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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 今后,我为 ...

  •   堂叔公住院,陈慧带俞诗拎着水果探望过。堂叔公病好后,坚持要到棉城给俞诗爷奶扫墓,说中元节那天病中梦见他们。

      九月中,大堂伯驱车带叔公来扫墓,两家人在东山公墓见面。

      难得周末,俞兴华东道主,要请叔公吃饭,叔公不待见他,找借口拒绝,只把俞诗喊到身边,问她高三累不累,又给个大红包鼓励。

      回程这一路,俞诗揣着红包,俞兴华黑着脸。

      外面没吃成,刘萱在厨房忙活,蔡晓俊和俞兴华在客厅说话,小孩哼哼唧唧,不知道在闹啥。

      俞诗忽然不想在家里待,对门婶婶回娘家,打算到大姑家蹭饭。

      出房间门,俞兴华叫住她。

      “你堂叔公给的红包呢?”

      俞诗瞟他一眼。

      “在我房间。”

      俞兴华看也不看她,“拿出来给晓俊。”

      原来,蔡晓俊哼哼唧唧,因为堂叔公没给他红包。俞诗没吭声,继续换鞋。堂叔公只对她爷有感情,和她爷没血缘关系的人,他恐怕不待见,自然不会给蔡晓俊红包。

      “你还是问堂叔公要吧。”

      俞兴华刚答应带蔡晓俊去隔壁市游乐园,本来哄得差不多,被俞诗一怼,男孩子要哭不哭的样子,刘萱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一言不发,俞兴华自觉在这娘俩面前丢了脸。

      “拿出来。”

      俞诗看他一眼,倔强地站在原地。

      “好啊,你妈骂我不疼你,不把你当女儿,你自己看看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爸。一点小事,大冬天打电话给你大姑和堂叔公,喊他们来三堂会审。”

      他还记恨俞诗拆散他和那女孩呢。

      俞诗蓦地回头看刘萱表情,然后又自嘲,他俩一国,哪怕她知道俞兴华曾经和十八左右年纪的女孩亲嘴,恐怕也会先维护他。

      “自己做了丧德行的事儿,还能怪到我头上?”

      俞兴华恼羞成怒。

      “我丧德行?你们娘俩害死我妈。”

      俞诗出门,砰的一声摔上门。

      中午马路上车多,红绿灯增加到80秒。

      她走过去,恰好红灯,停在路边等绿灯。前面行人,后面电动摩托车,她被夹在中间。

      无聊时仰望对面小区,忽然想起她奶,老太太慈祥护短,当面闹她个没脸,也不会和人计较。

      她心一疼,无法自拔地想起更多。

      有一年,俞兴华拔完牙,要吃流食,她奶变着法子蒸鸡蛋羹和南瓜,炖烂面条。第三天早上,俞兴华不领情,吃厌流食,找老太太撒气,抢过蒸鸡蛋羹的碗,摔在地上,臭骂她奶一顿。

      她奶抹着泪,悄悄退回厨房,偷偷哭。哭够了,出来递给俞诗十块钱,让她到包子店自己买早餐。

      戴红臂章的交通协管员一声口哨,吹醒她。人流车流缓缓蠕动。热风在城市森林穿行。她在人群中,分外彷徨。

      傍晚,她回家,鞋柜那儿俞兴华拖鞋还在,她松口气,回自己房间继续刷题。

      半小时后,门响了。

      俞诗凝神听,只有女人和男孩的声音,俞兴华没回家。

      “一个红包而已,晓俊,男孩子别斤斤计较。”

      蔡晓俊不满地哼了声。

      “反正俞爸爸爱我,不爱她。”

      俞诗耳朵像被针刺,目光落在试卷上。

      “地震那天,俞爸爸带我泡温泉,没带她。”

      刘萱忽然厉声呵斥。

      “蔡晓俊,闭嘴,不许说这事儿,你俞爸爸地震后送我们娘俩回家,没来得及救他妈,一直很内疚。”

