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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这是勒索吧 “陈升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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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知道,”杨墨晴难得收起了惯常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上一丝认真的不平,“那天陈老师光合作用的默写,陈升让班上所有人当场默写反应方程式和图示。王萌呢其实画得特别准,就是字离图稍微远了点,大概是写在图的下方,没有挨着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听来的细节:”就这点事,陈升突然就暴怒了。他指着王萌的卷子,声音大得隔壁班估计都能听见。还让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准备放在投影仪下方当众对照,让全班的同学看看她的笔记跟她默写的到底一不一样。”
江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据说王萌当时脸都白了,”杨墨晴继续道,“她真的把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对着自己刚默写的内容反复核对——确实没有不一样的地方。字的位置不对,但内容全对。她可能想证明自己没画错。”
“然后呢?”江暖问。
“然后……”杨墨晴叹了口气,“陈升更生气了。他直接一把抓过王萌的笔记本,甩手扔在了地上。”
江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清晨的风掠过他们之间,带着小卖部飘出的关东煮热气,却吹不散杨墨晴话语里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如果说最开始还是批评,那后面完全就是泄愤了。
当着全班的面,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让一个惶恐的学生进行自证,甚至还用扔东西来表达愤怒。
尽管陈升已经死去,但是就这件事而言,陈升理应要向王萌道歉。
“……后来呢?”
“后来?”杨墨晴耸耸肩,“像陈升那样古板的老师怎么可能会向学生道歉啊。倒是第二天上课陈升又让王萌上讲台,把昨天的内容再默写一遍。这次王萌写对了,他就表扬了几句。
不过据咱班也在上B1生物课的人说,王萌走上讲台的时候,腿都在发抖,声音都是虚的。”
江暖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王萌不是一个得到公正对待后释然的学生,而只是一个被迫在同一个施暴者面前重新证明自己值得被好好说话的惊弓之鸟。
而施暴者甚至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也是,老师怎么可能会道歉呢?
这句话在江暖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她想起祈乐嫣说的王萌可能有点讨厌陈老师。这何止是有点讨厌?
在那样的情况下,恐怕王萌她只能发抖着走上讲台,把那些暴怒的斥责、被扔在地上的自尊连同在地上的笔记本一样默默捡起来。
陈升已经死去了。但是或许身为已经被杀害的人,他或许从未意识到自己曾在另一个女孩心里死过很多次。
难道这就是王萌诅咒杀死陈升的动机?
……不行不可以妄下定义。江暖摇头再三在自己的内心强调道。
她必须在乔弈清确认王萌的确使用随身佛,对它许愿之后才可以去思考王萌的动机和手法。
跑完操后的操场渐渐散去人流,广播里还在放节奏轻快的跑操音乐,江暖和杨墨晴避开退场的主队伍,顺着草坪边缘慢慢往教学楼方向走。
杨墨晴手里捏着从小卖部买来的烤肠,烫得他不停换手,却舍不得放下。
“陈升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江暖拧紧柠檬水的瓶盖,思绪还停留在杨墨晴刚才的描述里,“就算是王萌的字离图远了些,也不至于当众扔笔记本啊?”
杨墨晴咬了一口烤肠,被烫得直抽气,含糊不清地解释:“唔……好像还有别的原因。”
他咽下那口烤肠,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陈升那个生物补习班,你还记得吧?专门挑成绩不太理想的学生额外加课。王萌和祈乐嫣成绩都在下游,按理说都在候选名单里。”
江暖点头。她记得祈乐嫣说过她自己不想去,想把这个机会让给王萌。
“祈乐嫣确实去找陈升提过这事。”杨墨晴用竹签指了江暖的身侧,“祈乐嫣不止提过,而且就补习班的事她好像还和陈升吵过一架。有隔壁办公室的老师撞见,说祈乐嫣出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江暖一怔。祈乐嫣那样家境优渥、性格温软的人,竟然会为了朋友和陈升正面冲突,可见她对于王萌这个朋友的看重。
既然祈乐嫣都强硬表态了那陈升为什么不肯换人呢?
