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18、人生由自己选择 最近突然觉

　　运动会累了两天，晚自修躁动，老魏除了忙活运动会的事儿，也让人捯饬教室，要办生日会。

　　周围椅子咯吱咯吱拖来拖去，胡凡去学校外面那家文体用品店买喷雪和拉花，俞诗趁着摸鱼工夫，做了道五三英语完形填空。

　　窦溪来抓她摸鱼。

　　“诗诗，帮忙折纸。”

　　“喔。”她填完最后一题，合上试卷，到周莉莉那边。

　　窦溪在教周莉莉折玫瑰花，见她过来，抬头问：“做完题了？”

　　“嗯。”她专注看窦溪摆弄彩纸。

　　“不看答案啊？”

　　俞诗看了会儿，大致记住步骤，上手开始折，随意回答：“不看答案。”

　　孟小荷搬桌椅路过，吐槽她：“她做语文和数学五三也不对答案。”

　　五三试卷就那么多，急匆匆做完对答案多浪费，她一直都那样，一套题做十来遍，再对答案。

　　窦溪打个寒颤。

　　“诗诗，够能忍啊。”做完题不对答案真狠人。

　　孙谦喊周莉莉，两人说了两句话，周莉莉气得脸通红，回来一个人憋气，折纸时眼里有泪光。

　　窦溪关心她。

　　“孙谦喊你干什么？”

　　“没事，”周莉莉揉了揉眼睛，慢腾腾折纸，“他笑话我没跑完三千。”

　　窦溪气死了。

　　“他喊你，你就过去。你学学诗诗。”

　　俞诗抬头，一脸无辜，火怎么烧到她身上。

　　窦溪指着俞诗，“想追她的人可多了，16班那个张昊惦记她两年，1班班长也暗恋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下手吗？”

　　俞诗看她一眼，她不知道这些事儿。

　　周莉莉盯了俞诗半天，怯怯问：“为什么？”

　　“她左脸写着‘男生滚远点’，右脸写着‘惹我者死’。”

　　哪有那么夸张？她确实不爱和男生玩，猴子一样叽叽喳喳没完，不爱洗澡，身上一股味儿。高中大部分男生都那样，显得简寒枫他们难能可贵。

　　“你在男生面前示弱，就给他们信号，来欺负我。”

　　她嘴巴忙完，手上也没闲着，见俞诗折玫瑰花已经熟练，又教她折叶子。

　　周莉莉可能想学她，盯着她半天，盯得俞诗毛骨悚然，带着彩纸回自己位置折玫瑰和叶子。

　　有张橙黄彩纸，俞诗折了张枫叶，想了想，情不自禁在上面写了句：诗思竹间得。

　　孟小荷来搬她课桌，俞诗打开语文书，倒扣在桌上，遮住那张枫叶。那句诗写在其他地方不明显，写在一张枫叶上，恐怕聪明人一看就知道她心思。

　　“诗诗，何老师找你。”

　　她慢吞吞起身。

　　“哦。”

　　何老师喊她拿批改完的课堂测试卷子。她回教室，课桌已经全抵着墙壁，卷子只能扔讲台上。

　　那晚，老魏有心给他们青春留点值得追忆的事儿，撒开手让他们玩，人手一瓶喷雪，教室乱战。袁宇特意去买个生日蛋糕，孟小荷红着脸拎蛋糕进教室，全班喔喔喔喊着，狼一样扑上去，蛋糕没进嘴里，每个人脸上抹着奶油。

　　俞诗和孟小荷在卫生间水池洗完脸回来，窦溪叽叽咕咕抱怨，男生一个比一个贼，就会玩，除了胡凡，没人留下收拾残局，都跑没影了，就仗着运动会晚自修纪律松散。

　　她俩又去扔垃圾，回来后，教室桌椅已经复位。

　　“莉莉，脸红什么呀？”

　　窦溪拿着水杯路过，“刚刚1班杨致和那谁帮我们搬桌椅，我们班男生太可恶了，没点风度，事儿都推给女生。”

　　课桌复位，俞诗拿起讲台上的试卷分发，发完试卷，男生陆续回来，嘻嘻哈哈笑着，窦溪更火大。

　　俞诗坐自己位置上，翻开课桌上语文书，脸色微变，折纸枫叶不见了。

　　她拉着周莉莉问：“莉莉，刚才谁动我课桌了？”

　　周莉莉摇头。

　　窦溪凑过来看热闹，“丢什么了？”

　　俞诗含糊。

　　“没什么。”

