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25、重逢（1） 我们不要在

　　疫情是时间加速器，不知不觉，俞诗在国外三年。

　　公司有个中型炼油厂项目在撒哈拉沙漠，她和副总经理叶靖轮流到沙漠出差。沙漠归来，越野车在滨海大道飞驰，地中海蔚蓝。

　　司机送俞诗到公司楼下，综合部主管李铭在楼下等，帮她提行李，陪她进餐厅吃饭。

　　行李被放到餐厅外，李铭到厨房冰箱拿了瓶饮料。

　　俞诗疲倦地揉揉脖子。

　　“谢谢，不喝饮料。”当地饮料甜得打嘴巴。

　　“零糖饮料。”

　　厨师老彭帮她留了份午餐，饭有点凉，李铭打开微波炉，帮她重新热了热。

　　“要不要让老彭重新炒个菜？”

　　“别麻烦。”俞诗到厨房消毒碗柜拿筷子。

　　她吃了两口，李铭盯着她不说话，她停下筷子。

　　“有事？”

　　李铭哈哈笑两声。

　　“有新同事，想借您座驾，带她到地中海玩一圈。”

　　阿尔及尔租车公司特别多，买车手续麻烦，租车比较划算，中企都租车。俞诗是公司商务总监，出差多，公司给她配了辆专车和司机。

　　“可以，明天业主开会请款，会后来接你们。”

　　俞诗吃完饭，扔掉一次性饭盒，李铭帮她提着行李回宿舍。

　　公司租了房东相邻的两幢别墅。一幢餐厅和办公室，另一幢是大宿舍，男员工二楼，女员工三楼，俞诗和叶靖，张总住四楼。

　　回到宿舍，她松口气，脱掉外套，扔进洗衣机，在浴室洗完澡，浑身水珠将干未干，浅色棉麻睡衣被水滴浸湿，她单手擦头发，猝然想起托新同事带了简祯散文集《陪我散步吧》。

　　最近，她迷上简祯的文字，尤其那篇《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

　　发消息问新同事那本书，对方说明天亲自送来。新同事二十二，刚毕业，隔着网络，说话都很活泼。

　　俞诗在阳台上吹头发，想起自己当初出国的情形。

　　陈慧得知她要出国，脸上很冷静。稀里哗啦，像下雨一样，她在厨房摔锅碗瓢盆，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捶着心口恨：“你是不是嫌弃我，要甩掉我？”

　　俞诗伤心她会这样想，解释：“不是，我去北非赚钱。”

　　陈慧不懂，只知道非洲危险。

　　“我预支工资三十万，还钱给志鸣哥。”

　　陈慧备受打击，涕泪横流。

　　“我知道，我是你的拖累，做什么手术，我早该死了。”

　　俞诗等她发泄，发泄够了，抽了张纸，擦掉她眼泪，温柔地抱着她，发自肺腑。

　　“妈妈，你要陪着我，你是我的英雄。”

　　陈慧迷茫抬头，自认并未做过任何让人敬佩的事儿。一生太平凡，太普通，生下诗诗，可能是她在这世间最大功劳。陪女儿读高三那年，她隐隐后悔当初将女儿扔给俞兴华。孩子独立得让她心疼，她宁愿诗诗一辈子在她身边撒娇。

　　她这样的妈算什么英雄。

　　俞诗却坚定地点头。

　　陈慧心一酸，耷拉着眼皮，虽然憋着气，心已松动。孩子长大，不再是她手心里的娃娃，按照她的指令吃饭喝水。儿时要陪伴，长大要放手，给她尊重和自由，这是母亲的必经之路。

　　良久，她依然会为诗诗那句话感动。没想到，她这么不称职的妈，也能得到那句，妈妈，你是我的英雄。

　　她的诗诗啊。

　　一句话，哄得她气消。

　　至于孟小荷，她甚至没接俞诗电话，彻底断联。

　　前往阿尔及尔的飞机即将起飞，取掉国内SIM卡前，她发给孟小荷一段诚挚的心里话：

　　【原谅我，小荷，也请你慎重考虑是否和袁宇的婚姻。】

　　在阿尔及尔机场用护照办了卡，再开机，依旧没有孟小荷的回复。

　　阳台上摆了张白椅子。她盘腿坐在椅子上，理了理湿润的发尾，随手抓起一个紫皮无花果。

　　阿国三个月不见一滴雨，水果特别甜。

　　日落在午后八点零八分，鹅蛋青的云被墨水染深。七月的阿尔及尔热风徐徐，周围别墅的蓝色屋顶在暗暗天光里发亮。

　　对面别墅是房东的居所，三角梅正艳丽，尤力克柠檬在渐渐变黄。房东请的工人在花园里掌灯浇花。

　　阿国土质特殊，早上浇一次水，中午浇一次水，傍晚还得浇一次。

　　今天周三，明天周四，她伸了个懒腰，周五又要放假，国内总部不开会的话，可以好好睡个懒觉。

　　明天是个好天气，她期待着。

　　*

　　从沙漠回来疲倦，俞诗起得晚，和陈慧通了会儿话，换了睡衣后，收起昨天洗的衣服，到阳台梳头发。

　　地中海清晨凉爽。

　　下楼，路过一楼院子，无尽夏绽放蓝紫色花。她去撒哈拉前，同事还抱怨无尽夏一直不开花，要枯死。

　　隔壁别墅餐厅，大圆桌旁只有叶靖一人在吃早餐。

　　他喝了口稀饭，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俞诗，磕了磕鸡蛋，随意道：“来了啊，进沙漠辛苦。”

