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在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9、君子亦有争 三叠纪晚期

　　次日，陈慧带她在批发市场买衣服。

　　她在这儿开店，跟服装店老板熟，哪怕不熟，她们拿衣服什么价，她都清楚，砍起价来得心应手。

　　两套秋装，两件羽绒服，内衣内裤，一次性买齐，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回棉城带俞诗逛街。

　　中午，她带俞诗去吃自助烤肉，却先到长途汽车站。

　　俞诗疑惑。

　　“妈，要等谁？”

　　“你大舅。”

　　衣服袋子勒着她手指麻，她换了换手，撇撇嘴。

　　“大舅让你介绍工作？”

　　陈慧鬓间有一丝白发，她习惯往后捋，免得人看见，“嗯，广东打工太远，不方便照顾你外婆。”

　　什么烂借口，一直是小姨照顾外婆，大舅从不搭把手，大舅妈巴不得甩手。他们兄弟姐妹的事儿，她不多嘴，陈慧不让她操心，那边的亲戚，除了小姨一家，她都不喜欢。

　　大舅背着个尼龙袋子，俞诗喊了声大舅，他点头，招呼一声：“诗诗也在啊。”

　　陈慧带他们进自助烤肉店，服务员热情引导，带他们找满意位置。

　　大舅：“就吃这个？”

　　俞诗蹙眉，跟她妈后面，忍气吞声。烤肉时，大舅也不动手，大爷似的抱着手，等着她们烤好，直接夹着大口吃。

　　“诗诗，没读书啦？”

　　“大舅，国庆放假。”她差点气笑，就不能盼她点好。

　　他又说陈慧：“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你当年也就读个初中，现在不一样好好的。”

　　俞诗闻言，仔细看陈慧脸上的法令纹，老是忘记她也曾青春韶华。

　　也曾十六岁，皮肤白里透红，读了初中，懵懂走出山村，在棉城打工，相亲遇到俞兴华，结婚后再有了她。

　　在俞诗眼里，妈妈就是妈妈，生来就是妈妈，忘了她也从一个胚胎长大，有跟好友笑闹，泪别的时候，偷偷暗恋过班上长得俊的男生。

　　她也曾是肆意飞扬的年轻女孩。

　　后来，才成了她的妈妈。

　　陈慧：“小孩子不读书干嘛？”

　　“我家那个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往家寄三千块钱呢。”

　　陈慧不和他争辩，浪费时间。

　　吃完烤肉，大舅到陈慧住的地方看一眼，没进去，找借口溜了，去住招待所。

　　陈慧送俞诗到长途汽车站，刚好有车，她坐车上，等着发车。陈慧一直没走，直到汽车发动，陈慧跟着走了一截，朝她挥手。俞诗也不舍地挥手，泪水在眼眶打转。

　　回棉城后，她赶完作业，和黄婧仪她们去冰雪湖徒步，陪孟小荷写作业。

　　节后一天下午，文（2)班有节体育课，和调课的理（1）班撞上。

　　天上只有几线云，敞开蓝蓝的心脯。

　　她和孟小荷打了会儿羽毛球，热得浑身是汗，坐到香樟树下的双杠乘凉，顺带看两个班男生踢足球。

　　双杠是深绿色，比香樟叶颜色浓丽。

　　香樟树有股夏天的味道，像男生们肆意奔跑时躯体镶着的日光，腾腾袅袅，令人恍惚。

　　“你看袁宇跑得多带劲儿，我喊他一声，他会不会吓到摔跤。”

　　俞诗回神，看她一眼。

　　“别，万一真摔了。”

　　没人喊，他们也停下，忽然朝她们这边看。俞诗连忙放下搁在双杠上的腿，虚空垂着，坐立不安。

　　一个穿黑运动衫的1班男生捏着钱，颠颠跑过来。

　　“孟小荷，宇哥让你帮忙买箱水。”

　　俞诗下意识看简寒枫，他离得远，很难看清脸，风鼓着他的校服下摆，像在吹一面明快闪光的旗帜。

　　孟小荷跳下双杠，俞诗只能下来，她接过沾着汗水的钱，带着俞诗朝小卖部走。

　　这会儿上课时间，小卖部人少。

　　孟小荷熟练地跟老板娘打招呼，要了箱冰水，让俞诗挑冰淇淋，俞诗不要。小卖部有款水蜜桃味酸奶特别畅销，经常卖断货。俞诗失望地扫一眼酸奶箱，没有。趁老板娘搬水，她从冷藏柜取出两瓶冰水，付了钱，要个塑料袋装着。

　　孟小荷回头。

　　“诗诗，干嘛多买？”

　　她含糊回答：“欠人家的。”

　　孟小荷挑了个可爱多，她喜欢陈柏霖拍的微电影，撕开包装纸，吃完冰淇淋，跟俞诗两人抬着一箱水朝足球场走。

　　“诗诗，你不觉得袁宇有点像陈柏霖吗？”

　　俞诗提了提箱子，“哪像？”

　　孟小荷思索：“嘴唇。”

　　“是吗？”没注意过。

　　到球场，俞诗放下水，心跳有点失常，她离简寒枫更近。袁宇招呼男生喝水，大家也不客气，只有简寒枫和杨致没来。

　　简寒枫的脸和黑色短发湿漉漉，他撩起校服下摆，擦了擦汗，俞诗不慎瞥到腹肌，心慌意乱，连忙移开视线。

　　风呼呼呼吹着，不过是秋初的风而已，竟然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喧嚣鼓噪。

　　抬水挺累，手酸，她和孟小荷都没走。趁着他们中场休息，孟小荷跟袁宇他们插科打诨。

　　俞诗提着两瓶水走过去，递给杨致和简寒枫。

　　杨致笑了。

　　“袁宇给的？”