　　这要她怎么说呢。她闷闷坐着，提心吊胆，一会儿想万一被孙谦拿走，贴在楼下公告栏，虽然没有署名，可看字迹，老师们认得出来，一会儿想可能被谁当成垃圾丢了。

　　她忐忑三天，没有异动，黄婧仪Q·Q上说有事找她帮忙，她渐渐把这事儿丢开。

　　五一头天，俞诗到外国语学校，黄婧仪早就在门口等她。她，俞诗，丁楚意，三人英语竞赛结缘，惺惺相惜。

　　她带俞诗进校门，参观外国语学校，比市一中时髦，师资顶级，唯一缺点是学费贵，一年三万五。

　　“什么事啊？”

　　“校内保送推荐面试，想请你帮我练习一下。”

　　“楚楚呢？”丁楚意是她在外国语的另一个朋友。

　　“我俩竞争对手，而且她有二外课。”

　　“她二外学什么？”

　　“西班牙语。”外国语学校财大气粗，开了外语班，都是小班，十人左右，晚自修和周末上课。

　　“你没学二外？”

　　“我要学古琴，时间不够。”

　　她带着俞诗参观教室，室内设施比市一中豪华，操场假期也有足球队训练。

　　天阴着，风微微地吹。

　　两人在操场散步，有人在踢球，偶尔能听见进球的喝彩声。操场边也有一排晚樱。

　　一个小麦色皮肤，一口白牙的运动系帅哥跑过来，他额头汗淋淋，笑得开朗，问俞诗要电话号码。

　　俞诗条件反射般想起简寒枫，想起自己丢失的橙色枫叶折纸，要是问她要电话的人是简寒枫，她恐怕会矜持两秒，然后脸红心跳地写给他。可眼前的人，她不大信一个体育生对自己一见钟情。

　　她摇头拒绝。

　　他那双狗狗一样可怜的眼睛立即露出哀求神色。黄婧仪见她不愿，帮她拒绝：“能考上北体吗？考上我帮你要。”

　　男生垂头丧气走了。

　　“谢谢。”

　　“不谢。”

　　俞诗不安。

　　“他考上怎么办？”

　　黄婧仪轻蔑一笑。

　　“渣男体育生，考上也不给他。”

　　*

　　简寒枫兼职回来，和杨致打了会儿篮球。

　　杨致蹬着辆自行车在篮球场兜了两圈，又问长腿微斜，靠着篮球架休息的简寒枫：“这车怎么样？”

　　他刚打完篮球，额头有些许细汗，淡淡扬唇：“链条快断了。”

　　杨致架好自行车，蹲在车前，仔细检查车链，拉着脚踏，呼哧呼哧转两圈。

　　没点问题，好得很。

　　“你丫诈我，哪里快断了？”

　　简寒枫仰头，唇不挨着瓶口，喝了口水，笑着看他：“什么话都信。”

　　杨致抢过那瓶矿泉水，跟他一样，不挨瓶口，哗哗往嘴里，脸上倒，打湿了黑色长袖T恤。

　　“最近心情不错喔。”

　　“还行。”

　　他起身，拎上扔在海桐树上的外套，朝家走，杨致骑着车追他。两人走了十来米，就见一摩托车莽撞地倒车，朝外溜。恰好一个粉衣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滑轮排经过。

　　眼瞧着要撞上，简寒枫手疾眼快，单手拎着粉衣服小姑娘避开，皱眉招呼那人。

　　“何军，骑车小心点。”

　　粉衣小姑娘吓得发抖，小声喊：“寒哥哥。”

　　何军车头转过来，扶着摩托车，一只脚踩地，一只脚踩着油门，不屑地吐口唾沫。

　　他三十出头，剃了光头，最初是进监狱，剃了光头，后面头发还没茂盛，又进监狱，索性不留头发，一直光头。

　　“艹，赌鬼的儿子还是赌鬼，装什么好人！”

　　简寒枫单手拧着矿泉水瓶，瓶盖噗的一下飞出去，瓶里的水哗哗流着。砰的一声，杨致自行车一扔，站到简寒枫旁边，脸上狰狞。

　　“老东西，想打架吗？”

　　二对一。

　　何军自知一个都打不过，哪能跟两个身强体健的年轻人硬碰硬，暗道晦气，一踩油门，嘟嘟两声，慌忙溜了。

　　简寒枫揪了下粉衣服小姑娘羊角辫，轻声说：“下次小心点。”

