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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她的自责 “每个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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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有这样阴暗的瞬间吧?王萌偶尔会试图为自己辩解。
在早高峰拥挤的地铁里被人蛮横地推搡插队;在出电梯时因为慢了半拍,后背就被人用拳头不客气地怼了一下……这些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摩擦和恶意,堆积在她本就脆弱的心防上。
王萌不知道别人面对这些时会怎么想,是忍气吞声还是据理力争。但每一次,每一次被冒犯、被忽视、被伤害的瞬间,她心底都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股暴虐的黑色的洪流——你们怎么还不去死?挡在我路上的人,让我不痛快的人,统统都该去死才对!
然而,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她的嘴巴却像被缝上了一般,永远不会将那些恶毒的诅咒说出口——忍气吞声是她十六年人生里最熟练的生存技能。
“你很恨她们,对吗?恨这些能容忍自己安睡,却对你连一点包容都没有的人……我来帮你杀了她们吧?”
王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听,还是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否则,她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表哥的声音?
王萌对自己的远房表哥一向没有多少好感。小的时候他就经常欺负她,结果大人还要她去包容他,仅仅是因为对方比自己的身体虚弱。
“不用你亲自动手呀,脏了你的手多不好。我来就好。我是来满足你愿望的。你应该感到开心啊,小萌。”表哥的声音又出现了。
不用自己动手?这个条件像魔鬼的低语精准地戳中了王萌内心最阴暗的角落,也让她产生了一丝动摇。
最近几天,她被失眠和恐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眼底一片青黑,而她的室友们,却依旧能发出平稳的呼吸,甚至偶尔有细微的鼾声。
既然如此……她们当初凭什么要指责她?!凭什么连她哭都要抱怨?!!
一股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垮王萌的理智。她想让她们消失,想让这间寝室只剩下自己,想让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可是……杀人?
一想到这个词,王萌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致远楼窗边那两个黑影,冰冷的恐惧再次笼罩住了她。
她不想杀人的。明明……明明最初,她只是想要在心里抱怨一句,咒骂一句而已……
“犹豫什么呢?”
表哥的声音再次响起,被她藏在柜子里的黑色瓷偶一直在蛊惑她。是那个瓷偶在说话!
在瓷偶一声声的引诱下,王萌在杀了她们的恶念与残存良知的挣扎中不断沉沦、撕扯。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钉在了一根名为妒恨的毒刺上,动弹不得。如果人类的灵魂真的有某个专司妒恨的穴位,那此刻的她,一定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长在了那里,被毒液日夜浸透。
就在这理智与疯狂边缘的剧烈挣扎中——
“嗡嗡。”
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是祈乐嫣发过来的。
【小萌,你睡了吗?】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深渊的微光。王萌愣愣地看着屏幕,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乐嫣还会在乎她是不是睡着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你最近的脸色很不好,看着特别憔悴。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明天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好不好?别硬撑着。】文字的末尾,还跟着一个祈乐嫣常用的咧着嘴大笑的可爱兔子表情包。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脱离了眼眶,直直地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王萌颤抖着手指,缓慢地向上滑动着屏幕。她和祈乐嫣每次的聊天记录不算长,但每一段对话都像温热的茶水,在她冰冷的世界里缓缓晕开。
她翻过那些日常的问候、琐碎的分享、考试前的互相打气,最后,手指停在了一首被分享过来的歌曲上。
是祈乐嫣上周发给她的,什么也没说,就只是一个链接。
王萌戴上耳机点开了它。
萦绕在脑海里的甜腻又阴冷的表哥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进来,像一双手极柔地托住了她即将崩断的理智。
缓慢的稳定的旋律,一下又一下地替她敲打着胸腔里那颗过于沉重的心脏。
不可以睡觉。
王萌知道自己不能合眼。只要闭上眼睛,那片黑暗里就会立刻浮现出被噩梦反复补全的坠楼而死的陈升老师的脸——血淋淋的。
她靠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脊背紧贴那片寒意,借以确认自己还清醒。耳机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歌词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有旋律像一条细弱的绳索,将她拴在这个摇摇欲坠的边缘。
奇怪的是,来自床下瓷偶的蛊惑声,竟真的不再响起了。
它仿佛也懂得时机——当一个人被音乐和回忆温柔地托住时,黑暗便暂时无法侵蚀。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亮了起来。
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入,稀释了寝室里一夜积蓄的浓稠黑暗。
王萌机械地坐起身,动作像生锈的齿轮。她下床拿起洗漱用具走向水房。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她低下头,不再去看。
自陈升去世的这几天,她陷入了一种奇异而麻木的正常。
身体仿佛被设定成了自动模式:起床、洗漱、上课、记笔记、吃饭、回寝。尽管听课时常走神,黑板上的字迹会莫名其妙地模糊又清晰,但老师们似乎都很体谅她。没有人再像陈升那样当着全班的面将她的卷子甩在桌上,用冰冷严厉的语气逐条批驳。
再也没有人会那样批评她了。
这个认知让王萌在某一瞬间感到一种病态的、近乎解脱的快意,可是随即她的内心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一切都好像在走向某种虚假的正轨。除了祈乐嫣。
乐嫣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担忧,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小萌,你真的没事吗?” 午间去食堂的路上,乐嫣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没事呀。” 王萌扯动嘴角,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就是有点饿了,我们赶紧去吃饭吧。”
她试图迈开步子。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她感觉乐嫣的脸忽然变得很远。不是乐嫣在后退,而是她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前撞去。
咦?
王萌的反应慢了半拍。
光滑的食堂地面在她眼前急速放大,冰凉的触感猛地贴上她的脸颊和额头。周围传来惊呼声,脚步声杂乱地靠近,有人在大喊“有人晕倒了”,有人在喊“医务室”。祈乐嫣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小萌!小萌!”
哎……为什么?
王萌的思维如同被按入水底的皮球,还在固执地试图上浮,却被一双大手更加用力地按下。
她想思考,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意识就像握不住的细沙,从指缝间飞速流逝。
她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王萌的意识才如同深海的游鱼,缓慢地上浮。
醒来的王萌首先是嗅到了鼻尖消毒水的气味,感受到了身下硬质病床的触感。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隔帘——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人。
那个人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是乔弈清。
王萌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他。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来要回那个瓷偶的?不可以!万一自己许愿杀人的事情被瓷偶告诉乔弈清的话——
无数个悲惨的结局在王萌那几乎无法运转的大脑里炸开。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天敌俯视的无处躲藏的猎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
王萌如此咬牙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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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操结束后的校园弥漫着薄薄的汗意和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江暖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温热的柠檬水,和同样气喘吁吁、额角还挂着细密汗珠的杨墨晴并肩往教学楼走。
“对了阿暖,”杨墨晴左手拿着烤肠,右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低了,“你昨天是不是找祈乐嫣打听王萌的事了?”
江暖脚步微顿,侧目看他:“你消息倒灵通。”
“那可不,”杨墨晴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正色道,“不过祈乐嫣跟你说的那事儿,可能简单了点。就陈升批评王萌笔记本那次。”
江暖微微蹙眉。从祈乐嫣的描述中,她得到的印象是一场普通的师生摩擦——老师批评学生笔记潦草,学生委屈哭了一场。仅此而已。
——但此刻杨墨晴的表情告诉她,事情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