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23、驻外 阿尔及尔飞

　　大学毕业和高中毕业相似又不同。大学毕业后，夏天不再是暑假，冬天不再是寒假。

　　北京少云，四月天气最宜人，孟小荷在崇远楼外等人。

　　“诗诗，这儿。”

　　法语文化沙龙刚结束，俞诗和文学院女生边走边讨论比较文学，听到孟小荷喊她，惊讶抬头。

　　“小荷，怎么不进楼？”

　　正午太阳炽烈，饶是树荫下，也浑身汗。孟小荷手扇了扇风，粉白的脸深红。

　　“手上拿了传单，被你们老师当成发传单的，喊出来了。”

　　俞诗无奈笑，孟小荷肯定没带伞，别人发传单，她当成遮阳帽，带进学校，被老师逮着。

　　她和文学院女生道别，走到孟小荷身边。

　　“饿不饿？”

　　“饿死了。”

　　孟小荷叽里咕噜抱怨，然后问：“今天不是没课吗？”

　　“文化沙龙，我老师主持，要给面子。”

　　孟小荷挽着她手臂，俞诗从帆布包掏出阳伞，撑开后替她遮阳。孟小荷在城市学院读教育学，专业课比她少，常到这边找她。

　　“快毕业了，搞什么文化沙龙。”

　　只是顺嘴抱怨，俞诗没搭腔，带她到食堂吃饭，孟小荷特别喜欢他们学校食堂的饭。

　　刷卡打好饭后，孟小荷嚼着肉丸子。

　　“诗诗，工作找好了吗？”

　　年初，陈慧查出乳腺癌初期。她病得急，俞诗飞回棉城，耽误了外交部地区业务司岗位复试。事后，陈慧很内疚，后悔自己这个当妈的耽误她。

　　“嗯，不用操心。你呢？”

　　孟小荷想留北京，竞争太大，她在这城市待了快四年，还是无所适从，袁宇不肯回棉城。

　　“我再看。”

　　俞诗适时转了话题：“袁宇今天有事？”

　　“三里河酒吧，今晚演出。”

　　“要去？”问了后，俞诗失笑，白问一句。袁宇哪次演出，孟小荷缺席过。这两人孟不离袁，袁不离孟。

　　“诗诗，你不恋爱，还惦记简寒枫啊？”

　　俞诗喝了口免费汤。

　　“没。”

　　大二上学期，孟小荷带俞诗到三里河听袁宇唱歌，她寝室两个女生也来了，袁宇唱完后，不少女生要电话号码，两个室友开始劝孟小荷查袁宇手机。

　　一个不知为何忽然阴阳：“尤其要注意身边塑料姐妹，打着单身旗号，实则觊觎好朋友的男人。”

　　俞诗起先没当回事，孟小荷脸色变了，她反应过来，寝室夜话的时候，这两人肯定没少说这种话。袁宇姑姑到北京出差几次，带他们到会所吃饭，专拣话题和俞诗聊天，冷落孟小荷，她们替孟小荷不平。

　　孟小荷要发火，俞诗按着她手背，清了清嗓子。

　　“小荷，还记得简寒枫吗？”

　　孟小荷犹疑，点头。

　　“我高中暗恋他，可惜他出国了。”那时，她惊讶自己能平淡地说出口。

　　她的话给所有人一颗定心丸。之后，她很少见袁宇，孟小荷愧疚，索性搬出寝室，和袁宇在外租房，常常来找她。

　　孟小荷忧心忡忡。

　　“上次追你那男生条件不错，和你一个学校，家境那么好，个高清瘦，脸也不错。”

　　俞诗放下筷子，敷衍她两句。

　　之后，她很多心事瞒着孟小荷。追她的人不少，只要他们展露追求攻势，她脑海里不可避免想起俞兴华亲咬那个年轻女孩的场景，想象他们亲自己的模样，有点恶心。

　　“诗诗，我和袁宇要回棉城，你回吗？”

　　俞诗抽出纸巾，擦了擦唇。

　　“几号飞机？”

　　“28号。”

　　“我五月答辩后再走。”

　　五月答辩，俞诗生日在北京度过，骆志鸣要请她吃饭庆生。陈慧北上手术，骆志鸣一路照料，联系专家，陪着手术，帮了大忙。本该她请客，他非要请，俞诗自然不好拒绝。

　　出门前，陈慧来电话。

　　“诗诗，今天怎么过？”

　　俞诗在梳头发，这把犀角梳是孟小荷和袁宇在拉萨旅游买来送她，也是那趟旅程，两人点破暧昧，开始交往。

　　“志鸣哥请我吃饭。”

　　陈慧安静了会儿。

　　“小骆如何，妈看着他长大，人品有保障。”

　　俞诗气笑。

　　“志鸣哥比我大十岁。”

　　“年纪大点会疼人。”她病了一场，心态巨变，怕自己活不久，没人照顾女儿。

　　她有点烦。

　　“不喜欢。”

　　家长都一个德性，读书时围追堵截，不许偷偷恋爱。大学还没毕业，配种一样，恨不得明天就领结婚证，把人的意愿当成随时可弃置的垃圾。陈慧也不能免俗，俞诗有点伤心。

　　陈慧犹疑了会儿，开始抹眼泪。

　　“诗诗，你，你是不是跟小荷……”

　　俞诗正在宿舍衣柜前挑裙子，气得连裙子带衣架扔椅子上，恼怒：“妈，我喜欢男生，小荷喜欢袁宇。”