　　俞诗尴尬地‘嗯’了声，回了声‘叶总早’。她以为叶靖已经回办公室，特意晚五分钟到餐厅，不想跟他撞上。

　　厨房在餐厅对面。餐厅灯光苍白，没有一丝风，后面也有小花园，围墙内有橘子树和柠檬树。

　　跟她一样，叶靖白色短袖衬衫，黑西裤，×石化定制的商务套装。他人年轻，气度不凡，统一的制服穿在身上也有股潇洒气韵。

　　当初，便是他借给俞诗三十万，竭力将她挖到阿国分公司，算是俞诗的伯乐和上司。

　　两人亦师亦友。

　　“我让老彭给你留了肉包，一大早蒸的。”

　　老彭是公司厨师。

　　俞诗取了自己的碗筷，落座，仰着下巴笑。

　　“不必吧，牛角面包就行。”

　　“谁上次去沙漠前，说自己吃牛角包吃得想吐。”

　　俞诗受宠若惊，这些小事他都记得清。

　　“吃得想吐，还不是要继续吃。咖啡我也喝得想吐，回国路过西餐厅都会胃不舒服。”

　　阿尔及尔人爱咖啡，柏柏尔人爱薄荷茶，她跟当地人一起谈事，这俩饮品喝得反胃。

　　叶靖笑了。

　　“杜晓薇带了两瓶白酒，晚上喝两杯，犒劳你。”

　　她手上忙活没停，盛了点稀饭，磕了白水蛋，剥壳后放到白稀饭里，顺带白叶靖一眼。

　　“回回让国内同事带酒，也不怕人家被海关拦着要钱。”

　　“这里禁酒，中超白酒太贵。”实际有渠道买到红酒和啤酒，只是买白酒麻烦些，海关盯着白酒查。

　　“啧，这么珍贵的酒，不跟您抢，您慢慢品。”

　　她微微起身去够大肉包，叶靖手臂修长，轻松拿起肉包递给她：“你倒好，次次让人帮忙带书。张总私下问我，要不要在公司搞个小图书室。”

　　张总是分公司一把手，常年国内海外两边跑，不大管事。公司的大小事都是她和叶靖处理。

　　“不必。”俞诗头疼，“我看准了才买，其他书不爱看。”

　　真搞小图书室，一定都是跟石油勘探或者炼化化工相关的工具书，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还得白背个名声。

　　“这次什么书？”

　　“简媜散文集《陪我散步吧》。”

　　吃完早餐的叶靖扯了张餐巾纸擦擦薄唇。

　　“没听过，太文艺。”

　　餐后，他起身到厨房洗饭盒，然后回餐厅拿黑色西装外套。他问了俞诗今天的安排，得知她中午要去海边转转，让她瞧瞧码头那边有没有卖鲜鱼。他想吃老彭的炸酥鱼下酒。

　　俞诗“哦”了声，表示看情况。

　　他拎着有淡淡香水味的外套转身上楼，腿长个高，爱打篮球，手臂遒劲，背影潇洒干练。

　　她吃完洗饭盒，厨房女帮工阿依莎凑过来，悄悄问她：“Mr叶有没有女朋友？”

　　“元旦刚分手，现在单身。”

　　她惊喜地“啊”了一声，又问：“我可以追他吗？”

　　俞诗扯张纸擦手上的水珠，笑着否认：“恐怕没结果，他历任女友都是韩国女生。”

　　个人口味问题，她没有跟阿依莎深入展开。叶靖三任女友都是韩女。

　　第一任韩国留学生，两人在大学交往一年，对方离开北京，回国发展，和平分手。第二任在新加坡转机认识，网恋两年，大吵一架分手。第三任在阿尔及尔认识，已经订婚，对方要回国，再次分手。

　　她倒希望天降韩女，叶靖快点恋爱，省得全公司撮合他们。

　　饭后，司机穆罕默德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快到早高峰了。

　　上午，俞诗要和业主开会谈请款的事儿。此外，三个月没回，得跟业主高层喝喝咖啡，维护关系。

　　中午，业主这边的总裁顾问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让秘书订餐。知他只是客气，俞诗笑着摆手，表示自己跟同事约好。对方耸肩表示可惜。

　　除了炼油厂项目和东南部天然气增压站项目，公司还打算跟当地一起勘探海上石油，在筹备阶段。

　　她让穆罕默德到港口接人，路上遇到××港湾的财务经理，两人闲扯了会儿，到项目驻地有点晚。

　　驻地有七人，难怪车坐不下。

　　杜晓薇上了她的车。她在副驾，杜晓薇起身递书。她接过书，拆了透明塑料膜，手指摩挲着书脊。

　　随手翻开，是那篇《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为了这句话，她买了这本书，托人远渡重洋，带到手上。

　　她最喜欢那句
　　——不要被命运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