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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觉中的小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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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攻击江暖?她跟你不是一个学校,平常也没有交集。”
蒋伟刚想要开口,陆川就抬起手,制止了蒋伟的话。
“如果你一定要承认是因为钱才攻击他们的话,那你就要做好蹲监狱的准备了。可是如果,你是被人指使的,那就不一样了。”
蒋伟的心理防线在死寂的空气中彻底崩塌了。
他突然抬起头,眼圈泛红,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是徐哥!”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变得尖利,“是徐哥让我来的!都是他指使我的!”
他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般把这个名字抛了出来,然后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刚从一个可怕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梁霖停下打字的手,“徐哥是谁?”
“就是我表哥,就是前一段日子被你们在地铁上抓的易徐。”
梁霖记起来了,骚扰江暖的那个男人。
“他不是还没有被放出来吗?”
“是,但是徐哥的家人打听到了那个女生的信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就想着稍微教训一下她……”
梁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一股火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妈的他怎么敢?!
干了世上最龌龊的勾当,不想着忏悔,反而想着要给勇敢打破沉默的人一个教训?这已经不是无耻,这根本是人性泯灭。
“当时徐哥家的人还嘱咐我,让我不要把徐哥供出来。只要给那个小丫头一点教训,我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他们跟我说情况没有那么严重的……”
陆川双手抱胸:“如果你从背后给人一闷棍,自己就跑了,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抓回来顶多是批评教育,可是你失败之后,心念一动,持械抢劫可就不一样了。”陆川缓缓开口。
“不过,幸好你还是将背后的那个人供出来了。”
“我的父亲呢,他什么时候到?”蒋伟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父亲身上。
“你父亲一会儿就到。”
陆川和梁霖出门,其他的警察进入这个房间。
“年轻人就是容易被人煽动啊。”陆川有些恨铁不成钢。
“对了,那两个受害者呢?”
“在大厅歇着呢。”
“多去安慰安慰吧,那个女生也真是可怜,遇到了这么多的事……”陆川的话夹杂着惋惜。
陆川那句若有似无的感慨,让梁霖感觉到些许违和。
不对劲。
他清晰地记得,江暖前两周出事时,陆川正被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明星自杀案绊住了手脚,分身乏术。等他回来,也只是按惯例接过案宗,公事公办地扫了一眼,并未多言。
警局的案子堆积如山,比江暖的遭遇更离奇、更悲惨的比比皆是。梁霖从未见过自己这位一向持重、情绪内敛的老师,对哪个陌生的受害者流露出那样一种近乎于旧识的惋惜。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梁霖的脑海:陆川口中的“遇到那么多事”,恐怕远不止这两次。
难道在更早之前,江暖就已经被卷入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案件之中?
这个猜想让梁霖的脊背微微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发生在江暖身上的事,或许并非孤立的事件,或许可以连接起来。
陆川发问:“除了江暖,另一个受害者是谁啊?”
“杨墨晴。”
陆川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虽然短暂,但是梁霖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愕然的情绪。
但下一秒,陆川便垂下了眼眸,所有外泄的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当陆川再次抬眼看向梁霖时,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随即,他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声线,对梁霖说道:“你先过去吧。”
这句话说得自然,但是梁霖感觉陆川此刻语气,像是以往急于独自处理某个棘手问题,所以才转移话题的情况下会发生的。
“那,师父,我去看看他们。”梁霖向着大厅跑去。
另一边。
“大恩不言谢,兄弟!”
杨墨晴对着乔奕清,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感激,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江湖气的真诚。
乔奕清的目光在他抱拳的手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脸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惊、不疾不徐的神情。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路过。”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划清某种界限,又清晰地补充了两个字,“同学。”
乔奕清的语气听起来礼貌,但实际上却将别人过度的热情与更进一步的关联,都隔绝在了外面。
“哎呀,都是缘分嘛。哦,那个警官来了,叫什么来着?”
