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54、医务室 “我现在低

　　江暖垂下眼沉默了两秒，随后她端起自己几乎没动几口的餐盘，转身走向七班惯常聚集的那片区域。

　　乔弈清也正坐在那片区域，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视线却长久地停留在食堂出口的方向——那是王萌被架走的方向。

　　直到江暖站在他身边，投下的阴影落在他餐盘边缘，他才像被惊醒般迟缓地抬起眼。

　　这时的江暖才发现乔奕清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没有及时从专注模式里切换出来的茫然。

　　“你有糖吗？”江暖问。

　　“……没有。”乔弈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的来意。

　　“那就好……我现在低血糖了，”江暖开口说道，“记得送我去医务室。”

　　乔弈清的眼睛不由得张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你根本没有低血糖”，也许是“这样太冒险了”。

　　但江暖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没有半分犹豫地松开了扶住桌沿的手。

　　她整个人的重心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暖甚至都没有闭上眼睛——直视天花板的她第一次发现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真是白得晃眼。

　　还没等江暖思考以何种方式落地，乔弈清就已经接住她了。

　　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几乎是她的重心刚脱离支撑点的一刹那，他的手就已经横在了她的后背上。

　　“阿暖！”

　　七班这边的动静迅速吸引了周围几桌的目光。吴芷轩第一个冲过来，蹲下身查看江暖的脸色，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焦急：“怎么回事呀？低血糖了？”

　　杨墨晴的反应比谁都快。他一把抄起他自己搁在桌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餐盘，筷子在手心里利落地一转，夹起一块红艳艳的西红柿就要往江暖嘴里塞。

　　江暖有些嫌弃地撇开嘴，表明了自己不想吃的意愿。

　　“什么时候了还挑食！”杨墨晴急得声音都劈了叉，举着那块西红柿的手都在抖，“张嘴，快张嘴！”

　　江暖没有张嘴。她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块即将怼进她口腔的、散发着酸甜气息的不明物体。

　　——她不吃西红柿这件事，杨墨晴明明比谁都清楚。

　　但此时此刻，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补糖就是吃甜，西红柿是甜的，所以要吃西红柿。

　　江暖在心里叹了口气。

　　乔弈清没有说话。他稳稳地托着她的肩背，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将江暖带了起来。

　　“先送医务室。”乔弈清的声音让七班的人都镇定下来。

　　杨墨晴也立刻反应过来，他迅速地丢掉筷子，从另一边架住江暖的手臂，嘴里还在念叨：“快快快，医务室。走这边近……”

　　吴芷轩往前跟了两步，脸上是明显的担忧和犹豫：“我也去——”

　　“麻烦你给她重新买份饭吧。”在另一边搀扶着江暖的乔弈清没有停下脚步，只侧过头，简短地交代，“要热量高一点的。”

　　吴芷轩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乔弈清转回头，已经走出了两步。然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不要加西红柿和加香菜。”

　　吴芷轩再次用力点头。

　　——

　　围观的几桌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困惑。

　　“什么情况？”一个戴眼镜的高三男生从隔壁桌探出头来，筷子还叼在嘴里，表情既惊悚又兴奋，“饭菜有毒？集体中毒？”

　　他旁边的同学头也不抬，正以惊人的速度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应该就是低血糖吧，缓一缓就好了……”这位同学咽下一大口饭，抽空回答。

　　“啊不是，你怎么还在吃啊？”他终于注意到同伴的行为。

　　“要是有毒的话就好了，”干饭同学理直气壮地又夹了一筷子，“更得趁热多吃几口。我也想回宿舍躺半天。”

　　眼镜男：“……”

　　旁边路过的学姐幽幽叹了口气，用过来人的疲惫口吻向周围的人解释道：“又一个高三学傻了的。”

　　——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冬青丛的声音。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轻响，将惨白的光铺满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的药柜特有的气味。

　　值班医生不在。桌上还摊着半本翻开的杂志，搪瓷杯里泡的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应该是去食堂吃饭了。

　　不过今天这动静闹得太大，两个班同时往医务室送人，消息估计已经就传遍了年级群——班主任们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江暖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微微侧过身，就能看见隔壁床铺的王萌。

