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17、贴纸 两人那氛围

　　运动会那天没下雨。

　　高一高二不上课，操场里乱糟糟地嘈杂，加油声，呼喊声，吵得要命。人来人往都是短袖校服和运动衫。

　　俞诗孟小荷她们带了伞，本打算撑伞加油，谁知天阴阴的，不落雨，也不出太阳，微风拂面。

　　划给1班和2班的看台区域挨着，离主席台近，方便送加油稿，但吵也真吵。

　　孟小荷往椅子上贴名字。去年，有人在运动会换她椅子，她坐了半年咯吱响的破椅子。

　　袁宇手抄兜里，到2班帮孟小荷搬椅子，顺带提着俞诗的椅子到看台区。

　　看台区，理（1）班男生女生挤在一块，四五个女生拉着男生们玩猜拳，输的人往脸上贴纸。

　　简寒枫脸上贴了一圈贴纸，腿朝前闲散支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对顶轻弹，杨致抱着脸笑他倒霉。

　　理（1）学习委员站起来，倒跨着坐到简寒枫对面椅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脸骄傲，昂着下巴挑战他，和简寒枫猜拳，他懒散举起右手，三局两胜，他又输了。

　　那女孩叫苗清，黑长发，人瘦小，脸很可爱，期末考比简寒枫差十来分。上次考试，她在俞诗隔壁桌，她数学很好，老覃常常夸她，反过来说俞诗，你要是有苗清那数学成绩，全国大学随你挑。

　　她手指细，像蝴蝶触须，捏着张贴纸，笑着站起来，指尖暧昧一点，往他鼻峰上贴了一张皮卡丘。

　　简寒枫脸上黏满贴纸，看不清表情，弯着腿，背挺直。

　　两人那氛围像调情一样。

　　眼睛一烫，她转头，不看他们，孟小荷笑嘻嘻：“贴纸那女生喜欢他。”

　　俞诗看她一眼，心想，你能看出她，怎么就看不出来我呢。

　　袁宇提着两张椅子，走得慢，她们原地等了会儿，他问孟小荷位置，帮她们放好椅子。

　　理（1）班一个女生声音有点大。

　　“嗳，简寒枫，干嘛呢？”

　　俞诗转头，只见简寒枫半倚着椅背，下颌微扬，先撕掉那张皮卡丘贴纸，再不慌不忙撕掉其他贴纸，撕完后，握在掌心，没有乱丢。其他人不干了。

　　一男生起哄，“简寒枫，愿赌服输。”

　　女生们跟着埋怨：“就是，刚才还好好的，突然撕了。”

　　“别撕啊，继续玩。”

　　一群人起了矛盾，杨致懒散地靠着椅子，咳了声，“别扫兴啊，难得你愿意跟我们玩玩。”

　　孟小荷也小声跟俞诗嘀咕：“玩不起别玩嘛，贴了那么久，我们一来，他就撕，搞得好像我们扫了他的兴。”

　　撕完贴纸，他起身找垃圾桶，蓝色大垃圾桶在俞诗她们班后面，他路过文（2）班看台区。俞诗本来在听孟小荷说话，突然感觉谁在看她，转头，杨致嘻嘻哈哈跟女生说话，简寒枫走远了。

　　苗清小脸微白，低声问杨致：“他怎么了？”

　　杨致清清嗓子，贼笑。

　　“大姨夫来了呗。”

　　苗清两手握拳，假劲儿捶他肩膀：“让你胡说。”

　　杨致嘻嘻笑着躲让。

　　简寒枫扔完垃圾回来，不管杨致怎么逗他，始终一言不发。

　　俞诗余光瞥他，深蓝色篮球服，披着校服外套，颀长身体少了遮掩，胳膊和腿都比别人长和白，手扶在杨致椅背上。

　　下午，俞诗跑1500米，天上落雨，她淋着小雨跑完全程。走了一圈平复呼吸后，孟小荷收了伞，替她取背上号码牌。

　　孟小荷埋怨：“这雨真怪，非在你跑的时候下，这会儿停。”

