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橘猫冰箱贴 夕阳的光雪 ...
-
入秋后,太阳像雪狮子,毛色雪白,手感阴凉。
教室外的风很清爽。语文晨读后,俞诗和孟小荷背靠栏杆,伸着脑袋吹风,喝水蜜桃酸奶。
“诗诗,知道老魏昨天为什么摔黑板擦吗?”
她摇头,老魏有不发脾气的时候吗。
“孙谦那个手欠的昨天把张宸锁在清洁间。”
清洁间在一楼,是放拖把扫帚的地方。地方不大,没窗户,有股令人诟病的霉味,一关门就黑黢黢。最近灯还坏了。
“这厮满肚子坏水。”
以前在1班,大家都知道张宸有密闭空间恐惧症。
地震时,他在超市买口香糖,被埋地下两天。他在家睡觉不能关灯。高一上期,传说中世界末日那天,晚自修停电一小时,张宸应激,当时,班主任带着收上来的手机来到教室,大家打开手电筒,举着手机,照得教室雪亮,陪他度过一小时。
“他手贱,不仅扯我肩带,还霸凌张宸。”
俞诗忧心。
“张宸没事吧?”
孟小荷笑了。
“没事,袁宇当时在黄葛树那里扫地,及时发现。”
长风楼后面的黄葛树落叶纷纷。黄葛树挺烦人,五六月份结果,朱红果实往下落,滴滴答答像下雨,果子细小,落在地上被踩碎,黏在地面,很难清扫,不清理又招苍蝇蚊虫。十月份开始落叶,天天都要人打扫。难得,袁宇那样家世的人愿意踏踏实实扫地。
“更喜欢他了?”
孟小荷捶她肩膀一拳,又趴到她肩膀上,叽叽咕咕跟她说话到上课铃响。
上午第三节课是计算机课,计算机课又名上网课,俞诗挂着企鹅号,在看英剧《是,首相》。
黄婧仪在群里问:【两位美少女,干什么呢?】
俞诗盯着吉姆哈克的脸,打字:【看哈克和汉皮拌嘴。】
丁楚意:【啊?】
丁楚意:【诗诗,那不是政治情景剧吗?】
俞诗回:【对。】
丁楚意:【[抠鼻]老白男三人转,我看一集就打瞌睡。】
俞诗:【很有趣啊。】
丁楚意发了一排冷汗的黄豆表情。
黄婧仪私聊她:【诗诗,上次国庆徒步,你不是说想打工吗?】
俞诗:【是的。】
黄婧仪:【我爸朋友开了家补习机构,想去的话,帮你问问。】
俞诗发了一长排玫瑰花和亲吻,谢谢她。
黄婧仪害羞:【不用谢。】
三人在群里天南地北瞎聊,从宇宙熵增到植物大战僵尸,临下课,在周围一片哀怨声中,她依依不舍下线。
下午有老魏的课,他宣布开家长会,教室一片哀嚎。
课后,俞诗去办公室找老魏,跟他解释。陈慧在省城守着店铺,不能来,俞兴华在棉城一家小酒厂当白酒销售,他不忙,也不会来。她家的事儿,老魏早有耳闻,摆摆手放过她。
出门时,恰好遇到简寒枫。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身黑色冲锋衣,显得皮肤白,瘦高个,夏天他爱打球,又在打工,会晒黑一点,秋天后,明显白了一大截。
她朝他点头。
他叫住她,然后在裤兜里摸了会儿,露出歉意表情。
“忘记了,下次给你。”
她惘然,不知他那句话意思。
之后,很多天,他们没遇见。直到一天晚自修后,俞诗和孟小荷出校门有点晚,为赶夜间公交,一路小跑。
夜空中是冰凉的下弦月,光辉微微闪耀。两人在公交亭喘气,孟小荷蓦地笑出声。
“下次可不能拖时间,错过这趟车,要走路回家。”
俞诗擦擦额头细汗。
“还不是怪你,和袁宇有说不完的话。”
孟小荷心虚。
“他考的差,他爸嫌丢脸,不肯来家长会。”
俞诗皱眉,挺不羁一男生,心理这么脆弱。两人说话时,车灯一闪而过,照着她们眉毛和长长的睫毛,影子在摇动。一只蜻蜓扑在路灯上,俞诗走神看路灯。上课太枯燥,以至于窗外一只蜻蜓飞过都很稀奇。
孟小荷掰着手指数:“袁宇他啊,不仅物化生一塌糊涂,连语文和英语都很差,也就数学强点。”
俞诗语气有点淡:“也没见他努力啊。”
孟小荷沉默了会儿,低声反驳:“话不是这么说,他没那个天赋,本来就是花钱进1班,和谈雪利一样,人家谈雪利至少英语和生物成绩不错。”
俞诗又道:“理科差成那样,当初该选文科嘛。”
“他爸让他选理科。”
他爸,他爸,俞诗听得耳朵长茧子。袁宇那么听爸爸的话,乖乖在家吃奶嘴算了。既想得到他爸认可,又不肯努力。怕孟小荷生气,这些话她藏心里,没说。
“夜班车太难等,以后我骑车算了。”
孟小荷也擦擦额头的汗,惊讶道:“你有夜盲症。”
俞诗笑。
“小心点就行。”
周老师倒愿意接送她俩,但那样太辛苦,孟小荷想了想,决定陪俞诗骑单车回家,“让袁宇陪我们一起。”
俞诗没吭声。
说到袁宇,孟小荷有说不完的话,“袁宇这周手机被收了三次。”
俞诗不能理解:“他天天玩手机啊。”
“他有四个手机,轮着来。”
四个手机轮着玩,成绩能好到哪里去,俞诗甚至担心孟小荷被影响拖累。瞧她上头那样儿,估计也听不进去。
孟小荷忽然扯了扯她手腕,低声说:“诗诗,你看。”
俞诗随意一瞥,怔住。
灯光下,谈雪利推着单车,简寒枫也推着辆车。两人并排走着,后面跟着杨致,三人有说有笑。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雪,满身银光,脸白得如同石膏像,轮廓分明,侧头跟夏雪娥说话时,下颌微扬。
她像在暴风雪中迷路,茫然无措。
他们好远,远到像一幕电影。男女主在灯光下依偎,诉说衷情,而她在银幕外无能为力,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
夜班车来了,车厢灯亮起,孟小荷勾了勾她手指。
“诗诗,走了。”
俞诗点头,跟她一起上车。亮着灯的夜班公交缓缓前行,路过他们,俞诗侧头,闭着眼睛,不看他们。
家长会那天,长风楼里人来人往。
她和孟小荷抱着书,从机房回教室放书。家长会还没开始,有些家长已经着急地围着老师,询问自家孩子。
家长会散后,自由活动,周老师拉着孟小荷说了半天。
俞诗一直在走廊上戴着耳机听英语脱口秀。观众笑声此起彼伏,别人笑得越开心,她越寂寞。
后来,周老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她好受多了,很感激周老师的细心体贴。周老师忙,跟她俩说了会儿话就走。孟小荷又攀着俞诗肩膀,跟她说悄悄话,痛斥孙谦。
两人亲热地说了会儿话,俞诗抬头就见隔壁1班走廊上,简寒枫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话。
孟小荷也瞧见了,自言自语:“那不是谈院长吗?”
