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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糕 阳光像射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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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头天,没太阳,有点冷。
俞诗穿着长袖裙,在省城动物园玩一天。晚上,回堂叔公家。
因为没手机,堂叔公要她七点到家吃饭。堂叔公比她爷小七岁,是她爷三堂弟。
一进门,堂叔公和蔼地笑。
“诗诗回来了,就等你呢。”
“叔公。”
他三个儿女,小儿子出国,另外两个平时很忙,不在身边,老伴去世,平时只有照顾他的张姨能说说话,寂寞得很。陈慧一打电话,说俞诗要来麻烦他,老人乐不可支。
他笑得眼皮起褶子。
“动物园好玩吗?”
俞诗点头。
也不止玩,她随身带张语文卷子和笔记本,休息时候做卷子,参观时候记动物的生活习性,特征,栖息地。
“明天去哪儿?”
“省博。”
堂叔公跟她爷感情深,爱屋及乌,很疼俞诗,他经常逛省博,含笑道:“喔,诗诗来得巧,省博明天下午有猫咪特展。”
张姨端菜上桌。
“猫有啥好的?猫屎猫尿滂臭,还光吃肉。”
堂叔公笑笑,没说话,俞诗也不反驳。
她埋头吃饭,堂叔公泡了杯九窖茉莉,花香浓郁,隔着桌子都能闻到。
他慢慢品着,追思:“你爷离开七年了,不知道说他命好还是不好,没赶上地震。”
“现在生活好,可没多开心。我跟你爷那时候日子苦,玩得多开心啊。才下过雨,天蓝得很,云厚厚的,乡下的树都要比城里新鲜,你爷带我去捉知了猴,河滩挖蚌,逮虾子,回不去咯。”
当年她爷在部队当兵,工资一部分给堂弟,供他读大学,两兄弟感情很深。
“现在也可以去捉知了猴,挖蚌,逮虾子。”
她以为堂叔公是说没时间回家,并不知,他说的是回不去那段时光。
空间比时间温柔淳厚。
蓝天,白云,绿树,那条河,始终在那。
可是时间——
那时天空晴蓝,白云日头,树影斑驳,河滩淤泥里埋着白蚌,被捉住的虾。
都不在了。
时间从不回头。
堂叔公喝完茶,拿出长条形白盒子:“诗诗,叔公托你堂伯父买了支手机,你看喜不喜欢这款式?”
俞诗:“叔公,不用。”
堂叔公慈眉善目:“叔公的一点心意,不是年轻人喜欢的什么苹果三星,普通的国产机,叔公知道诗诗不是那种爱攀比的孩子。”
“谢谢叔公。”
“里面有电话卡,充了钱。”
年长者威严。
俞诗不好再推辞,只能默默收下,受之有愧。
晚上,她躺在陌生床上,睡不着,抱着新手机,思索陈慧让她住叔公家的原因,她该不会有新男友,要二婚吧。
*
省城博物馆。
她看文物和风景,非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和特征,让眼前一切事物细节化,一点不偷懒,这样学任何东西很快。
一上午,背着笔记本,一支笔,卷子和水壶,走走停停,腿酸得要抽筋,只好先找个地方吃饭。
出太阳,比昨天热。俞诗换了条淡绿色的短袖连衣裙,她皮肤白,爱穿淡绿色。
吃完饭,她想休息会儿,下午看猫咪特展。
博物馆外有个很大的文创店,店里应该有空调。俞诗打着偷空调冷气的主意,决定逛逛。
文创店没空调,只有两个冷气扇,呼呼呼吹着。
风迷蒙了俞诗眼睛,竟倒映出简寒枫身形,他身上挂着深褐色的围裙,掐腰又显腿长,浅灰色运动鞋很洁净。
“俞诗……你怎么在这?”
俞诗脑子里像下雨的晴天,分不清冷热。
“看猫咪特展。”
她好像听到一声笑,疑心简寒枫嘲笑自己。仔细看,他脸上没有笑意,表情模糊,只是眼睛带笑,像看到猫打架一样有趣。
俞诗假装看冰箱贴。
“你在这打工?”市一中不禁止学生校外打工,但还是希望学生以学习为重。
“嗯,兼职。”
她手指抠着帆布袋的带子。
“我买个冰箱贴。”
简寒枫制止,“不要买。”
“太贵吗?文创店不都这么贵。”
“不是,先别买。”
“哦。”她面上淡淡,实则心里有幅徐悲鸿的《八骏图》活过来,到处尥蹶子。
有顾客进来,简寒枫转身走开。
他微倾颀长身体,从玻璃柜取出一个摆件,阳光像射线一样照在他手上,能照见青色的血管,手指弧度线条流畅,是该被摆在博物馆高高供着的艺术品。
她本想转身走,被他喊住。
“给你。”
一支淡绿色文创雪糕递到她面前。
俞诗咬唇。
“多少钱?”
“不用,员工福利。”
“那你吃什么?”他们非亲非故,怎么能占简寒枫便宜。
“我不吃甜。”
简寒枫没多话,两人分别。
猫咪特展是一幅幅摄影相片。世界各地生活的各类小猫,她对阿尔及尔的海边小猫印象深刻,长毛猫,猫倒是不特别。地中海特别蓝。闭馆时,她再去文创店,简寒枫已经下班。虽然遗憾,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公交沿着高架桥向前,桥柱上爬山虎蓊绿。
批发市场在火车站附近,高架擦着住宅楼的阳台飞过去。俞诗在批发市场站下车,走了五六分钟,守在她妈店铺外。说是店铺不过十来平。
火车站附近人员复杂。她站了半小时,四五拨人问她要不要开发票。
天黑,陈慧拉下卷帘门,往回走。俞诗跟着她,穿过黑漆漆小巷子,路过家烧烤店,老板娘在扫垃圾。
巷子越来越深,气味越难闻。
俞诗皱眉。
陈慧进了一栋老居民楼,右转,倒数第三间。她进去后,俞诗站在门外,想了会儿,敲门。
陈慧打开门,愣在原地。
“诗诗?”