　　中间一分钟雨点有些密，俞诗校服T恤肩膀上湿透，连蓝色运动短裤颜色都深了，贴着细长白皙的腿。

　　她拉了拉肩上校服外套，捂着鼻子轻轻打个喷嚏。

　　“没事，一点小雨，不会感冒。”

　　周莉莉接过毛巾替她擦后脑头发，担忧道：“不知道明天我跑三千会不会下雨。”

　　运动会晚自修纪律松散，没有值班老师，有的班一起看电影。孟小荷被袁宇喊走，她吃饭比较晚，从食堂出来，绕水房那边回教室。天有点黑，水房在食堂后面，树林密得黑黢黢。

　　独自走有点怕，听到两个女生笑闹说话，俞诗松口气。

　　一个女声细语埋怨。

　　“清清，干嘛怂恿周莉莉跑三千米，她那么弱，跑出事儿怎么办？”

　　俞诗脚步一顿。

　　“她自己报名，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怂恿她跑完表白啊，何必呢？万一她表白成功，你不就没机会了。”

　　“这你放心，那人啊，打心眼里害怕柔弱女生。”

　　俞诗站在路灯下，等她们走近，想看她们的脸，两个女生提着粉色暖水壶，本来嘻嘻哈哈，见到俞诗变了脸色，大概在猜她有没有听见她们的话。

　　教室灯熄了，胡凡翻出自己珍藏，用投影仪放岩井俊二电影《情书》，隐隐有交替的光影在摇曳，安静到能听见外面大卡车驶过声音。

　　班上有偷摸暧昧的人，趁着黑暗，椅子凑一块，大家默契地装看不见。

　　女藤井树和渡边博子在长街雪地里擦身而过，俞诗坐到周莉莉身边问：“莉莉，要不要我替你跑？”

　　光影摇曳下，她轻轻否了：“别，你今天也累，我能跑完。”

　　后来，她盯着荧幕上年轻的女树在雪地里奔跑滑雪的唯美瞬间，心想，苗清错了，她只是看着柔弱，犟着呢，而且比她们勇敢。

　　次日上午有4×200接力赛，俞诗跑完，轮到周莉莉。天公作美，没下雨，周莉莉紧张得小腿发抖，窦溪按摩她肩膀。

　　俞诗在她身后帮忙戴号码牌，见她腿抖，太紧张，安慰她：“慢慢跑，走完也可以。”

　　她摇头说：“不想丢脸。”

　　年轻女孩要面子，俞诗叹气，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吧。

　　十来分钟后，裁判老师吹哨喊集合。

　　风有点大，天阴着，俞诗怕下雨，结果，周莉莉跑到第六圈腿一软晕了，吓得陪跑的俞诗赶紧扶她，2班体育老师跑过来，单膝跪地，抱起周莉莉去校医室。

　　校医室离操场不远，十来平米大，有张病床，淡蓝色床垫，铺着一次性床单，周莉莉安静躺上面。

　　窦溪快哭了。

　　“让她弃权，非要跑。”

　　她守在周莉莉病床前，周莉莉嘴唇泛白，跑三千米于她而言，确实强人所难。她替周莉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俞诗陪了会儿，里面太闷，也怕吵着病人，出去站在外面走廊，听操场那边不时爆发模糊的加油呐喊。

　　窦溪陪了十来分钟，也出来，和她面对面站着。

　　“诗诗，谢谢你今天陪她跑了四圈。”

　　窦溪陪跑两圈，肚子痛，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俞诗本来在看台和孟小荷说话，见状分头行动，孟小荷扶她，俞诗陪周莉莉跑。

　　“不用，”俞诗倚在走廊窗户边，手伸出去，“又下雨了。”