陈升不可能不知道祈乐嫣的家世——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教育局领导。而王萌则是重组家庭,而且还是从乡镇考上来的,连周末都无处可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才是情理之中。
除非——
陈升就是不愿意把机会给王萌。
可王萌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一个在课堂上被当众羞辱也不敢还口的女生,一个连笔记本被扔在地上都只会默默捡起来的学生,她能有什么值得一个成年教师如此执着地讨厌?
正在江暖思考时,杨墨晴活力的声音让她看向前方。
“哦,阿清!”杨墨晴忽然抬手指向操场另一侧。
江暖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乔弈清独自站在操场边缘的草地上,周围是三两成群往回走的学生,只有他静止着,仰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栋在晨光里泛着淡灰色的女生宿舍楼上。
江暖知道他在看什么。
——409寝室的窗户。
“你看什么呢?”杨墨晴小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什么也没发现,“有鸟?”
“没什么。”乔弈清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走吧。”
杨墨晴没有多问,很快被路过的隔壁班同学叫住,凑在一起不知聊什么,发出夸张的笑声。
江暖趁这间隙,快步靠近乔弈清。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坪上,低声问:“有发现吗?”
“……还没有。”乔弈清顿了顿,“是时候约王萌出来见一面了。”
江暖侧过头,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却只看到一片平静。她斟酌着说:“要通过乐嫣吗?她们是好朋友,由乐嫣出面王萌可能会更容易放下戒心。”
“不用。”乔弈清回答得很快,“生物课我的座位就是王萌的。我可以留字条,她会看到的。”
江暖点点头。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方式。她想了想,又问:“你打算怎么开头?”
乔弈清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措辞。片刻后,他开口:“你手上的瓷偶是我的东西,必须还给我。否则,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江暖哑然。
她看着乔弈清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从乔奕清的表情来看,他是认真的。
“……这是勒索吧。”江暖忍不住说,“一上来就这么单刀直入,她会被吓到的。”
乔弈清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些固执。
“你有更好的方法?”他问。
江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总会有的。”她听见自己小声嘟囔,像在反驳他,又像在说服自己。
她自己辩解的声音淹没在操场上渐渐远去的广播音乐里,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江暖一向不喜欢乔弈清那种过于直接的方式。
他的话语里没有迂回,没有铺垫,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寒光凛凛地递到人面前。
她知道那不是恶意——恰恰相反,比如方才那后半句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你的身上的确是事实,可她还是不喜欢。
——然而,当时不我待这四个字真正压下来的时候,江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他。
中午的食堂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红烧肉和清炒时蔬混杂的气味,碗筷碰撞声、桌椅拖曳声、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午间特有的喧闹。
江暖刚把打完饭的餐盘搁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斜前方那阵骤然响起的惊呼钉在了原地。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
紧接着是金属餐盘砸在地砖上发出的尖锐脆响,然后是祈乐嫣变了调的声音:“小萌!小萌!”
江暖的视线越过几个同样被惊动、正探着脖子张望的学生,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被周围人七手八脚扶住的瘦小身影。
王萌的脸色白得像食堂墙面上剥落了的一块白漆,腿软得完全站不住,全靠祈乐嫣和另一个女生架着才没有再次瘫倒在地。
王萌晕倒了。
江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起身冲过去——那里已经围了太多人,不缺她一个。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祈乐嫣慌乱地掏出手机,看着不知谁喊了一句“先送医务室”,看着王萌被半搀半抱地架出了食堂大门。
按照常规流程,王萌会被送到医务室。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持续抽搐,意识如果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校医大概率会建议留校观察而非送医。那么,她会在医务室待上至少一节课的时间。
江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十六分。
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如果运气好,如果乔弈清动作够快的话,他可以和王萌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