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24、已婚 他们没说再

　　早七点，俞诗打着哈欠起床，准备煮稀饭。她揉了揉眼睛，客厅里灯亮着。

　　“妈，”俞诗垂着嘴角，“不是让你休息吗？”

　　省城物价贵，陈慧不肯在那边休养，非要回棉城，小姨一直照顾着，俞诗回棉城，小姨回家休息。

　　“洗点米而已。”

　　“我来。”

　　陈慧抢不过，到客厅坐着看早间新闻，俞诗在厨房忙碌，心里盘算着贴给小姨多少钱，感谢她照顾，后面她出国，也花钱请小姨照顾。

　　瞟了眼陈慧，她还不知道俞诗要驻外。

　　陈慧在客厅说：“待会儿陪妈去趟超市。”

　　俞诗从厨房探头。

　　“买什么？”

　　“米和油。”

　　稀饭热气腾腾，俞诗帮陈慧剥个鸡蛋，递给她。陈慧吃蛋黄，把蛋白匀给她，俞诗把蛋黄给她，自己吃蛋白。

　　“诗诗，你同学怎么样啊？”

　　她回棉城，孟小荷就张罗起同学会，约个能吃火锅，能唱歌的KTV，在班级群吆喝，让在棉城的同学都来，拖家带口也无所谓。

　　“工作都不错。”

　　孙谦没读大学，在水果市场看店。胡凡省城读心理学，本校保研，准备毕业后到高中当心理老师。周莉莉在省城读汉语言文学，成功上岸省城周边乡镇公务员。

　　他们仨里面胡凡变化最大，鼻梁上架着眼睛，像个研究员，沉着不浮躁，想当心理老师，也许是受张宸影响吧。

　　想到张宸，她忽然觉得高中好遥远，有些泪目。

　　“有看对眼的吗？”陈慧小心翼翼问。

　　俞诗顿时没胃口，搁这儿等着呢。

　　“没有。”

　　陈慧急了。

　　“人家谈院长女儿都结婚了。”

　　蛋白掉盘子里，她怔了会儿，捡起蛋白，还有点回不过神，不肯信。

　　“听谁说的？”

　　陈慧唉声叹气。

　　“你小姨腰不舒服，陪她到骨科医院，护士说的。”

　　后来，俞诗迷迷瞪瞪，陈慧洗完碗，喊她：“诗诗，去拿个购物袋。”

　　俞诗坐那儿，没动，陈慧换好鞋，要出门，发现女儿睡衣没换，电视遥控搁在腿边，早间新闻在播报巴黎黄背心运动，喧嚷激愤的人群里，还有人唱歌跳舞。

　　“诗诗。”陈慧无奈，“走什么神？说好陪我去超市。”

　　俞诗慢吞吞起身，到房间换睡衣，陪陈慧到超市买米。超市在搞五周年活动，外面支了一排摊位帐篷搞促销，买满99可以凭小票抽奖，抽奖处长长队列。

　　难怪陈慧非要来超市。

　　超市人多，购物车里堆着米面和纸巾，俞诗劝陈慧当心，不要和人挤。

　　“小陈。”

　　陈慧回头，俞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顿两秒，才意识到对方在喊她妈。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是谈爷爷。

　　陈慧热络地和人聊起来。

　　俞诗打量中年男人，和谈院长有点像，估计是谈院长哥哥，不知是哪个哥哥，她没见过。

　　陈慧问候谈老爷子，老爷子年纪大，银发稀疏，双眼无神，如今越发糊涂，人记不得几个。

　　俞诗喊谈爷爷，谈爷爷盯着她，眼睛一亮，忽然笑了：“雪利回来啦，爷爷带你买糖。”

　　谈伯伯无奈。

　　“爸，雪利在法国结婚定居了。”

　　陈慧来了兴致，问他：“雪利老公哪里人？”

　　“棉城，同班同学，和她一起出国那个。”

　　俞诗以为自己会流眼泪。那阵儿，她只是很平静地听陈慧和谈伯伯聊天，紧紧握着购物车扶手。

　　有对儿刚结婚的年轻夫妻推购物车路过，差点撞上。道歉后，女生抱着男生手臂撒娇说晚上想吃火锅，让他买调料，两人一起备菜，男生宠溺应允。

　　她想，他们在异国他乡也这样恩爱吗。

　　陈慧让俞诗抽奖，说她运气好，她苦笑，若是运气好，今生就不会这样求而不得。

　　她抽中一桶油，陈慧喜滋滋带回家，俞诗暂时想逃避她，穿鞋要出门。

　　“去哪儿？”

　　“婧仪找我。”她没骗陈慧，确实和黄婧仪约好吃饭。

　　陈慧没多话。

　　到大二，俞诗才知道林丞深是黄婧仪表哥，他们一大家子也算书香门第。

　　黄婧仪脸颊瘦瘦的，穿着拉夫劳伦小白裙，白色西装外套，Bolon超轻钛架眼镜，一身书卷气。

　　两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她的调侃：“高中跟你要电话号码那男生真考上北体，前天遇到他，问我要你联系方式呢。”

