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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永失所爱 干净的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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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城的雨毫无征兆。
俞诗和黄婧仪举着包遮头发,怕淋湿后感冒,耽误学习进度。
两人没带伞,本打算去中央商务广场喝杯奶茶,碰到落雨,索性躲进图书馆。
市图书馆在一所工科三本大学内,假期自习室人少,俞诗和黄婧仪随便找了个靠窗位置,开始学习。
雨没停,浅金色太阳先钻出来,俞诗随身带的单词本摊开,恰好背到“Sun Shower”,太阳雨。
南非用“monkey's wedding”来表达太阳雨。日本文化里,狐の嫁入り(狐狸嫁女)总在有太阳雨的日子。而韩语,太阳雨却是호랑이장가가는날(老虎娶妻)。
太阳雨降临,动物们要进入婚姻。雨晴交错,最为暧昧。
她神游天外,没注意到电梯叮地一声响,俩瘦高男生出电梯,四处张望。
杨致拽了拽简寒枫。
“你干嘛这么积极?”他还没反应,简寒枫就追着人女生进图书馆,像个跟踪狂。
“助攻你。”简寒枫说起谎脸不红,心不乱。
杨致感动地勒了勒他肩膀,“好兄弟。”
自习室大,他们走了会儿找到人,杨致紧张地抓头发,不敢上前搭话,简寒枫说帮他引开俞诗,他再去搭讪。
俞诗渴了,到饮水机喝水,听外面窸窸窣窣的雨滴声。
“嗨。”
她吓一跳,回神仰头看,简寒枫今天随意穿了件白T恤,黑色齐膝短裤,干净的球鞋,本来就身体匀停,无论穿什么男装,都帖服得很,显得其他男生粗俗。
“你怎么在这儿?”她脱口而出,又觉不妥。
“借书。”
她尴尬地低头脸红,到图书馆当然借书啊,不然约会吗?
“我先回。”和他待久了,要喘不过气。
简寒枫没忘记自己任务,“可以帮我找本书吗?”
“什么书?”
男生短碎发有点湿润,显得面目柔和不少,淡淡一笑:“《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唯一看过的文学名著,一时间,想不起其他。
“啊?”不像他会看的书。
他促狭一笑。
“不像我会看的书?”
“不是。”她连连摇头。
简寒枫抬手在窗外接了一滴雨,“看之前,我以为讲比尔·盖茨创业的故事。”
俞诗答应帮他找书,两人进了图书馆文学区,门口有个值班老师打盹,坐电脑前眯着眼睛,打鼾声如洞穴里伏着恶龙。她进去后,数了数,文学类书架至少有一百个,旁边放着哲学宗教书架。
设计原因,室内只有朝西的那侧能在夕照中晒到阳光。
窗户虽然开着,那股阴暗的腐朽味儿若隐若现。
俞诗漫步在书架间,图书分类有自己的秩序,同一国别的书放在一起。
她路过张爱玲,鲁迅,巴金,萧红,手指在书上轻轻拂过,到谷崎润一郎时候,透过书架与书的缝隙,隔着两排书架,与简寒枫对视。
他缓缓踱步。
风吹着白色窗帘,簌簌簌地响,世界和灯光在微尘里,书架上的名著散发淡淡潮味儿。
她偶尔隔着书架踮脚张望他的身影。
不可承受般想逃,害怕多想,害怕自作多情。
她捏着谷崎润一郎《细雪》的封壳,不敢动弹,从书架的缝隙间,眼见他走来,越来越近。
干净的气息像一场冬夜温柔的细雪,落在她头顶,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无声无息,无处不在。
“在这儿吗?”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被抓到,他温热地立在她身后,似一场雪要将她掩埋禁锢,鼻息比细雪更热,低头的时候,透过她头发,落在颈间,如炮烙之刑。
简寒枫比她高,不用踮脚,轻松取下最顶层的书。
正是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
怎么会有图书管理员把菲茨杰拉德和日本作家放一个书架上?
“谢谢。”
她的声音轻得像细雪。
“不用。”
俞诗被围困在他的气息空间里,沙哑嗓音自上而下掉落:“一起出去。”
她双腿麻木,难以拒绝,“好。”
面前书架上有本《狐嫁女》,志冲直树,没听过的日本作家。她想起那句话,太阳雨,狐嫁女,动物们进入婚姻。
两人脚步都很慢,她端着水杯要回自习室,简寒枫看了眼和人搭讪的杨致,犹豫两秒,喊住她。
“俞诗。”
她懵懂回首,像在问怎么了。
“我想听歌,可以借一下你手机吗?”
借手机这么奇怪的事儿她没多想,脑袋晕了,跟人到二楼小露台,雨后,树叶绿得清新,阳光反射。
鉴于他喜欢《了不起的盖茨比》,俞诗问:“要听《Young and Beautiful》吗?”