他站得笔直,比谈院长高出一截,敛着俊美眉眼,低头听他说话,像是注意到她们的视线,抬头朝她们看。
孟小荷笑嘻嘻。
“哟,这两人见家长啦。”
俞诗想起那晚他和谈雪利推着单车,并肩而行,低头,收回视线,孟小荷无知无觉,而她却像遇到虫害的蜜桃,表面完好,内心里被虫咬坏。
谈院长顺着目光注意到她们,拍了拍简寒枫肩膀,走来。
“俞诗,你爸妈还好吗?”
她家跟谈家有旧。
爷爷那一辈同村,她爷当兵,谈爷爷承他师傅衣钵,当了正骨的赤脚医生。后来,谈爷爷开诊所,她爷帮衬不少。两家以前还有点联系,随着她爷过世,人情断了。
俞诗神色淡然,回他:“很好,谈爷爷身体好吗?”
“好呢,常常来医院溜达。”
谈院长忙,寒暄两句,走了。俞诗下意识看简寒枫,他也回教室了,风落落地吹。
下午放学前,孟小荷跑回教室,拉着俞诗,“诗诗,我带你看热闹。”
俞诗像只风筝,被她拽到大办公室前,门虚掩着,两人猫着腰,侧耳倾听,能听到劈里啪啦激烈的说话声,以及孙谦他妈苦苦哀求。
两家人趁着家长会掰头。
张宸他妈要老魏和吴校长按校规处理,记大过,孙谦他妈则哀求老师和张宸他妈网开一面,放过孙谦。
接下来,是啪啪的耳光声。
孟小荷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张宸他妈下手真狠。”
“孙谦家长,不要打孩子。”
老魏焦头烂额,嗓门越来越尖细,不像在劝架,倒像火上加油。张宸他妈咬死要让学校记大过,不肯松口。
又是扑通一声。
“唉,孙谦家长,你别跪呀。”
俞诗和孟小荷慌了,赶紧跑,怕被逮到偷听,以后孙谦和他妈妈面上不好看。
两人约定好保密,走的时候心有戚戚,家长也不容易。
孟小荷抿唇。
“孙谦他妈妈太可怜。”
俞诗点头。
“是啊,谁养了孙谦这样儿子都可怜。”
“张宸他妈有点过分,孙谦妈妈都跪下了。”
下跪可真是个好办法。原本义愤填膺的孟小荷也心软了。张宸母亲大律师,体面人,孙谦母亲一跪,不知她会不会心软。
俞诗皱眉看她。
“要怪也该怪孙谦吧。”
看完热闹,孟小荷满意了,挽着俞诗手臂往教室走,天色有点晚,穿过走廊,拐个弯,正好碰到下楼的简寒枫。
俞诗略看他一眼,又垂眸。他蓝白校服外套里搭了件黑色连帽薄卫衣,身姿挺拔,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上,挡住她们去路。
西边的回字楼有人行天桥,像画框一样圈住夕阳,夕阳落在他脸上,晕黄的光如金似蜜,浸透温柔。蓝白校服被染了层金光,洁白的地方越发洁白,淡蓝的地方越发透明。
孟小荷立即噤声。
简寒枫像是有事在等人,站在那没动。她们还牵着手,只能从他身边挤过去。
孟小荷松了松手,只勾着她食指,要同简寒枫擦肩而过。
她们走得慢,怕撞到人。
他喊:“俞诗。”
俞诗僵住。
他从校服衣兜里摸出个橙黄猫咪冰箱贴,是只大橘,胖乎乎,懒洋洋地舔爪子。
“上次忘了,这次带身上,给你。”
怕她误会,他又补充一句:“员工福利,没花钱。”
难怪那天让她别买。
她头仰着,眼皮朝上。夕阳的光雪亮,在她眼里,他整个人变得模糊又晶莹。唯独他的嘴唇如莲花色香,带点焦虑似的,两边脸颊肌肉紧绷,有种肃净之美。
那晚的事儿从俞诗脑海一闪而过,别人的故事,她不感兴趣,于是没伸手。
“谢谢,无功不受禄。”
她转过头,拉着孟小荷的手上楼,没有一丝留恋。
简寒枫怔在原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