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7、偶像去世

　　从小到大，家人都说这是她小时候雨天发烧，一个人无助在家产生的创伤。

　　可是现在的江暖觉得，或许这一切不是幻觉，而是一段真实的记忆。

　　如果那不是幻觉，那么幻觉中那个承诺会回来的小男孩……

　　江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乔奕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难道乔奕清是她幻觉里的那个小男孩？

　　他接近她干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念念不忘——明明她什么也不记得。

　　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因为不安产生的没有逻辑的幻想？

　　无论是哪种情况，毫无疑问，都需要验证。

　　而乔奕清，就是她眼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江暖从乔奕清的怀里退出来。

　　“不好意思，可能是低血糖了。”江暖的脸上挂着歉意。

　　在育英高中，就只有班主任和杨墨晴知道江暖的病。

　　江暖的座位无论如何变动，都会远离窗户，每到下雨天时，江暖安安静静窝在座位上，多亏了她好学生的这个身份。

　　没有人知道，那本摊开的书，是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

　　书页间没有潮湿的雨水，只有一片想象中的、干燥而温暖的阳光。

　　她紧紧攀附着字里行间的宁静，试图用这书中虚构的光明，对抗窗外那个被雨水扭曲的、令她心悸的现实。

　　她成功地避开了那扇窗户，不再用眼睛去确认那两道如影随形的诡异黑影。

　　然而，一种更深的、源于身体本能的感知却无法屏蔽——她依然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如同感受到气温的骤降，如同感受到骨髓深处泛起的、无声的颤栗。

　　低血糖这个借口，江暖从小到大用过无数遍。

　　江暖不想让乔奕清知道有关自己太多的事，他在她面前遮遮掩掩，她又凭什么毫无保留？

　　乔奕清：“这样啊，我这里有糖，给。”

　　江暖接过，是水果硬糖。

　　做戏做全套，江暖将糖果放入口中。

　　甜丝丝的感觉。

　　“那我先走了，天不早了。”乔奕清将书包挂在身后，对着江暖和杨墨晴出声告别。

　　“一起走呗。”杨墨晴和乔奕清拉近了距离。

　　“有人开车来接我。”乔奕清看向警局门口。

　　江暖有印象。

　　那辆车，正是方才溅过蒋伟一身，也让她看到幻觉的那辆车。

　　车上的女人和江暖对视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

　　车窗前密密麻麻地摆着一排小摆件，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

　　一尊憨态可掬的招财猫机械地挥着手，旁边是抱着金元宝的卡通猪，还有写着“平安是福”的葫芦……琳琅满目，透着一股世俗的热热闹闹的期盼。

　　“呵……”她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多半是求财的吧。人们总是把最直白的愿望，寄托在这些小小的物件上，仿佛这样就能让奔波的生计多一点保障，少一点风雨。

　　可她呢？她此刻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摆脱那如影随形的幻觉，获得内心片刻的宁静。这个愿望，又该向哪个神仙去求？

　　乔奕清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江暖觉得自己接近乔奕清是必须的事情了。

　　“墨晴。”江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嗯？”杨墨晴转过头，等待她的下文。

　　“你家的那套房子，如果还没租出去的话，租给乔奕清怎么样？”

　　“可以啊。”

　　杨墨晴几乎没怎么思考，爽快地应下，甚至还开玩笑地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个靠谱的手势，“放心，我会给他打个友情折扣的！再怎么说，也是你我的救命恩人嘛。”

　　“哪有到那个程度啊……”江暖被她夸张的说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反驳。

　　“就是有的呀。”杨墨晴眯起眼睛，笑得像只满足的猫咪，语气里满是笃定。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清脆的快门声，毫无预兆地从她们身后响起。

　　江暖和杨墨晴同时一怔，迅速回头。

　　视线所及，是一个扎着利落马尾、手里还举着相机的女人。她被当场抓包，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呵呵……职业病，职业病……”

　　付玫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飘忽地解释道，试图将刚才的偷拍行为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

　　付玫是个小记者，在本地一家不温不火的娱乐报刊里打杂。

　　这年头，明星的绯闻八卦、综艺咖的鸡毛蒜皮，可比什么社会民生有流量多了。

　　可惜，付玫天生缺乏作为“狗仔”的职业嗅觉——她对挖掘隐私没有快感，对制造爆点也一窍不通。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就是她的偶像——河山。