      蔡晓俊被骂,嗡嗡嗡哭声在家里回荡,俞诗太阳穴针刺般,浑身发冷。

      地震前,俞兴华和陈慧婚姻有裂痕。小姨千里迢迢赶来棉城,跟陈慧在卧室叽里咕噜说话,避着她。她奶苦口婆心劝,不准他们离婚。后来,俞诗知道有小三,但不知道小三是谁。她想问,总是得到这样的回答,大人的事儿,和小孩没关系。
      她仅靠只言片语都能描摹当时的场景。

      俞兴华带着刘萱和蔡晓俊去温泉酒店玩。三人一起泡温泉。恰好遇到地震,他们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浴袍跑出来。温泉酒店附近都是新建筑物,没倒塌,他们以为没啥大事,俞兴华甚至亲自送他们母子回家。

      等他回棋盘街,哪想得到他妈被掉下来的铁锅砸死,而他没有及时回家送她到医院。

      房间空气浑浊,俞诗待不下去,骤然开门,吓刘萱一大跳。

      她手足无措,嗫嚅:“俞诗,你在家啊。”

      俞诗没理她,满脸泪水,往外跑,底下乘凉的人多,她又往上跑,一直跑到天台。

      天台上一半种菜,一半晒衣服被单。

      俞诗藏在被单中间,晚风吹拂被单,打在她脸上,风中只能听见她低低啜泣的声音。

      陈慧必定知道这事儿,否则俞兴华不会让她带走二十万,也不会老老实实每月给她生活费。

      他们都瞒她,枉费她内疚多年。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连自己亲妈都不爱。她的体内怎么会有这样的基因,她是不是也和俞兴华一样,其实根本不爱陈慧。她们相处时间那么少,爱从哪里来呢。

      龙生龙,凤生凤,她跟俞兴华是一类人吧。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连陈慧都不爱了。

      十月初,高三第一个月考。

      孟小荷追着她。

      “诗诗,你去哪儿?”

      两人站在走廊上,长风楼中间,广玉兰花落叶缓缓飘下。

      俞诗淡淡回答:“老覃找我。”

      孟小荷抿抿唇。

      “你这段时间怎么不理人?”

      俞诗看她一眼。

      “哪有。”只是最近容易疲倦,感情淡薄,不想说话,上课走神,没法专心处理事情,并不针对任何人。

      到老覃办公室,苗清攥着一张试卷和他说话。

      俞诗来了,他让苗清等一等,他有事和俞诗说,一张试卷被扔到俞诗面前,鲜红的95分刺眼。

      老覃斜瞟她一眼。

      “俞诗,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不说话,老覃恨铁不成钢,拿苗清举例,让俞诗看苗清的试卷,单选全对,多选只错一道题,后面解答题也很完美。
      老覃抱着水杯喝一口。

      “你这次月考数学成绩给苗清提鞋都不配。”

      老魏本来在批试卷,闻言抬头,警告地喊一声:“老覃,说什么呢?”

      俞诗面无表情拿起自己的数学卷子,哗啦一声,撕成两半,转身走了,气得老覃在办公室怒骂。

      其他老师轮番找她谈话,她油盐不进。晚自修,何老师腋下夹着一本书,悄悄喊她到走廊谈话。

      俞诗一直不开口,何老师递给她《语文课堂实用技巧与方法》,序言那一页,竟然写满简寒枫的名字。

      她脸白了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向来严厉的何老师眼神温柔,悄悄问她:“这就是你最近状态不对的原因吗?”

      俞诗眼睛被泪模糊,吸着鼻子摇头。

      “不是。”

      她顿了顿,又说:“我爸再婚。”

      何老师从教多年,学生心思一猜便知,叹口气,自我怀疑比早恋更难劝慰。很多时候,学生送到学校,老师对他们影响也重要,始终比不过朝夕相处的家长,而家长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家长对学生的精神惩罚哪是区区老师能挽回。

      “诗诗,明天周六,能陪老师去医院吗?”

