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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杀 他的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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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区很远,坐上校际接驳,外面的树木越来越茂盛、建筑越来越少,直到天光肉眼可见的稀疏,车才停在了九区公寓的楼下。
第一感觉是潮。
踩在腥湿的黑土上,周盏鸣的鞋子快要陷进去,不远处是大片大片遮天蔽日的深绿,耳边是从雨林幽深从处传来的鸟叫声,空旷而寂冷,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来上学的,而是来野外生存的。
然而突兀之处在于面前这座白房子。
崭新的白,灯火通明。
不是他想象中的十几层的公寓,相反,只有四层,和学校暗黑严肃风格不同,它的设计看起来就简约现代很多。
外观是方方正正的几何状,如同一个个悬浮的白色盒子,拼接在一起,墙体也多是有大块大块的落地窗,室内昏黄的灯如同萤火虫,散着柔和的温度,又好像海市蜃楼,勾引迷路的旅人进入避寒。
很诡异,温暖的房间之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这种搭配有一种很撕裂的错位感,像谋杀案中的暴风雪山庄。
周盏鸣提着书包进去,在一楼遇到了时刻望着门口保持微笑的前台宿管,从对方那里他了解到,这栋白房子,就是九区唯一的公寓。
里面的房间有十个,但满打满算,学生住不到一半,一是其他人的“阶级”沦落不到这里来,二是能沦落到这里的,过不了多久也要离开公学了。
说这话的时候,那男宿管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周盏鸣不知道对方说的离开是真的离开,还是像他弟弟一样,总之一踏进这所学校,无论是人、事、物,都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一层透明膜紧紧包裹着,压抑、窒息且逃不去。
“到了,这里就是您的宿舍了。”
停在四楼走廊最深处的房门面前,宿管微微弯腰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知道上一个住过这里的学生吗?”周盏鸣道。
他听那个姓魏的说过,他弟……就是被宿管发现的,因为不太体面,那宿管被吓得精神出了问题,已经被辞退了,至于他弟的情况也被怕丢人的魏家压了下去,学生们并不知情。
宿管笑容依旧,就连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一点没变:“抱歉同学,我也是不久前刚刚调到九区工作,并不清楚。”
周盏鸣怀疑自己在和假人说话,他没有再问,沉默看着面前的门。
宿管走了,直到对方离开了很久,周盏鸣都没有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
家里小,他弟都是和他挤着住,两个人上下铺,一个衣柜一人一半,椅子一人一张,书架归他弟,他们从小就这么将就着,以至于周盏鸣都不知道他弟回到魏家,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卧室会是什么样的。
至少肯定宽敞、肯定舒服,也肯定不会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各种收拾了……
“吱呀……”缓缓打开房门,周盏鸣将卡插入感应器里。
细微电流接通,室内的灯都亮了。
和灯一起点亮的,还有周盏鸣骤然微缩的瞳孔。
……
上下铺的架子床、两张靠在一起的椅子、一个立在墙角的漆木衣柜,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竖在桌边的书架,甚至就连书架上的划痕都在——那是他小时候淘气,听说木屑是甜的,非要锯下一节尝尝。
所有的一模一样,所有。
这是他和他弟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但他们的房间在宁城德儒巷,不会在大洋的另一侧,更不会在这个满是贵族商贾的顶级私学里。
但他弟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和德儒巷一模一样的宿舍里。
这里依旧狭窄拥挤、不够舒服,但这是他弟的房间。
周盏鸣站在地中央,迟迟抬不起头,头顶上的星星吸顶灯发出柔光实在太沉太沉了。
强撑着一口气,想要去拉开窗帘,却在桌子上发现了几颗孤零零遗漏的巧克力,捏起一看,是榛果的,他弟对坚果过敏,也不爱吃零食,手指一顿,顺势拉来抽屉,就见书边躺着一个玻璃罐。
不用拿出来,透过瓶身,就能看见满满当当的榛子巧克力糖,罐子底部是类似晶石柱体的装饰。
他弟不吃,但他吃,榛子巧克力,他最喜欢的甜食。
他弟给他攒了满满一罐。
瘦削的身体原地晃了晃,地上的影子湿淋淋蜷缩成一团,拉着抽屉把手的手指没有一点血色,垂下的眼睫形成一道浓浓的阴影,一点点往下化。
“周盏鸣,要是上学也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周盏鸣,我给你买的鞋你要一直穿着!”
“周盏鸣,能别老逼我叫你哥吗?”
男生的声音从小孩的稚嫩到青年的冷淡,为数不多的话语从耳边划过,周盏鸣在这房间里待不下去,他想逃出去,他感觉自己又快要呼吸性碱中毒了,但不行,他没资格跑,哪怕现在就憋死,
他踉跄着走到了卫生间的门前。
然后一把推开了门。
浴室里很干净,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洗手台,以及白色的浴缸。
这么纤尘不染,让人很难想象,这些白被红一点点淹没的样子。
周盏鸣见过,那是一张法医拍下的现场照片,地板上一层薄薄血水欢快往地漏流,逆流而上,是被近乎被红色染透的浴缸,浴缸的最边搭着一只胳膊,出血口并不是这里。
顺着胳膊往上,停在胸口处,那里向外扩着触目惊心的黑红,像一颗快要干涸的泉眼,由浅至深,原本白色的衬衫,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衣。
但这并不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男生的另一只手,竟然已经深陷入心口的皮肉里,似乎是要把里面的那颗心脏生生挖出来!
