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78、对峙 “我怕你也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杨墨晴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听到敲门声，“来啦——”他拖长声音，连忙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小跑到门口。门一拉开，楼道的冷风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江暖怀里那本厚厚的相册上。

　　“是你啊，阿暖。”杨墨晴的语气里有一瞬间的松弛，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江暖换了鞋，跟着他走进客厅。杨墨晴从厨房端了杯柠檬水递给她，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柠檬片在浅黄色的液体里沉沉浮浮。

　　“过几天奶奶就该去疗养院了，”江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正好把相册送给她。”

　　杨墨晴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把相册捞了过去。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会停几秒。翻看着相册时，他是带着怀念和感慨的。

　　可是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咦，这里是不是少了一张照片？”他抬起头，看向江暖。

　　江暖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绕弯子。

　　“没错。”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往杨墨晴的方向推了推。

　　杨墨晴放下相册，左手拿起那张照片，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照片里，两个小孩并排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手上缠着纱布，呲牙咧嘴地望着镜头。

　　“哦，这是咱们被狗咬了去医院的那张吧？”他笑了笑，“那时候可真傻，非要去逗流浪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江暖看见他的目光凝固在照片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张照片里，幼年的杨墨晴被包扎的是右手。而此刻杨墨晴捏着照片的那只带着伤痕的手——是左手。

　　杨墨晴猛地将照片塞回相册里，用力合上封面。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他站起身，背对着江暖，声音故作轻快，“太阳都出来了，要不要去玩雪？就……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江暖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

　　“可以啊。”她说。

　　杨墨晴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着江暖，脸上闪过一丝近乎乞求的光：“那我们现在就——”

　　“可是你得先跟我解释，”江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截住了他的话，“为什么照片里的伤疤和你的对不上。”

　　杨墨晴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左手腕那道浅白色的旧痕。“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没准当时留下的伤疤就已经愈合了。小孩子磕磕碰碰，其他的位置留下伤疤也是常有的事。”

　　“那为什么乔奕清的左手上，也有一道伤疤？”江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杨墨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对乔奕清那些故作无意的亲昵，”江暖抬起眼看着他，“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他才是原来的杨墨晴？”

　　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你在说什么啊，阿暖。”杨墨晴的声音发紧，“我跟你一起长大的，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你是不是最近推理小说看太多了？”

　　“我不怪你。”江暖没有接他的话，“我知道你被你祖父母收养是有苦衷的。我知道你对乔奕清——”

　　听到收养，杨墨晴就知道江暖已经知晓了一切。

　　“你还说你不怪我！”杨墨晴的情绪在这一刻猝然决堤。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才会发出的尖锐，“你现在跑来质问我！你口口声声说不怪我，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乔奕清问！为什么偏偏来找我！”

　　江暖沉默地看着他。

　　“明明我才是陪伴你最久的那个！”杨墨晴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全是委屈，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揉捏狠抓，对他毫不留情，“可是最近你关注他越来越多了……你总是看他，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江暖没有说话。

　　“你说啊！”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江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吐出来。

　　“我就是觉得，”她的声音有些涩，“无论我怎么做，凭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会真的跟我生疏。所以我才……”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正在替内心的偏心安一个好听的理由，但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乔奕清当着我的面被蒋凡阁拐走，那天之后，我受了很大的创伤。这一点，墨晴你是知道的。”江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声音低下去，“我是最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我想补偿他，我想知道他对他原本的家人是什么想法，他对我又是什么想法。这些——墨晴，你应该能理解吧？”

　　杨墨晴听着，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没错。”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从一开始，我见到乔奕清的时候，就隐约知道他是谁。我不想跟他相处，可他帮了我们。他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可我怕，我怕他是回来夺走这一切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用他的身份才过了这十年正常人的日子，我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我的亲人只剩奶奶和你了……”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李奶奶见到阿清之后，潜意识里已经知道那是她的孙子了，就算我是在她身边陪了十年的人……我也怕，阿暖，我怕你也会离我而去。”