　　两人往回走，杨致推着自行车，边走边骂，骂何军个吃里爬外的烂货。何军跟杨致仇大了，这狗东西明知道他爹是这儿的老片警，还敢带着人来白河巷这片偷东西。

　　被抓几次，屡教屡偷。

　　简寒枫外套挂在肩上，慢悠悠地走，仰头看天，听他骂何军。

　　何军是他家隔壁楼何老头的儿子。老头当年可是钢厂的车间经理，挺负责，穿过绶带，佩过红花，当过劳动模范，很得简世谦欣赏。可惜他儿子何军不争气，跟运废钢的司机合谋，盗卖厂里废钢。

　　何军被捕后，何老头没脸在钢厂待下去，主动引退。

　　儿子六进宫，还带人到附近小区偷东西，老头在这片抬不起头。天天不是跟儿子吵架，骂他是自己上辈子欠的孽债，就是跟蓝布笼子里的画眉鸟说话，连孙子都懒得管。

　　杨致骂到他家楼下就停嘴，免得何老头听见又要怄气。

　　自行车被扔到楼下，杨致跟着简寒枫上楼，到他家玩。他摸着楼梯扶手上的灰尘，跟简寒枫说：“你们这小区快二十年楼龄了吧？”

　　“嗯。最近听说要旧小区改造。”

　　“简寒枫你命不好啊，当初酒厂博物馆选址，就在俩地方犹豫，一个钢厂宿舍，一个棋盘街，要是拆你们这儿就好了。”

　　“没什么好不好，真赔了钱，三天内老不死就能从我奶奶手里骗光。”

　　“啧。”杨致替他心塞。

　　简寒枫有个挺老的PSP，二零零五年生产。那时国内还没售卖，他爷爷到日本出差买的，杨致常常到他家玩里面的游戏。
　　等杨致玩够了，两人出门觅食。

　　遇到三个小男孩打架，两个稍微大点的，压着小的那个，要扒他裤子，小的那个憋着一泡眼泪，隐忍得脸发青。

　　简寒枫蹙眉，喊了声：“住手。”

　　两个大的猴精，立刻住手，比听到老师的话还乖，站得笔直，手放在裤缝，小声喊：“寒哥哥。”

　　“怎么打人？”

　　“他爸偷东西，小偷的儿子也是小偷。”

　　杨致这才注意到，裤子被扒了一半那个是何老头五岁孙子，烂人何军的儿子。这孩子一看就没人照顾，头发被剪得像狗啃，衣服裤子脏兮兮，额头鼻子上都是磕的酱色疤和淤青，脸破了个口子，刚好结痂，可怜得很。

　　“他爸偷东西跟他没关系。”

　　以小孩子的世界观和善恶观，没法理解这事。他们天天和父母一起生活，听父母说话，抱怨。父母天天骂何军和何老头，他们脑子里就以为何军，何老头，他的孩子都是坏人。

　　两小孩面面相觑，不作声。

　　简寒枫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摸摸他们头。

　　“乖乖听话，不欺负人，教你们打篮球。”

　　两个小孩对视两眼，默默点头。两个小魔星被哄走，剩下这小孩也不简单。被两个大孩子压着打，裤子被扒了一半，他也不哭，憋着泪水，不肯认输。

　　简寒枫叹口气，向来爱洁的人用手替小孩拍掉身上的灰，手指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小孩忽然抱着他的腿哭。

　　“寒哥哥，我不是小偷。”

　　简寒枫揉了揉他狗啃的头发，沉着嗓子安慰：“你说得对，小偷的儿子不是小偷，赌鬼的儿子不是赌鬼，人生由自己选择。”

　　他送小孩回家，顺便洗个手。

　　杨致叼着烟在不远处等他，见他走来，点火吸了口烟，吞云吐雾。

　　“啧，你受了什么刺激？”

　　简寒枫看他一眼。

　　“人生由自己选择，”他夸张地模仿，然后一本正经，“以前可没见你这么说。”

　　“最近突然觉得人生有了希望。”

　　杨致又把烟往嘴里送，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浑身抖了抖，“你发春啦？”

　　简寒枫不否认，俩人推推嚷嚷朝外走，简寒枫要去面试新的兼职，路过市图书馆，杨致推了推他。

　　“嗳，那不是我春节爬山瞧上那姑娘么？”

　　简寒枫侧头看，他先注意到的是另一个女生，挎着眼熟的帆布包，和一个黄裙姑娘并肩走着说笑，风吹过她的黑发，在白皙颈间缭绕。

　　“她和俞诗认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