　　俞诗心里沉，双手合十求她。

　　“放过我吧。”

　　两人在西餐厅吃饭，黄婧仪那身小白裙和白外套去哪都不合适，只能到西餐厅。

　　两人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这家餐厅装修蛮有格调，一面墙大半都是小方格玻璃砖，透过玻璃砖，外面蓝天有鳞状白云，底下停着的汽车像五颜六色的玩具。

　　黄婧仪抿唇一笑。

　　“不喜欢他，考虑下我表哥？”

　　人大离俞诗她们学校不远。黄婧仪找她玩，顺带去对面学校探望高她一届的表哥，才知道林丞深竟是她表哥。之后，她暗戳戳撮合俞诗和林丞深，闹得两人都有点尴尬。

　　俞诗装傻。

　　“你表哥喜欢佳宜姐那一款，别乱牵线。”

　　谢佳宜中传毕业就结婚，老公家里从政，背景深厚，林丞深只能望洋兴叹。他有自己的风度和骄傲，追人不急不徐，不会让人心生恶感，但谢佳宜不吃他这套。

　　黄婧仪很诚恳地隔着餐桌握着她的手。

　　“我表哥早就不喜欢佳宜姐。”

　　俞诗微笑着挣脱她的手。

　　“不了。”

　　“为什么呀？”她很真心地希望他们在一起，大学一起玩了四年，她希望当她一生好友。

　　俞诗望进她眼里，轻笑着。

　　“不瞒你说，佳宜姐和林学长的恋爱故事在市一中口口相传，我常常有自己是偶像剧里路人甲书呆，他们绝美爱情背景板的错觉。”

　　见证了他们整个青春的争吵和分分合合，怎么会有想法介入。

　　黄婧仪叹气，然后取笑她。

　　“你也不遑多让。”

　　俞诗尴尬笑笑，外面传她把法语看成法律的乌龙事件。

　　他们那届是市一中传奇，四个女孩，三清一北，老师们乐于传播她们事迹，数次当堂打趣俞诗，这事儿便沸沸扬扬。

　　她本来不知道，大一那年寒假，抱着鲜花去探望何老师。何老师笑着跟她讲了这事儿。

　　黄婧仪却不信：“他们都笑你马大哈，我不敢自认最了解你，但也认识你这么多年，绝不信你看错。”

　　不信又如何。

　　若是早点，她也许会坦言心事。

　　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瞥了眼玻璃砖墙上倒影，莫名涌现泪光。怕黄婧仪发现，她低头，转移话题。

　　“楚楚在马德里还好吗？”

　　丁楚意大二那年到马德里交换，他们学校和西班牙高校搞的合作项目。

　　“挺好，她说，晴天的地中海很美。”

　　黄婧仪打趣：“你可以去法国留学，南法也挨着地中海。”

　　“不了。”

　　“挺可惜，一直以为你会去巴黎读书，或者保研。”

　　“想工作，读研最后也得去巴黎。”

　　他们学校在国内已经顶尖，没地方升学。要想进一步，只能留学。她大二时选修公共管理专业，也为挣脱困境。

　　去年，法语系主任为这事在研究生面试发脾气。上一届学姐准备留校，面试时，系主任问学姐未来三年学习计划，学姐老实回答，准备研一去法国交换。

　　系主任生气地说，既然这样，你直接出国留学啊，平白占一个研究生名额。

　　生完气，还是得录取那位学姐。

　　大家都知道这是学语言的困境。

　　黄婧仪呼口气。

　　“准备在哪儿工作？”

　　“阿尔及尔。”

　　“以后我们见面难。”黄婧仪难受地叹气，“诗诗，为什么不喜欢我表哥？青年才俊，化工本校直博，前途无量。”

　　“光说我，你和杨致呢？”

　　杨致和黄婧仪交往一年，大三分手，她和杨致见过两面，她从未主动开口问过他，只知他学医，将来要承谈院长衣钵。

　　“缘分不够。”

　　黄婧仪黯然，又端详她一会儿，认真道：“诗诗，你今天好像很难过，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没事。”

　　她只是想哭，哭不出来。

　　饭后，散步消食，她走到图书馆附近，有人在抽陀螺，响彻馆前广场。广场边上有一林子晚樱。初夏，晚樱埋进泥里很久。

　　还未放暑假，她和年轻学生擦肩而过，走进图书馆，一起搭电梯，他们背着书包到自习区，而她径直到文学区。管理员在打盹，书架变动不大，她手指慢慢划过一本本书，顺着记忆，找到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

　　书也没变化。

　　她捧着书，隔着书架，恍惚看见他从另一端翩翩而来，走到她身后，问，在这儿吗？

　　时光有一瞬的交错。

　　西侧的窗户敞开着，微风吹起经年灰尘，安静阅读室内，世界微尘里，有人在低声哭泣。

　　俞诗出门前，眼睛微红，图书管理员睁开眼，同情般瞟她一眼。

　　她回到街上，像回到人间。街上路人一个又一个，她曾在他们身上试图认出他。今后，她会在人群里遗忘他。

　　永别了，简寒枫。

　　他们没说再见，所以，永远不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