      “嗯?”俞诗睫毛沾着泪珠,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扯到这话题上。

      “我儿子刚入职要加班,没时间陪我。”

      俞诗点头。

      “好。”

      次日,她陪何老师到医院,才知道她刚查出乳腺癌,要术前化疗缩小肿瘤。

      俞诗吓得脸色苍白,何老师还笑着安慰她:“别担心,运气好的话,我还能多活二十年。”

      俞诗泪如决堤,生死面前,一切烦恼都是尘埃。

      “哎,刚查出来时候,我也害怕,天天做梦梦到它转移到淋巴结。医生护士跟我说话轻言细语,我就怀疑人家这是临终关怀。那时,真想自暴自弃,不治了,给我儿子添麻烦。我儿子问我,你真不想活吗?我问问我的心,我想的,我怕我儿子孤单,我是我儿子与死亡之间的屏障,只要我活着,他就不用恐惧死亡的脚步靠近,我好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好想看着我的学生毕业。”

      “诗诗,迷茫的时候,问问自己的心,回望你的来时路,想想未来,你想要什么?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问问你的心。

      何老师在门诊化疗室里,俞诗在走廊外足足等了两小时。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他们神色匆匆,没一个人脸上带笑。各有各的辛酸苦涩。

      这样的环境容易勾起人心底的回忆和怜悯。

      陪何老师做完化疗,老师打车回家。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车辆,行人,朝着她倒退。

      一家珠宝店门前的音响放着Beyond的《光辉岁月》。好老的歌,总让人想起往昔。

      她驻足聆听,往事涓涓流淌。

      地震后,陈慧在学校操场找到她,母女俩抱头痛哭。她奶尸体被陈慧背出来时候,她脑子嗡嗡嗡直响。那种恐惧和害怕,记忆犹新。周老师对她的疼爱关照。孟小荷的陪伴。重遇简寒枫,那种心动。

      天空路过群银灰鸽子,她仰头追逐它们影踪。

      她撒气倒掉她奶盛的饭菜,她奶等她睡够了,又悄悄给她盛一碗。她爷磕了磕烟袋,展开书,絮叨‘先读古诗词文,然后读苏联文学’。陈慧骑自行车载着小小的她,在好长好长的一条坡道往上骑,她坐后座,抱着她的背,刚吃完油炸糕,在她白衣服上,画了两个小小的油手印。

      那是她,无数个她。

      她脑海里一瞬间清明,忽然开悟。

      那是“我”,无数个“我”。

      从前,她没意识到“我”的存在。

      第一次,她对着珠宝店的金色方柱,清晰地看清楚自己。

      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身高,她的四肢,在看不见的体内,她的心脏,她的器官。仔细地检查,她与其他男人,其他女人有何相同,有何不同。

      她看见破碎的世界一点点聚拢,重新成为一个塑像,不完美,甚至有裂痕。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塑像长着自己的脸。

      那是“我”。

      自出生后,我已经是我,生活的一点一滴,遇到的每个人,与他们的每一次互动,造就了现在的我。

      今日之前,我只是一抔黄土。

      今日之后,我是我的神像。

      “我”的神像从瓷窑出炉,渐渐冰冷,脸上的釉彩定型。今后的岁月只能以时光和经历为我润色,再也不能改变我的形状。
      俞诗长长舒口气,“我”想要什么?

      我想尽快读完大学赚钱。我希望赚钱的速度能快于陈慧衰老的速度。我想去外面的世界。我希望找到一份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工作……

      那是“我”。

      我的过往跟俞兴华干系不大,我的未来也与他无关。我是脱胎于他和陈慧,但已出生在这世界的人,是一切酸甜苦辣的经历造就了“我”。

      她从未如此深刻地大彻大悟,“我”和他不一样。

      今后,我为我而为我。

      俞诗走到一家工商银行前,银行外面是个大转盘,车水马龙,没有红绿灯,全靠自觉。转盘中间有个小喷泉。她路过时,喷泉忽然跃起,水在阳光下晶亮。

      她眯眼看了会儿喷泉,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接通,她听陈慧‘喂’了一声,喊‘诗诗’。

      陈慧的声音很明快。

      “批发市场那家店已经转手,妈到棉城陪你读高三好不好?”

      俞诗顿时泪如泉涌,喉头哽咽,喊‘妈妈’。说什么不爱陈慧,都是自己骗自己。要不然怎么会一接电话就哭成泪人,千万种委屈在眼睛里打转。

      “谢谢妈妈。”

      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爱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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