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26、重逢（2） 看了会书，

　　看了会书，察觉车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他们见她读书，不敢打扰。她已习惯别人看她脸色，因此平时尽量微笑不怒。

　　她合上书，抿了抿红唇，主动搭话：“晓薇在国内遇到张总了吗？”

　　杜晓薇吐吐舌头。

　　“张总让我带条烟。”

　　国外物资匮乏，物价高，购物不似国内方便，有同事回国休假或者新同事到来，备受欢迎，要提前联系。也算帮新同事提前熟悉新环境，毕竟有带东西的人情在。

　　“辛苦。”

　　“没事，我行李不多。”

　　其他两人也凑上来说话：“俞总回国也帮我们带零食。”

　　“对呀。”

　　“叶总帮我带过电脑，我上回帮叶总带酒，他喝不惯这边餐厅卖的红酒。”

　　俞诗笑骂：“甭听他瞎说，他红的白的啤的都喝，酒蒙子。”

　　“俞总和叶总关系真好。”

　　杜晓薇刚来，嘴里没把门。

　　“总部那边传你们是一对儿。”

　　俞诗皱眉。

　　这传言她回国到总部交公务护照也听过。无非是他俩在二零年疫情期间走得比较近。那时情况紧急，不少人病倒，工人停工闹着回国，安全起见，四十五岁以上的工人和干部包机回国，总部走特殊提拔流程，让她和叶靖协助张总稳住大局。

　　其他人不吱声。

　　俞诗主动开玩笑解围。

　　“只有叶靖这个假绯闻，我行情有点差啊。”

　　海勘项目经理老周来公司比俞诗早，是知情人，顺着她的话玩笑。

　　“那不是，当年沈公子追你追得轰轰烈烈。”

　　沈公子是笑称，这人是出国刷资历的高·干子弟，父亲大人物，上过新闻联播，有点跋扈，大家当面不敢得罪他，只能背地吐槽。

　　当年，沈公子和司机一起在机场接机，初见俞诗，就表现得殷勤暧昧。后来频频示好，搞得她很被动。要不是叶靖经常帮她拦着这人，她当时想跳槽走人。

　　其他人不明所以。

　　“快别提那家伙。”俞诗差点笑出声。

　　疫情一来，沈公子第一个跑路。刷资历的事儿功亏一篑，成系统内笑话，反倒让她捡个漏，被公司直接提拔。

　　“那个沈公子，闲得慌，还追过援非医疗队医生。”

　　老周笑出声，纠正俞诗。

　　“哪是医生，医生家属，人家陪老公驻外。”

　　俞诗第一眼就瞧不上他，面相不好，是个荤素不忌的人。

　　杜晓薇怕生病，关心医疗条件，追问：“大家生病都去援非医疗队吗？”

　　俞诗摇头。

　　“太远。”援非医疗队在公立医院驻扎。公立医院看病免费，自费买药。

　　老周解释：“公司附近有家私人医院。”

　　“援非医疗队男医生都结婚啦？”要是有个医生男朋友，生病就能找他撒娇。

　　“晓薇，别惦记已婚男青年，咱公司未婚的不少。”

　　俞诗看不过眼。

　　“好啦，晓薇才毕业。”

　　杜晓薇年轻懵懂，见俞诗可亲，没有架子，又帮她说话，顽皮问：“俞总，您不想有个医生男友吗？”

　　风过半开车窗，不断向里涌，鼓着她白色防晒衣，像白色小鱼随着洋流游动。

　　俞诗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不想。”

　　话一出口，她怕太生硬，又补充：“国外机会少。”

　　另一个女同事笑了。

　　“俞总也就比晓薇大三岁，不急。”

　　杜晓薇愣住，俞诗在副驾驶，她盯着她背影看，刚才她就想，这位领导过分年轻，保养得太好，没想到只比自己大三岁。
　　她真心实意夸一句。

　　“俞总年轻有为。”

　　俞诗赶紧截住话头，否则一车人接连夸她，多尴尬。

　　终于到滨海大道，晴日天气，两辆越野车在路上疾驰。

　　远望，白色沙滩之外，地中海潮水铺满碎冰蓝玫瑰。海边旧码头泊着军舰和货船，像老人白牙齿的豁口。

　　这国家或许小，但蓝色地中海无与伦比。

　　杜晓薇第一次见蓝色玻璃海，还没到沙滩，像只叽喳麻雀，兴奋地坐不住。

　　穆罕默德泊好车，一行十人朝白色沙滩走。

　　知道去海边，俞诗借业主公司卫生间换了身淡绿色吊带和阔腿裤，外面披着同色防晒衣。

　　杜晓薇悄悄在后面，跟关系好的女同事牵着手，东张西望。老周和勘探工程师走俞诗两侧，有一句没一句陪她说话解闷。
　　海很辽远，白沙滩和玻璃海闪耀。

　　杜晓薇盯着人。

　　“有个女人一身黑袍，只露两只眼睛，在海边玩水。”