　　王萌被几个五班的女生围着，有人给她掖被角，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她的额头。

　　王萌那张脸白得像床单，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开。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只有极微弱的起伏，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气，在不安中战栗的小动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两位班主任几乎同时挤了进来。

　　江暖的班主任何老师明显比另一位班主任紧张得多。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暖床边，俯下身，声音里压着焦急，却又不敢太大声：“江暖？江暖，听得到我说话吗？”

　　江暖半阖着眼，从睫毛缝里看见何老师鬓角碎发都被汗水黏在了脸上。

　　何老师是知道她那个毛病的。高一刚入学时，有一回下雨，江暖站在走廊里，愣是过不去那快倒映着雨幕的地砖——那件事被当时的班主任记在了心里。虽然蒋凡阁落网后，那个心结已经松动，她也不再害怕雨天，但何老师显然还留着那份小心。

　　“我没事，何老师……”江暖动了动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有点晕。”

　　校医这时也赶到了。她嘴角还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米粒，显然是饭吃到一半就被紧急叫了回来。

　　她先给两人量了血压，又翻看了眼睑，问了几句常规问题。最后得出结论：江暖这边大概率是低血糖，好好休息一下，吃完饭应该就能赶上下午的课；

　　至于王萌这边，“她的休息严重不足，需要好好睡觉。如果接下来精神状态还是不好，可能需要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校园话说得很委婉。但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很有可能是抑郁症。

　　王萌的班主任点了点头，应下校医的建议，说会联系王萌的家长。但江暖注意到，他转脸看向窗外时，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校医让她们俩暂时留在医务室观察。江暖这边情况轻，休息半小时，吃完饭就可以走；王萌需要更久，最好能睡足整个中午。

　　杨墨晴这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自告奋勇地举手：“那我在这儿等阿暖吧！一会儿吃完饭，我扶她回去上课！”

　　何老师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扶人？你自己走路都像被狗撵的。

　　“我不放心。”何老师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杨墨晴，最后落在门口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床边沉默站着的人身上。

　　“乔弈清，你也在这儿待着。”她说，“两个大小伙子扶着江暖，我也放心一点。”

　　“好。”乔弈清点头答应了。

　　王萌那边祈乐嫣还想再守一会儿，但五班的班主任劝她回去吃饭休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你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有什么事校医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祈乐嫣咬着嘴唇，最后看了王萌一眼，又关心了江暖几句才被其他同学半拉半劝地带走了。

　　医务室安静下来。

　　校医在一旁的座位坐下时，乔弈清忽然开口：“医生，您先去吃饭吧。我们在这儿看着就行。”

　　校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她指了指桌上那个紧急医药箱，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匆匆离开。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医务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轻响。

　　杨墨晴凑到江暖床边，低头打量她，脸上还带着担心：“阿暖，你好点没？”

　　“……不太晕了。”江暖嘴里含着被校医刚才硬塞进来的好几块糖，说话有点含糊，“就是……有点饿。”

　　“饿？”杨墨晴摸摸自己的肚子，被她这么一说也感觉胃里空空的，“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那我去拿饭吧！给阿清也带一份——呃，还有王萌？她那个样子，醒了也得吃点东西吧？”

　　“嗯。”江暖点点头。

　　杨墨晴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那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医务室里，终于只剩下三个人。

　　江暖慢慢坐了起来。她没有看乔弈清，而是看向对面那张床。

　　王萌安静地躺着，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即使在睡梦中也缩成一团。

　　“她现在昏迷着，”江暖开口，声音很轻，“墨晴和医生随时可能回来。时间够你问话吗？”

　　乔弈清从她身侧走过，脚步落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王萌床边站定，垂眸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足够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王萌的额头上。

　　那动作像是在试体温。

　　但江暖看见了——就在指尖触碰到王萌皮肤的刹那，一缕极淡的的黑气，从乔弈清的指尖悄然溢出。

　　那黑气没有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缓慢地渗入了王萌紧闭的眼睑。

　　王萌的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眼睛——猛然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