　　在她被高三的题海压得喘不过气，人生仿佛只剩下灰白两色的时候，河山如同一道清朗的山风，撞进了她的生活。

　　屏幕上的偶然一瞥，他干净的笑容和专注的眼神，瞬间俘获了付玫全部的芳心。

　　这份近乎信仰的喜欢，成了她职业生涯里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驱动力。

　　为了河山，这个平日里连对焦都慢半拍的小狗仔，能爆发出让同行咋舌的能量。

　　她可以为了一个绝佳机位，在片场外围的树上蹲到双腿麻木，最终拍出让粉丝群沸腾的神图。

　　她也能凭着一点蛛丝马迹，精准推算出河山的私人行程，在机场偶遇时送上他喜欢的花。

　　在河山的粉丝群里，她被奉为站姐之神，是掌握着核心资源的顶尖存在。

　　只有付玫自己知道，她所有的敏锐、耐心和热情，都只为河山一人点亮。她的镜头，只为他而聚焦。

　　在如何对待偶像行踪这件事上，付玫有着自己的一套江湖规矩。

　　她从不轻易在公开平台泄露河山的行程，这份克制，与其说是职业操守，不如说是她的一种偏执的守护。

　　她不愿让那些廉价的、凑热闹的围观，亵渎了她心中最神圣的风景。

　　然而，极致的了解若无人知晓，如同锦衣夜行。

　　那份想要炫耀的欲望总得有个出口。于是，她亲手搭建了一个秘密花园——一个成员精炼的小群。

　　群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像侦探一样仔细考察过的死忠粉。

　　她时刻保持着警惕的触角，一旦发现谁的言辞有卧底的嫌疑，或是流露出一丝转黑的苗头，便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人踢出。在这个由热爱构筑的小小王国里，她拥有着生杀予夺不容置疑的权力。

　　这里的姐妹都是同担，更是同好。她们分享着同一份信仰，也分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语与快乐。

　　这些小女孩大多很年轻，付玫特别喜欢和她们聊天。看着她们，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高中时代，会因为偶像舞台上不经意的一个微笑，就能感受到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幸福瞬间满溢心尖的自己。

　　如今，那份简单的快乐似乎已经变得有些遥远。但在这个群里，通过守护这些小女孩的梦，她仿佛也能触摸到一点过去的影子。

　　最近一位群友的生日到了。

　　为了送给自己小姐妹礼物，也是她向老板许诺过的头版，付玫下定决心一定要拍出河山的美照！！

　　在报社里，付玫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她的目标明确到偏执——只搜集与河山有关的新闻。而她的敬业精神，也全部倾注在了这一个人身上。

　　以至于她的老板，每次接到付玫兴高采烈发来的独家照片时，内心都会泛起一丝微妙的疑惑。

　　照片里的河山，或在片场专注研读剧本，或在街头闲适漫步，或在后台对镜整理衣装……构图精妙，光影绝伦，捕捉到的皆是偶像最美好、最松弛的瞬间。

　　这哪儿像是能引发争议的八卦猛料？这分明是能直接登上时尚杂志内页的绝美写真。

　　老板摸着下巴，看着屏幕上河山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最终还是把那份疑惑压了下去。

　　罢了，无所谓。反正“河山私下状态”、“河山生图”这类词条本身就自带流量和噱头。更何况，多亏了付玫这套外人无法复制的独家追踪系统，他们这家小报社，在关于河山的消息上，竟总能奇迹般地抢到首发，在粉丝圈里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从结果来看，付玫无疑是专业的，尽管她的初衷，可能与新闻行业的初衷相去甚远。

　　这不，付玫得知河山在片场附近的一家民宿休息，她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那个小村落里。

　　她也租了民宿，只不过在山腰上，正好可以看见剧组的一举一动。

　　晚上有河山有夜戏，剧组的人盯得很紧。

　　她很了解河山，河山无论是不是拍夜戏，都会准时地起床阅读剧本。

　　于是付玫转换思路，打算清晨拍一张照片，好向老板交差。以此向更多的人证明河山的敬业和自律。

　　清晨，天光未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的清冷。付玫早早起身，心头像揣着一小团火——今天，或许又能拍到河山的独家照片。

　　她熟练地架好相机，像个虔诚的猎人，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窗口方向。然而，当她调整焦距，视野逐渐清晰时，记录下的……却是她信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