　　俞诗摇头。

　　“我买的。”

　　杨致看简寒枫一眼，欠欠地笑，接过塑料袋。

　　“谢了。”

　　俞诗走了，杨致递给简寒枫一瓶，挑眉。

　　“怎么回事？”

　　简寒枫蹙眉。

　　“她还人情而已。”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魏历史课，他腋下夹着书进门，一直黑着脸，讲课到一半，抽孙谦起来回答问题。

　　孙谦没回答上来，他劈里啪啦骂了一顿，黑板擦飞过去，准头不行，没落到孙谦那里，倒落在俞诗旁边。

　　他又继续骂黑板擦。

　　俞诗捡起来拿给他，他看了俞诗一眼，没继续怄气，开始讲课。

　　晚饭铃响了。

　　“诗诗，你太勇了，敢跑去捡黑板擦。”

　　她不捡，老魏一直骂，多烦人。

　　她又抱怨：“窦溪那家伙，最近不理人。”那次演讲比赛后，窦溪没跟俞诗说过一句话。

　　“可能有事，还要去省城参加演讲比赛。”

　　那天比赛，选拔3个学生参加培训，十一月初到省城参赛。晚自修，俞诗被喊到多媒体室培训。多媒体室空荡荡，除了她俩，还有个文（6）班的女生。

　　窦溪跟人讲暑假在上海的见闻。她父母带着弟弟，在上海开了家生鲜店。她弟在上海读小学，她在棉城乡镇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寒暑假会被父母接到上海团聚。

　　“我帮我妈卖菜，本来挺烦，我弟能出去玩，我要在店里帮忙，可是有两个男生同时过来夸我长得漂亮，想追我。”

　　“他们天天来，我妈开心死了，他们较着劲儿买鱼虾蟹，十天花了两万多。我妈说长得漂亮确实有用。”

　　俞诗侧头看她，她皮肤白，骨相纤细，嘴唇薄，和俞诗差不多高。第一次见她，她说上海话，俞诗立刻想起张爱玲《第一炉香》里形容葛薇龙“粉蒸肉”。

　　她不跟俞诗说话，排挤她。俞诗不放心上，坐电脑桌前写英语材料稿子，写完改稿，背稿，断句，设计肢体语言。

　　窦溪写烦了，抱怨，“学习也没多大用，干脆我去上海帮我妈卖菜算了。”

　　闻言，俞诗抬头，打断她：“你能继承你家店吗？”

　　她冷冷瞪着俞诗。

　　窦溪想走航服，当国际航班空姐，俞诗温声劝：“读书吧，将来空姐当腻了，回你家生鲜店也行。”

　　窦溪红了眼睛，不说话，开始埋头写稿。

　　6班女生悄悄扔给俞诗小纸条：【何必呢，交浅言深，她还以为你嫉妒她。】

　　也许是她自大，她不怕窦溪那么想，只怕她不读书，帮家里看店，误了一生，对注定没有家资的女孩来说，读书是最好的出路。

　　培训完，她独自回教室，路过理（1）班。

　　简寒枫坐在位置上无所事事地转笔。那支自动笔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飞，像凋落后，被清风旋起来的花。杨致坐在他对面课桌上，不知说了什么，大笑后，拍了拍他肩膀。

　　她不自觉笑了笑，窦溪看出来了。

　　培训的第三天，培训的英语老师喊住俞诗和窦溪，谢佳宜找她们，广播站要做一期英语女性文学的选题，需要两个口语好的英语播音员。

　　谢佳宜拍板敲定她俩。

　　她俩培训完，商量了一会儿选题，一前一后朝外走。

　　拐过弯，窦溪忽然停住，俞诗差点撞到她。

　　夜色朦胧，多媒体教室和广播站在长风楼和高三教学楼之间。

　　教学楼灯火通明，而这里只有走廊感应灯有暗暗的光。某个教室窗户没关。暧昧声音若隐若现，念着对方名字。俞诗脑子打结，心怦怦跳着，有点喘不过气。窦溪也好不到哪里去，红着脸偷听，一副想听又不敢继续听的样子。俞诗反应过来，赶紧拉着窦溪走人。

　　两人悄悄跑下楼后，才敢大喘气。明明做“坏事”的不是她们，偏偏她们比两个当事人还心虚。

　　两人沉默了会儿。

　　窦溪：“俞诗，你不仗义。”

　　“君子亦有争。”她又没干坏事。

　　窦溪知道，只是，她心里偏向周莉莉，是她鼓励周莉莉上台演讲，周莉莉内向胆小，讲得一塌糊涂，难过了好久，她很心疼，只能怪俞诗。

　　“你这么坦荡，反倒显得我像个小人。”

　　“你对莉莉好。”就像孟小荷凡事会偏向她，窦溪偏着周莉莉也正常。

　　她上来挽着俞诗手臂，两人在月色下朝教室走，窦溪跟她说明珠塔造型有多特别，2元坐轮船可以横渡黄浦江。

　　要进教室前，她忽然停住，低声说：“怎么办？莉莉会伤心的。”

　　俞诗失笑。

　　“你高考前，能别——”

　　她没继续说，她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过分。

　　“你想多了。”

　　暗恋而已。

　　简寒枫又不是必须在她们中间选择。他为谁心动都正常，也许他会怜爱周莉莉在台上的手足无措。再说，比起恋爱，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窦溪怅然点头。

　　“也是，谁知道明天呢。”

　　俞诗路过1班，往教室瞥了一眼。

　　三叠纪晚期，一场雨至少两百万年起，而她喜欢他不到两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