　　春雨酥窣，外面两把伞像浮萍，在水汪汪的路上飘着，朝着操场移动。

　　“可别一直下，晚自修老魏还要给我们过生日，你几月的？”

　　俞诗笑，“五月。”

　　“我也是。”

　　说来也巧，文（2）班一半学生生日都在四五月。老魏统计资料时，还感慨过，他们这波人怕是当年一起投胎转世，特别有缘。

　　“小荷呢？”窦溪张望。

　　“袁宇要跑3000米，她去操场陪着。”

　　窦溪撇撇嘴，“重色轻友。”

　　“怎么不陪莉莉？”

　　“醒了，”她像个操心老母亲，幽幽叹气，“哭着呢。”

　　莉莉不仅伤心没跑完，更伤心简寒枫陪苗清跑步。不过也就陪跑两圈，俞诗上场陪周莉莉跑，没见着他背影。

　　“1班苗清，你们注意点，她故意呢。”

　　窦溪翻个白眼，“真是祸水。”

　　知道她在吐槽谁，俞诗笑出声，雨点从窗户飘进来，俞诗让了让，靠着白墙。校园广播在报道即将开始男子三千米赛跑，外面枪响后，咚咚咚的脚步声像响雷。

　　她能想到操场的情景，伞面上的雨滴滴答答，他们跑那么快，雨扇到脸上会疼。俞诗自己跑的时候，深有体会。凡他所过之处，女生的呐喊此起彼伏，撕心裂肺，有女生嗓子都快叫哑。

　　刚开始还是模糊的声音，后来不知是否因为他表现好，他名字如山洪暴发，她们隔了段距离，仍听得清。

　　“男子三千开跑了，去操场吧。”去看他在人群中央，一身荣光。

　　“不想去。”

　　雨天，每个人身影都很淡。

　　窦溪批评她：“看到莉莉没跑完，你又退缩了。”

　　俞诗淡笑。

　　“本来就没希望。”

　　且不说他们将来一个北京，一个杭城，长辈有那样的矛盾，也许简寒枫大度不计较，也不会喜欢吧。

　　窦溪白她一眼。

　　“至少比张宸和谈雪利有希望。”

　　好端端又聊谈雪利，俞诗蹙眉。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两方父母棒打鸳鸯呢，谈雪利不认谈恋爱，说自己在拯救张宸，呵呵。”

　　多久的事儿了。窦溪太执着，喜欢看谈雪利笑话，有些话能和孟小荷说，不方便和窦溪说。

　　她只能温声答：“不是多重要的事儿。”

　　来学校待着，最重要的是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容一点失误。只有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才能替陈慧分担疲惫。她妈说了，在外面打工，耽误学习也是本末倒置。

　　窦溪就是学不会把最重要的事儿抓在手心。

　　操场上，人声鼎沸。

　　简寒枫第一，最后一段距离冲得特别快，老师摁表后，直直朝着人群飞扑涌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身蓝色运动衫和短裤，布料被雨水浇透，贴着肉，湿淋淋的，显得皮肤白，微驼着背，手支着膝盖，喘得急促。

　　喘息的热气在冰冷的雨雾里散开，俊朗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长长的睫毛湿透。

　　杨致见状，操心劲儿上来，赶紧推他。

　　“再走会儿，小心猝死。”

　　他抬头看终点线围观的人，杨致顺着他目光看到孟小荷，撑着把伞，踮脚朝后看，眼神焦虑，在等人。

　　杨致‘嘶’了一声。

　　“你不会看上俞诗朋友了吧？”

　　那姑娘好像和袁宇走得很近，难怪他之前托自己帮忙打听袁宇的事儿，原来想撬墙脚。

　　雨水从简寒枫下颌滴落，他抹了把脸。

　　“我课桌上有瓶珍视明，你拿着用。”

　　“喂，你什么意思？”杨致气炸，那瓶珍视明还是他用剩下，扔简寒枫桌上，而且已经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