　　“你四年没对象，妈还不能怀疑啊。”

　　俞诗无奈。

　　“我出门了，别瞎想。”

　　骆志鸣约她在一家西餐厅聚聚。西餐厅安静，有氛围，空气中始终有股薄荷味儿，适合聊天。要是在烤肉店，都专注于干饭，谁还有心情说话。

　　骆志鸣先到，他很有绅士风度，温柔俊秀，像亦舒笔下爱惜玫瑰和女人的“家明”，可惜他至今未婚。

　　他有过两段恋情，均无疾而终。

　　她问他原因。

　　他摇头苦笑：“我太害怕别人为我付出。诗诗，我第一任女友特别好，北京本地人，家境好，家里宠她，我也宠她。可是有一天，她跟我分手。她说她害怕我这种单方面付出，不允许她付出，总是很忐忑，怕自己被宠坏。”

　　至于他第二任女友，确确实实被宠坏，骗他钱，劈腿，分手时哭得稀里哗啦，骂骆志鸣太温柔，对她太好，她不知不觉变坏。

　　付出要对等，像天秤一样，偏向哪一边，都容易出事。他是正直的人，心里没法不念着父亲的恩情。

　　想到这，俞诗只能叹气，他被父亲沉重的生命付出吓怕，哪怕长大恋爱，摆脱不了阴影，而她也没比他好多少。

　　骆志鸣见她对着菜单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俞诗回神，点份牛排。

　　骆志鸣也点了牛排。

　　音乐轻盈，灯光既不刺眼，也不暗淡，恰到好处。

　　上菜后，两人边切牛排，边聊天，骆志鸣忽然问她：“当初说学法律，怎么改成法语？”

　　当初想学法律，也是叶公好龙，没那么喜欢。

　　俞诗耸肩。

　　“我高考报学校看错了，都是‘法’字开头嘛。”

　　骆志鸣吃了口全熟的牛排，展眉笑。

　　“你也有马大哈的时候。”

　　“我是人，人都会马虎。北大不好吗？”

　　他放下刀叉，温柔地笑：“好。突然还钱，找到工作了？”

　　当初陈慧手术，俞诗手里现钱不多，本来想卖掉省城的房子，省城房价翻了两倍，陈慧宁死不肯卖。于是，她跟骆志鸣借了十万，除却手术费，陈慧后续休养，治病都要钱。

　　她当初选法语专业，工资高也是原因之一，哪知驻外才有高工资。

　　“嗯，提前预支薪水。”

　　“哪个公司？”

　　“×石化国际石油化工。”

　　骆志鸣握刀叉的手紧了紧，眉头始终没松开：“要驻外？”

　　“对。”

　　也不是她提前预支薪水，而是别人借钱给她。错过外交部复试后，她去了×石化总部面试商务岗，通过初试。

　　二面后，在他们总部餐厅吃饭。

　　一位西装革履，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士在她身边落座，邀请她：“二面时，听说你缺钱，要不要来我们阿尔及利亚分公司？”

　　俞诗本来不打算出国，开玩笑似的问：“可以提前预支三十万工资吗？”

　　年轻男人摇头。

　　“不能，我私人先借你三十万。”

　　他豪气地给俞诗转三十万，如斯信任，收到那笔钱，俞诗惊慌失措。事后，她问他：“不怕我卷钱跑路吗？”

　　年轻男人微笑：“我信你。”

　　他借她三十万，她签三方合同，校招进×石化，编制在北京总部。毕业后，外派阿尔及利亚。

　　除了骆志鸣，无人知道她要出国。吃完饭，骆志鸣回医院值班，她独自闲逛。北京的路好宽，建筑庄严冰冷，地铁站间隔太远，独自在这儿生活很累。

　　阿尔及尔飞巴黎只要两小时，比北京飞上海近。

　　一五年高考完，隔两天谢师宴。

　　文（2）班女多男少。那晚，大家像山下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大闹天宫，个个喝得七酊八醉，她第一次知道，班上女生这么能喝。

　　窦溪悄悄凑到她耳边.

　　“1班谢师宴在隔壁厅。”

　　俞诗手上酒杯晃了晃，没说两句话，周围又闹起来。她另一个同桌好沉稳一男生，趁着醉酒向她告白。窦溪周莉莉红着眼睛，跑来和俞诗碰杯，说话。老魏被女生围在中间，挨个摸摸头。有人隐忍地哭了。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在笑，背后都是泪，因为再也遇不到眼前的人，再也回不去青春。

　　酒酣耳热，宴会厅让人透不过气，俞诗撇开疯疯癫癫的同学，到外面透气。

　　夏初，白色栀子急急绽放，她闻着花香，突然听到1班学委苗清撒娇的声音。

　　“杨致~，简寒枫到底要读哪个学校？”

　　“嘶，苗姐姐，别问了，你还能飞过去不成？”

　　苗清淡淡一笑。

　　“你别管，先说清楚。”

　　杨致被她缠得受不了，举手投降。

　　“巴黎六大。”

　　“喔，巴黎啊。”

　　餐厅门口灯火通明，蚊虫胡乱交飞，扑着白灯。俞诗摸出手机，给老魏和孟小荷发消息，说自己不舒服，回家了。

　　一辆公交到站，她没看哪路车，上车后，坐在靠窗位置，任司机载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