　　听她那语气，像是惊天秘闻，实则挺常见。

　　俞诗给女同事使个眼色，对方开始谆谆教育杜晓薇，少在当地人面前说触及宗教的事儿。

　　海风大，吹乱头发，她拨了拨凌乱耳发，继续走，瞟了眼黑袍女人。海面壮阔遥远，她像座黑色墓碑。

　　只有杜晓薇认真玩，其他人见惯了，权当散心。

　　午后十三点，俞诗饿了。

　　一行人往回走，想找家餐厅吃饭。海边忽然惊叫声四起。刚才的黑袍女人腿抽筋，拼命在水里挣扎。周围男人不敢碰她。戴头巾的女人们害怕地尖叫。

　　俞诗脑子一热，拨开人群，冲进海里，游过去拖她，她像溺水人抓到浮木，手指上的大金印章戒指抠进俞诗皮肤，生疼。

　　她将人拽上岸，浑身脱力，躺在黑袍女人身边，海浪打在她们身上，周围簇拥一大群人。

　　眼前天光眩晕。

　　天上的蓝和白云像潮水一样倒退解离，那颗太阳变成光球，叽叽喳喳的阿拉伯语和法语交杂。

　　有人问她：“Miss,你还好吗？”

　　她想回“还好”，一时有点喘不过气。

　　俞诗防晒衣在下水时甩掉了，肩膀的吊带和阔腿裤粘着皮肤。人群很闷，她手臂划拉两下，准备起身。

　　忽然，有人拨开人群，温柔地托着她后背，扶着她坐起来，抚着她后背，替她顺气。

　　“俞诗？”

　　“是你？”

　　已经好久好久没人喊她俞诗。他们刚开始喊小俞，后来喊俞总，连叶靖都喊她俞总。

　　谁会喊她俞诗呢？

　　阖不上的眼皮前，天光云影下，竟出现简寒枫那张脸。

　　微乱的湿润头发，眼睛和鼻子像微损的中古银币像，唇线俊美，胸前清洁的烟灰色衬衫被海风鼓着。

　　他单膝跪在白色沙滩上，结实的手臂托着俞诗后背，肩膀很宽，右手微屈着，捧着她的脸摩梭，像在确认真品还是赝品，指尖微热，像触碰冬天雾凇般轻柔。

　　薄唇抿得像海洋的潮线，若有若无划过俞诗额头，他喉结颤抖，嗓音哽咽：“真是你。”

　　俞诗有点走神，闹不清自己到底错觉，还是濒死体验。

　　不应该啊，晴雯死前直着脖子叫了一夜娘。她要濒死的话，应该看见陈慧，不该是简寒枫。

　　杜晓薇他们挤进来，围着她喊：“俞总。”

　　她醒神，杜晓薇他们挤开简寒枫，扶着俞诗，七嘴八舌问：“还好吗？”

　　“是不是想吐？”

　　他们扶她起身，捡回防晒衣和脱掉的凉鞋。海水黏在身上，被海风一吹，冷得发抖。老周想得周到，回停车场拿了毛毯，披在俞诗身上，她还是浑身颤抖，暖阳下，一股一股冷气往胃里涌。

　　他们簇着她，往停车场走，和简寒枫擦肩而过。

　　海风聒噪，猎猎鼓着他烟灰衬衫，玻璃海上驶过黑色巨轮，烟囱像绿水衫。

　　被救女人不知生死。

　　俞诗看她一眼，心想，自己尽力了。

　　简寒枫冷白皮在地中海阳光下夺目，薄唇挺鼻，目似深潭，在一群外国人中更显挺拔，方才还戴着微笑面具，这会儿如梦初醒，跟在她后面，像嗅到肉味的僵尸，失魂落魄地喊：“俞诗。”

　　杜晓薇悄悄问：“俞总，您的熟人？”

　　俞诗眼皮跳了跳，心里毫无波动，淡淡说：“从未见过。”

　　后面有当地女人用法语高喊：“Doctor简,请您指导我急救。”

　　简寒枫狼狈地追了一截，拧头回去救人。

　　俞诗裹着毛毯坐在副驾，司机怕她着凉，没开空调，车窗敞着，风里有海的微甜腥味。

　　“俞总，回公司吗？”

　　她回神，头发半湿，形容落魄，瑟瑟发抖，不知餐厅会不会让她进。

　　“先去土耳其餐厅。”

　　“好。”

　　别墅房东陈辛开了家土耳其餐厅，她想借餐厅卫生间换衣服，顺便用吹风机。公司太远，掉头回公司的话，人要冻僵。

　　“等等，”俞诗揭下头上的毛巾，吩咐司机：“去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Mr叶想吃鱼。”

　　司机驱车驶向海边市场。

　　车窗外，炫目的阳光是尤力克柠檬颜色，俞诗托着腮，白色沙滩绵延，她手上拿着一本书，亮白书纸翻飞，恰好停在那一页。

　　《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