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16、夜航西飞 我也并非天

　　春天，学校樱花长廊粉云如雾。那阵儿，学校文艺复兴，又开始流行校服背后涂鸦。

　　十六班艺考生在校服背后画了个初音未来，很快，有人跟风，灵魂画手纷纷上线。不会画的普通班学生花钱求画。

　　早上升旗后，大片蓝白像被投石子的湖水般散开。春天，阳城白昼太阳，夜晚雨，树木疯长，风割过树上绿芽和花。

　　孟小荷春困，打着哈欠，盯着他们校服背后涂鸦，吐槽：“我表姐她们读书那年就流行这个。”

　　俞诗笑笑，不说话，目光在蓝白里像鸽子一样寻人，掠过一张张熟悉又说不出名字的脸。

　　没碰到他。

　　过两天，孟小荷换了件校服，背后大片空白多了副画，简笔半人马持弓射箭，周围六十五颗星辰。

　　孟小荷桌洞很多小零食，课后，关系好的人挨个散一圈，窦溪到她俩身边吃零食，喝酸奶。

　　俞诗低头找下节课要用的书。孟小荷书桌有点乱，而且经常拿错书和试卷，她俩要是找不到书和试卷，就到对方桌洞里翻翻。

　　她俩另一个同桌是男生，住校生，聊不到一块儿，经常不在教室，有时候她们想不起他。

　　窦溪占了另一个同桌位置，手指在孟小荷背后划来划去，问：“小荷，这画什么意思啊？你射手座？”

　　俞诗和孟小荷都是五月份生日，孟小荷金牛座，俞诗双子座。

　　她找书的动作一滞，孟小荷这画只有她懂，无非宇宙星辰，在我心中。

　　窦溪刚吃完薯片，手指上都是残渣，半人马画好没多久，墨水将将干，孟小荷拍掉她手。

　　“手脏。”

　　“没意思。”窦溪鄙薄她随波逐流。

　　周莉莉从外面回来，到孟小荷这儿借梳子梳头发，孙谦扯她马尾，窦溪没话了，周莉莉也跑到16班，花钱在校服背后画了一片绚烂枫叶。

　　高中就那样儿，工厂流水线，上课写作业，每天重复一个动作，人人憋到爆炸，压抑到极致，想要一个宣泄口。

　　喜欢一个人，想要大声喊出来，怕他知道尴尬，又不得不憋在心中，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窦溪脸色不好看，她刚笑完孟小荷随波逐流。周莉莉站她对面，窦溪又来拉拢俞诗。

　　“就知道你与众不同。”

　　可惜要让她失望，俞诗找到书，拿起课桌上的水杯，慢慢喝口水。

　　窦溪注意到俞诗水杯上贴的字，疑惑偏头仔细盯了会儿，问她：“这句‘诗思竹间得，道心松下生’什么意思啊？”

　　她看到好几次。

　　俞诗笑。

　　“赞美竹子和松树。”

　　周莉莉凑过来，俞诗盯着她神色，有点紧张，想知道她能不能看懂，毕竟她们心里有同一个人。

　　她脸上没有异样，睁大眼夸俞诗：“诗诗，你读的书真多。”

　　“那可不，”孟小荷像自己被夸，与有荣焉。

　　教室窗玻璃上倒映她们蓝白校服的身影，像春天的白玉兰，清新又茁壮。俞诗看她们倒影，心里得意又失落。

　　幸好，她们看不懂。

　　可惜，她们看不懂。

　　孟小荷和窦溪在争论迪斯尼乐园的事儿，聊得天花乱坠，窦溪说上海迪斯尼乐园开业后，没人去香港迪斯尼乐园，又远，还要办通行证，麻烦死了。她爸妈承诺上海迪斯尼开园后，第一个带她和弟弟去玩。孟小荷对港迪还有滤镜，那如梦似幻的一天，总让她难忘。

　　俞诗安静坐边上喝水，听她们争论。

　　楼下花坛，有高一学弟在大声背书，他说，恰同学少年。

　　晚自修前，胡凡拿着张报名表进教室。新学期，胡凡当选班长。俞诗好奇，凑过去一看，和春季运动会有关。

　　一中四月底运动会，高三鼓励参加，高一高二必须参加。胡凡挨个挨个问，一圈下来，轮到俞诗她们。

　　“三千米吧。”俞诗随口说。

　　去年她还在1班，女子三千米赛跑没人报，高三参加人少，高一高二每个项目班上必须有人报。

　　胡凡笔转了转。

　　“晚了，三千米有人报。”

　　“谁？”她有点好奇。

　　“周莉莉。”

　　俞诗‘哦’了声，说自己报女子1500米赛跑。周莉莉冬天晨间跑操喘得肺疼，胆儿忒大，报三千米赛跑。她怕周莉莉跑不完，去问她，她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

　　窦溪私底下拉她，悄悄说：“你别问啦，她跟隔壁寝室女生打赌，跑完三千米就表白。”

　　俞诗跟住校生不熟，不知哪个怂恿她。

　　春天，夜跑的人多了，报三千米赛跑的人更有借口，和值班老师请假，一晚上耗在操场。

　　周莉莉一晚上不在。

　　窦溪暧昧笑着，胳膊肘压在俞诗肩膀上。

　　“怎么不和莉莉一起夜跑？没准儿会遇到他。”

　　俞诗若无其事地抄数学错题，咬了咬笔头，淡定答，没空。她总在俞诗这里吃瘪，有点不开心。

　　胡凡进教室，她喊住胡凡，胡凡过来，她悄悄问胡凡：“你和张宸关系好，听说他和谈雪利酒店开房。是真的吗？”