当然了,他也做到了,照片上他的胸口深深被挖去一大块肉,胸腔塌陷,血肉模糊,而那颗不安于室的心脏当时就被乖乖放在他胸膛的最中间,展示一样。
好像在说,看,这就是我的心。
他的弟弟,就这样被挖走了心脏,然后活生生痛死在了眼前这个口狭小的浴缸里。
……
现场勘探后,警方的结论是自杀,因为无论是监控还是房间内部,都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痕迹,而魏家也很爽快地接受了这样荒谬的结果,毕竟亲哥怎么会在意一个私生子的死活。
“砰”的一声关上门,周盏鸣摔在了地板上,双手紧紧捂着嘴巴,但依旧克制不住高频率的呼吸,因为窒息,眼泪已经被逼出,脸更是憋得通红,眼前一阵阵的眩晕。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弟弟就在眼前,一会儿坐在床边,一会儿又躺在浴缸里,他喊着弟弟的名字,可对方就是不开口说话,哪怕被血一点点没过头顶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
周盏鸣知道对方为什么生气,很快他就在梦里梦到了。
梦里他回到了记忆最深刻的那天,回到了宁城的家里,紧闭的屋门,挡不住楼道里时不时传来的□□搏击和闷响声。
周盏鸣站在客厅,看着贴门而站的“自己”明明想要冲出去,但硬生生停住脚步,只有攥紧的拳头、绷紧的身体,显出他当时的拉扯和煎熬。
半晌,他和“自己”同时摸了摸唇角。
区别是梦里的“自己”唇角还有被咬破的伤口,而他的已经愈合了,相同是,明明已经时隔很久,嘴唇似乎依旧刺痛、灼胀,那种被利齿报复性深刺进去、要永久停留在里面的植入感,一点都没有消散。
“碰!”楼道里传来令人心惊的巨响,是重物从高处摔下的声音。
梦中“自己”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
“阿悬!”
或许是看见了从楼梯下摔下去的不是魏悬,而是前来“带”对方回魏家的保镖,“自己”的肩微微一松,但下一秒,又猛地绷直。
站在客厅里的周盏鸣,隔着缝隙,看见了一只张开到极致的大手卸开重重人墙后,正直冲冲够向“自己”,暴起的骨节上溅着新鲜的血液,肌肉流畅的小臂上青筋翕张,粗粝的呼吸近在咫尺,夹杂着保镖们的痛呼,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冷戾气息。
一切都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道和一定要抓到手心的决绝。
然而下一秒,又是一声巨响,手臂被中途拦截压制,五六个保镖重新重重扑上来,极力桎梏住男生,光是听骨骼被一点点压下去的咯吱声,就知道有多疼。
男生没吭一声。
周盏鸣想和梦里的“自己”一起冲上去,想要推开那些压着男生的人,但他动不了。
而很快,在这场他旁观,男生以一敌众的挣扎中,男生输了。
被带走的时候,从来不愿意叫他哥的男生,终于肯叫他了。
对方被紧紧压制着,一双欲裂隼眼锁着他,声音再不像平常那么冷寂,而是带着一种少有的嘶哑战栗,一字一句。
“周盏鸣,你会来找我的对吧?”
“哥,一定会的吧?!”
明明该是乞求,却给人一种决绝的笃定和浓烈的疯狂,和唇上的咬痕一起灼烙在了周盏鸣的灵魂深处,即便是在梦境里,都烫得他想哭。
如同诅咒一般。
*
一夜难眠,第二天起来头疼快要炸掉,塞在洗漱台下冲了冲,对着镜子,周盏鸣的眼睛红得厉害。
早餐是送上门来的,顶级私学就是这样,不仅顶级在教育,服务也是贴心,学生们可以选择去中央餐厅吃,也可以直接选择在宿舍,但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点牛奶就收拾东西去了教室。
出门的时候外面天还暗着,等到教室时刚刚七点四十五,距离规定的八点半还早,因此他是第一个。
放下书包,趁着没人,周盏鸣开始找弟弟的桌子,教室很大,但学生们的座位基本上很集中,大多都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周盏鸣一排排找过去。
“早啊。”教室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周盏鸣抬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和自己搭话的柳眠。
男生穿着整齐制服,身后背着一个很大的琴盒,或许是有些重,他走到角落的储物柜,也懒得往里面塞了,直接咣当一声丢在了角落,也不管里面价值不菲的琴。
“累死了!早知道选风笛了”柳眠一边扭着肩,一边抱怨,看见站在最后一排的周盏鸣,走了过去:“你来得也太早了吧!你眼睛好红啊,晚上没睡好吗?”
“嗯,有点。”周盏鸣微笑。
“哎呀,别担心了,咱们班里人都很好相处的。”柳眠凑过去,近距离看着男生泛红的眼睛。
如同摔碎在雪地里的宝石,长密的眼睫遮下,在白色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浅浅的阴影,可偏偏唇角的痣是鲜红的,明艳的,于是这种虚弱就带着一种极为夺目的张扬。
就像是美而不自知的艳花,非要开在衰败、枯竭、肮脏的贫民区,它没有自保之力,就暴露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中,便是一口不怀好意的吹气声,都能教他花枝夭折、任人碾出汁液。
这只能怪花自己。
柳眠缓缓吸了一口气,放轻声音:“对了,迎新聚会就在今天晚上,到时候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
周盏鸣点点头:“好,我跟着你。”
对方依赖的样子,让柳眠很受用,于是又对着周盏鸣叽叽喳喳说了很多,男生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直到陆陆续续有人进教室,盯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柳眠才回到了自己位子上。
周盏鸣没动,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面前的桌子。
如同一座孤岛。
这张桌子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离人群最远,离垃圾桶最近,周围更没有其他刻着名字的桌子。
唯有它,右边生锈的金属桌牌上,刻着两个被刀划得稀烂,但依旧能辨认出的字。
——魏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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