小鱼，你应该也累了。”

　　余鱼拿起名片，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大字“白日之世”。

　　“这是我们创立的一个组织，由各种职业的人类组合而成，我们的目标是打开人类创造的大门，各劳所劳，促进人类重新取得话语权，而不是被当做奴隶对待。”白影绰说。

　　“田思里也在里面？”

　　“是，更具体的，白日之世是我们俩一手创立的。”

　　余鱼突然冷笑了一声，说话的表情让影绰突然想到了在难民营疯狂撒钱的木生，“有意思，你暗中做了这么多，我竟然毫不知情。”

　　“因为你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小鱼，如果当时我跟你讲白日之世的构想，你一定会说我疯了，会说我在冒险，你不会像田思里一样支持我，在我心里你的确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但我更需要田思里那样的盟友跟我一起去做那些我想做的事。”

　　影绰决定全盘托出，紧接着说：“小鱼，我有时候想，如果你对我能像对木小姐那样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我一定不会瞒着你去做这些事的。”

　　“够了。”余鱼将名片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对她说：“你回去吧影绰，不用再说下去了，以后你也不用来了，我会带着它们搬回宅子，这个木屋，不需要你来守了。”

　　“什么意思？”影绰眼眶不自觉红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就要因为这样一件事跟我绝交吗？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重情重义，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一段感情。”

　　“我没有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影绰。”余鱼默然道：“我只是通过这件事以后，更想要守好那座宅子了，你们的白日之世，很可能会毁掉她之前的一切心血，如果你们采取了什么行动打草惊蛇，那么对于人类来说，更是灭顶之灾，你们总觉得自己厉害，觉得自己不一样，你们根本不知道智能人一直监控着人类的一举一动，就算现在它们社会动荡，处理我们也根本不用废吹灰之力。”

　　“所以我们才需要那座能隔绝外界追踪的宅子！”影绰喊道：“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我们自己怎么能放弃自己？”

　　“人类已经放弃自己很久了。”余鱼站在暮色里，像座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