“琳琅。”江暖一时嘴瓢了。
“是梁霖。知道我这名字拗口,以后叫我梁警官就行。”
梁霖给这三位高中生一人一瓶水。
“对了,梁警官,跟你问个事。”
杨墨晴不客气地灌了大半瓶水之后开口道:“报到那天,江暖发生了什么啊,我问她她也不说。可是今天的事情比较严重了,我们是邻居也是发小,把事情说开了,我也能帮着点不是吗。”
梁霖向江暖望去,要征求一下意见。
江暖的目光告诉他可以。
于是梁霖就都告诉了杨墨晴。
……
“真不是个东西。梁警官你放心,我奶奶那边不需要我操什么心了,以后上下学我多看着江暖一点。”
“这样也好,你也别担心,易徐那个家伙和他的家人我们也会看住的,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乔奕清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沉默不语。
他冷眼看着三人亲近的谈话,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窥视着那一份温暖。
乔奕清的目光落在门外的一处——也许是潮湿的霉斑,也许是堆积的枯叶。逃避阳光的眼睛终于又寻到了令他安心的腐朽气息。
“来了。”冷静的声音。
“什么来了?”
江暖看向乔奕清。
“门口,有人来了。”
几人顺着乔奕清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急匆匆的男人。
警局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焦灼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敛在了井底——他看起来不像是身陷麻烦的人,反倒像是一个专门来解决麻烦的人。
“我儿子呢?”
梁霖立刻迎上去,“您就是蒋伟的父亲吧?来来,在这边。”
梁霖匆匆跟几人告了别。
“那我们回去吧,估计今天没有我们什么事了。”杨墨晴提议道。
杨墨晴走出几步,发现不对,身后的两人都没有跟上来。
“阿暖!”看到江暖面容惨白痛苦的模样,杨墨晴就明白了——江暖又产生幻觉了!!
可是不应该呀,现在外面是晴天啊!!
江暖的身体摇摇欲坠,还没有等杨墨晴上前去,江暖就先坠入了身后几步远的乔奕清的怀抱。
刹那间,喧嚣的世界褪去,震耳欲聋的雨声在她耳边轰然响起。
那个清瘦男人的脸,原本只是让她感到不安。可当他开口,那个声音唤醒了她的幻觉,那些让人不安的景象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将她吞噬。
雨幕中,那两道纠缠的、总是与她保持着距离的黑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压迫感地逼近。身形,轮廓,与前方那个正大步离开的男人,完美地重合了。
是他。
原来他就是蒋伟的父亲……
现实中,男人正越走越远,可江暖的恐惧却攀升到了顶点。一种撕裂般的矛盾感攫住了她:她恐惧着黑影的接近,却又害怕着他此刻的离去。
就在这极致的矛盾中,男人毫无留恋地迈开步子。被他牵着的、那道小小的黑影一个趔趄,似是不愿跟着前方的人影走,小小的身影猛地向后挣扎,像一只被线扯住的风筝。
不要走!
江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小小的黑影。
仿佛听到了她跨越时空的呼唤,挣扎中,小小的黑影真的回过头来——
“我会回来的!”
一声稚嫩却清晰的男声,穿透重重雨幕,精准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江暖在窗户的这一边,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伤、恍然与无尽迷茫的情绪将她淹没。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那纠缠她多年的、恐惧的真正形态:她颤抖着抗拒那道高大黑影的靠近,但灵魂深处真正恐惧的,却是那个小男孩的决绝离去。
可是……明明她的童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小男孩的身影啊?
随着蒋伟的父亲跟随梁霖消失在拐角,江暖的内心也逐渐平复下来。
意识慢慢回笼,她发觉她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江暖回头,发现是乔奕清。
江暖的心神一动,为什么在遇到乔奕清之后,她的幻觉就开始加剧了,开始鲜活起来,仿佛——她真的拥有这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