　　胡凡震惊，一时反应不过来。

　　俞诗放下笔。

　　“谁说的？”

　　被人质疑，窦溪不快，压在她肩膀上的手松开。

　　“十六班一个女生。”

　　俞诗凝视她。

　　“这种谣言不要到处说。”

　　窦溪火大，冷冷嗤笑一声：“俞诗，你这个人有点假，喜欢不说，讨厌不说。我讨厌谈雪利，说她两句怎么了。”

　　“讨厌她，没必要传谣言。”

　　窦溪哈地冷笑一声，走了。她走后，胡凡神色恍惚，匆匆出门，俞诗踩着白色帆布鞋出教室，站到教室外阑干处，看外面，被窦溪那样说，她心里也不好受。

　　春风温度适宜。这是很让人沉醉的春夜。灯光下，张宸和谈雪利从操场夜跑回来，两人一前一后，在争论事情。太远，听不清，只能听到风声。

　　孟小荷不知哪儿冒出来，蒙着她眼睛，瓮声瓮气问：“猜一猜？”

　　“小荷，别玩了。”

　　孟小荷松开蒙眼睛的手，挽着她胳膊，语调轻松：“刚刚碰到窦溪。”

　　“她吐槽我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窦溪哪忍得住气。

　　“传谣不好。而且她没在1班待过，不知道，你想维护的人是张宸。”

　　俞诗笑。

　　不愧是孟小荷。

　　曾经的1班人都有这默契。

　　那晚，他们手机上电筒亮了一小时，万籁俱寂的黑暗中，接力般熄灭点亮，陪他度过。一盏灯熄灭，一盏灯点亮，气氛美好，班长领着他们，摇着手机，唱彝人制造的那首《朋友》。她和孟小荷唱的时候，靠着椅子，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

　　因为张宸，他们高一（1）班当初有过很美好的回忆，之后也不愿他受伤害。

　　而且讨厌人在心里默默讨厌就够了，何必因为她一点跌宕就喜形于色。

　　窦溪脾气大，一直不跟俞诗说话。到了英语广播那天，迫不得已，两人挤牙膏一样交流几句。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合作英语广播，开头曲选了电影《凌云壮志》主题曲。

　　杨致听到《Take My Breath Away》，拉了拉简寒枫校服袖子。

　　“嗳，你听，”音乐声中，他问：“咱学校谁这么有品位？”

　　午后，他俩在食堂吃完饭，从食堂后面绕过去，是操场。浓丽香樟树影交替落在身上。

　　简寒枫和杨致懒散地绕过操场，回教室午休。

　　“不知道。”

　　“你丫装货。”杨致想戳死他，早上看到6班女生校服背上枫叶，问他怎么看，他也说不知道。

　　简寒枫舔了舔智齿有点疼的地方，仰头看摇曳的绿色光影走神，脑海里飞着蜉蝣。

　　杨致双手插兜，站在他旁边，风鼓起蓝白校服。

　　沙沙的电子音，有个女声念了段英文，英文选段后，广播里开始讲女飞行员柏瑞尔·马卡姆的故事。杨致这回懂了，‘嘿’了一声，肯定道：“俞诗。”

　　他笑得畅快。

　　无聊午后，在校园广播听到熟悉的声音，多惊喜，就像在异国他乡陌生的人流中，每一张面庞都和你不同，站在街头彷徨时，忽然听到乡音。

　　杨致念叨女飞行员柏瑞尔·马卡姆。

　　“要不，以后我也当飞行员。”关于未来，杨致跟他爸有过深谈，他爸希望他考警校，子承父业。他无所谓，对未来没有想法。混一天是一天。听着广播，突然萌生冲动，想要到天上看看。

　　千辛万苦来到这世界上，怎么可以黑灯瞎火过一辈子。

　　“飞行员并非天生勇者，只因常与孤独对话，而学会了在黑暗中找寻生机。”

　　俞诗以柏瑞尔这句话结尾。

　　他侧头看简寒枫，奇怪：“突然笑什么？”

　　阴郁一周，听个英语广播笑了。

　　“没什么，有点触动。”

　　他莞尔，舒口气，望着晴蓝的天。

　　播音完毕，俞诗和窦溪关掉设备，取下耳麦。也许是戴太久耳麦，她脸上多了两个红印。

　　两人抱着书，一前一后回教室。午后的风有点热，俞诗走在窦溪后面，林丞深恰好路过，两人目光相撞，他远远朝俞诗笑了笑。俞诗也扬唇朝对面笑了笑。

　　窦溪扎个高马尾，头发又黑又多，走路一甩一甩，她走到一半，在二楼和三楼的平台停住。

　　“孟小荷跟我说了张宸的事儿，而且传别人谣言确实不好。”

　　年轻女孩没有隔夜仇。

　　俞诗笑了笑。

　　窦溪抱怨。

　　“当时怎么不跟我解释？”

　　“我又不是谈雪利，”俞诗耸肩，“大庭广众之下，说不出可怜他这种话。”

　　窦溪哈哈笑出声。

　　她上前挽着俞诗胳膊，悄悄问：“为什么分享那句话？我还是喜欢那句‘地球不再是你生活的星球，而是一颗遥远的星星，只不过星星会发光’，多浪漫。”

　　俞诗低头笑。

　　“自勉。”

　　我也并非天生勇者，生活孤独，时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