盖茨比电影的插曲。
“可以。”
俞诗兜里有耳机,白色耳机线挂在他耳朵上,也慌里慌张地挂在俞诗耳朵上。两条线像Y字形,虽然朝两个方向分开,最终会交汇,他的气息终于侵入她的世界。
两人不说话,呼吸有点近。
细密又透明的雨在阳光里洒在他们的脸上,年轻的面庞残留着晶莹的雨珠。
雨珠在发亮。
她问:“好听吗?”又担心他看出自己没话找话。
“纸醉金迷,永失所爱。”
那时年少,不料一语成谶。很多年后,他暗暗想过,要是当初开口说清楚,会不会不同结果。
他只是问:“你奶奶还好吗?”
“过世好多年。”
简寒枫变了脸色,“是不是当时耽误送医院?”
“不是。送医院之前过世了。”
那天刚地震完,陈慧到学校接她。
回家后,在棋盘街惊惶人群里绕了一圈,没找到她奶奶。
陈慧冒着余震危险,冲回家里,俞诗奶奶在厨房,被挂在高处的铁锅掉下来砸倒,尸体冰凉。俞诗没亲眼见过,只听陈慧说过当时的惨状,血流了一地。
俞兴华回来后发疯,扇陈慧两耳光,抱起他妈,跟邻居借辆板车往医院赶,途中还撞到郑奶奶,两个老人被他送到附近的谈氏骨科医院。
大姑说俞兴华年后二婚领证,她奶也离开六年了。
雨停了,云很白,黄婧仪透过落地玻璃看见她在二楼露台。
黄婧仪隔着玻璃招手。
俞诗怅然,和他点头道别。
“先走了。”
简寒枫目送俩女孩往电梯走,杨致意犹未尽搭他肩膀,“谢了,兄弟。”
他笑笑没答话。
俞诗和黄婧仪并肩走到图书馆外十字路口,刚好红灯,她无聊时仰望对面小区高楼,想起陈慧。
她信了她奶奶的话十一年,和陈慧不亲热。
震前,陈慧在纺织厂上班,明明离棋盘街更近,没回家,先跑到学校找俞诗。
陈慧愧疚,要是早点回家,说不定老太太能救活,俞诗却第一次知道陈慧比任何人都爱她,以至于后来,她抛下自己,拿钱出走,气得俞诗久久不肯联系她。
爱越深,背叛越令人愤怒。
*
月考后惯例家长会。
俞诗没来得及伤春悲秋,被孟小荷拉着往1班跑,她手心里都是冷汗,一脸慌张,问她怎么了也不肯说。
孟小荷带她去见个人。
一个颇有气质的美丽女人,站袁宇旁边,撸了撸他头上发黄那撮毛。
孟小荷悄悄透露:“他小姑,省城一家很大游戏公司经理。”
袁宇介绍她俩,他小姑一听俞诗名字,不动声色夸她,说她在家长会上被老师当成范例讲了一遍又一遍。
刚开始,俞诗还不好意思,后面越听越不得劲儿。
她漂亮,讲话温柔又言之有物,跟俞诗聊在巴黎出差旅游的事儿,讲她在香榭丽大道闻到尿味,吐槽巴黎厕所收费,法国人到处撒尿,遛狗不捡屎,游客随机踩到,地中海与白色海滩绝美。
几次,俞诗想把话题扯到孟小荷身上,都被打断,孟小荷尴尬地缩一边,袁宇脸上倒没什么表情,不清楚他想法。
俞诗虽然被拉着聊天,心里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被人利用,还挑不了人家坏处。
1班班主任来了,家长们陆续进教室,袁宇小姑拍拍袁宇肩膀,临走又问俞诗暑假要不要和她去省城看法语音乐剧。
等人走了,俞诗浑身汗毛顺服,勾着孟小荷手指问:“干嘛呢这是?”
孟小荷耷拉脑袋。
“他小姑想见我。”她一个人不敢,只能拉上俞诗。
俞诗开始杞人忧天,袁宇家人不好处啊。
“他小姑在他家地位很高?”要真这样,万一这俩将来成了,得生出多少是非。
孟小荷幽幽答:“他家混得最差那个,经常被他爷嫌弃。”
不得了,一家子top癌。
“袁宇怎么说?”
孟小荷咬着嘴唇。
“袁宇说希望我至少考个二本。”
就袁宇那成绩,读个民办三本都费劲儿。俞诗心里不爽,还没谈呢,就提要求,真要结婚,是不是还得让孟小荷生八个儿子。
孟小荷心情差,俞诗陪她到操场遛圈散心,途中遇到简寒枫,身后跟着个衣着体面的老人。
想必是郑奶奶,俞诗很多年没见过她。
两拨人错身而过,俞诗和简寒枫目光对上,愣了两秒,电流轻蹿,两人又飞速移开视线。人走远了,俞诗心还怦怦跳,想起图书馆那个午后。
同样,郑秀婉也问简寒枫:“小寒,刚才那小姑娘有点眼熟,叫什么?”
他唇角勾起抹不自觉的笑意。
“俞诗,‘诗思竹间得’的‘诗’。”
郑秀婉一怔,然后苦苦思索,“姓俞?”
“俞兴华女儿。”
郑秀婉愣住,久远的记忆里有那么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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