俞诗越过她,进屋,扫了眼鞋柜,没有男人的拖鞋和皮鞋,松口气,看来,她妈没傻到跟人同居。
陈慧关上门,领她进屋,洗个干净杯子,倒水,递给她。
“你怎么在这?”
俞诗接过杯子,她蹲了那么久,渴坏了,嗓子冒火。
“找你。”
“吃饭了吗?”
俞诗放下帆布袋,打量房间,很小,一楼潮湿阴暗,卫生间小,厨房没有抽油烟机。
“你被男人骗光二十万?”住这么差的地方。
“说什么呢,这孩子,我去做饭,将就吃点。”
晚饭后,母女俩躺在一米五宽的床上,关了灯,房间没有窗户,一股潮味儿。家里虽然收拾得整齐,却连个冰箱都没有,更别说电视机和空调,十分潦草。
“省城好玩吗?都去了哪?”
她心情不好,没搭话。
“在叔公家不开心?”
她摇头。
“开心,去了动物园,省博。”
陈慧放心了,笑问:“省城动物园还是15元?”
“20元。”
她微笑着回忆。
“当年,我跟你爸去省城动物园约会,票价十五,十八年才涨五元,挺良心。”
“为什么住这儿?你钱呢?”她以为她在省城享福。
黑暗静静的,偶尔能听见高架上大货车扰人的鸣笛声。
陈慧心情很好,笑笑。
“省城房子首付,咱娘俩以后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黑暗中,俞诗起身。
“你要还房贷,每个月还给我一千?”
陈慧拉着她手,让她躺下,握着她手臂,当洋娃娃万般不舍地捏来捏去。
她们很少这么亲昵的时刻。
之前,一个初中女同学说自己小时候脸蛋都是肿的,大家都以为她被家暴。
其实不然。
她解释,她妈每天出门要亲她脸蛋,回家要亲她脸蛋,吃饭前要亲她脸蛋,散步时要亲她脸蛋,睡觉前要亲,睡醒了也要亲,亲得她脸都又红又肿,被她奶奶训了才收敛。
天花板角落有块阴影,俞诗盯着阴影,眼睛有点湿。
“妈,不要苛待自己。”
陈辛欣慰地勾着嘴角。
“哪儿苛待自己,现在差点,等交房了,买张床垫睡新房。”
她没问装修的事儿。
“你不用给我生活费。”
陈慧抚摸着她手臂。
“不行,被你爸知道,他也不给你。”
俞诗沉默,俞兴华还真做得出这种事,他目前也在跟陈慧较劲儿,不想落人口实。
“妈妈。”
大人就这点最让人生气,自己做决定,永远不在意孩子感受。俞诗知道改变不了她心意,又怕她重蹈志鸣哥他爸的覆辙,鼻子一酸,又忍住,没掉眼泪。
陈慧不想继续,问她其他事儿。
“诗诗,想学钢琴吗?报个班。”
刚知道她背了贷款,俞诗没好气。
“学那个干什么?浪费钱。”她可能一辈子买不起一架钢琴。
“吉他便宜。”
俞诗一脸冷漠。
“不学,浪费时间,又不能赚大钱,只能到街边卖艺。”
陈慧抓着她手臂。
“你这孩子,就没点爱好?”
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爬山和游泳。”
爬山算什么爱好,陈慧心酸,是她无能,孩子连个兴趣爱好都选便宜的,学吉他都觉着浪费时间。
为证明真喜欢爬山,俞诗转身,在床头柜的帆布袋摸出手机,翻出她和黄婧仪的群,她们仨经常约着爬山徒步。
知道她除了孟小荷,还有两个外国语学校的朋友,陈慧放心了,没多说,只叮嘱她们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叔公给你的手机?”
“嗯。”
她摸了摸俞诗头发。
“要记叔公的好。”
“嗯。”俞诗嗅着她的味道,鼻子有点酸。
母女俩说了会儿体己话,渐渐的,陈慧睡了,没了声息。俞诗喊了声妈,没有回应。
她闭着眼,睡不着,想起婶婶家。
一家子生活读书都靠骆叔叔卸货搬运赚钱。婶婶身体弱,还有生病老人,外面一屁股债,活得很苦。她爷看着不忍心,常常帮忙介绍活儿,还出了志鸣哥的高中学费。
他考上大学那天,是他们一家最风光的时刻,激动得逢人便说自己儿子考上首都医科大学。
街坊邻居以为他家熬出头,父母要跟着儿子享福。
可就在志鸣哥大二那年,他爸搬货前喝了点酒,扛着水泥袋朝后一倒,再也没醒。
志鸣哥变了。
从前意气风发,苦中作乐。那之后,他总是沉默寡言。
父亲以性命和血泪托举,是很沉重的恩情,尤其这恩情还没法偿还。
小升初那年暑假,志鸣哥回家陪他妈看病,顺便带俞诗出去玩一圈,他比盛勤更像哥哥,很贴心地劝俞诗不要生她妈的气。
他自己再也没有开心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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