　　江暖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把他牵到沙发上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她哭泣的时候姥姥安慰她那样。

　　“我不会的。”她说，“你陪伴了李奶奶和我这么多年。就算你不是真正的杨墨晴，我们也会珍惜你。”

　　杨墨晴抬起一双泪眼：“真的？”

　　“当然。”江暖拿起茶几上的相册，翻到他们上小学时在温泉拍的那张合照。李奶奶两只手各牵一个孩子，三个人脸上都是绚烂的笑，阳光落在温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

　　“你看，”江暖指着照片，“我姥姥拍的。你、我，还有李奶奶。”

　　杨墨晴顶着一双泪眼看过去。

　　是啊。自从收养了他，李奶奶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亲孙子的替身。真正的杨墨晴不吃香菜，但只要他提出想吃，奶奶就会在他的碗里加上满满一勺。原本的杨墨晴性格安静，哪怕后来他刻意变得活泼骄纵，爷爷奶奶也从来没有怪过他。

　　也许只有那间自从真正的杨墨晴失踪后就一直锁着的房间，能窥见两位失去孙子的老人，独自坐在熟悉的一切里，无声地想念的画面。

　　而江暖也一直把现在的他和真正的杨墨晴分开看待。他怕的从来不是她发现真相，他怕的是她觉得他是卑劣的顶替者，认为是他抢走了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安稳幸福的一生。

　　“没事了。”江暖的声音把他从那些翻涌的情绪里拉回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是为了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弄清楚。我最近因为某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乔奕清相处了。如果他真的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那我面对他就有一种底气了。”

　　江暖说完停住了，她想起那张照片里握着锤子的少年，想起乔奕清那双总是沉默着的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而且，有些事我必须问他。有了这个身份，他再想否认也没用了。”

　　杨墨晴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江暖等他完全安静了，才问出那个一直盘在心头的疑问。

　　“既然你之前那么害怕乔奕清的身份在李奶奶面前暴露，那为什么后来又同意让他去见奶奶？”

　　杨墨晴叹了口气，充满了一种安静的疲惫。

　　“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他说，“可是那天你被张洋绑架的时候，乔奕清在食堂找到我，单独跟我谈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奶奶马上就要进疗养院了，所以想多见见她。我当时其实还是不乐意。之前他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质问他了，他也承认了他自己的身份。他说他不会抢走我的任何东西。”杨墨晴垂下眼，“他说等毕业了就要走，我猜测可能是出国吧，总之他不太会有机会见奶奶了。”

　　他闭上眼睛：“我有点心软了。他才是奶奶的亲孙子，奶奶这些年一直挂念着他。让他们见一面，就当是……了却老人一桩心事。如果可以相认的话……”他的声音轻下去，“那也算是对奶奶的安慰了。”

　　“可是你知道吗？”他睁开眼，看着江暖，“在食堂里，乔奕清好像能听见我的心声一样。他说，他不会和奶奶相认，只要看一眼就好。我就答应了。”

　　江暖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乔奕清真的打算在毕业之后就出国吗？她怎么听都感觉这是一场对亲人的提前的诀别。难道他出国就不再回来了？

　　河山在跟随身佛签订契约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去世了。而乔奕清是和制造随身佛的子泣直接签订了契约的人。子泣帮他找到了蒋凡阁，帮他完成了复仇——难道就没有什么反噬吗？

　　有河山的例子在前，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让乔奕清开口。无论关于他父亲的事，还是关于随身佛的事，她都必须让他亲口说出来。

　　江暖站起身。

　　“墨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目光落向窗外。昨夜的雪早已停了，此刻白天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冽的光。

　　“我走了。”

　　“你去找他？”

　　“嗯。”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杨墨晴低下头，看着那张被夹在相册里的幼时三人的合照，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没出息的眼泪逼了回去。

　　“真是的……多愁善感个什么劲儿啊。”杨墨晴憋不住笑了自己的忧思多虑。

　　“人要向前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