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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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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有一只蝴蝶。
蝴蝶总是跟随着一个跑起来衣服飞扬的背影,空气灌在她的衣摆里,她的头发也飘扬,在运动场,在教学楼,在小路上释放一切应该属于青春的气息,蝴蝶很聪明,总是跟着那个最像少年的女孩,好像也能嗅到她身上的花香。
余灯灯追着蝴蝶也追着那个背影,跑啊跑,跑过长长的校园操场,跑过冰冷的机场大厅,跑过柏林下雪的街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在白光里消失于指尖。
只要蝴蝶孤零零地烙印到她手上,她惊恐地在四处张望大喊。
你不要我了吗?我只有你了。
余灯灯从梦里醒来,眼前是陌生的被子,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复古床幔在头顶垂下来,羽毛的挂灯隔着床幔看不真切。
匀称的呼吸从旁边传来,她恍然惊醒地转头,看见一张睡梦中显得安静而柔和的脸,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昨晚两人抱在一起接吻,吻到后面宋惊蛰怕她脚疼,把她抱到了床上又亲了会。余灯灯的回忆都有些断带,印象最深的是自己靠在床头看着宋惊蛰,宋惊蛰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很红,凑近来说:“你才是很坏,我回来都找不到你。”
余灯灯哑然,别过头:“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能怪我。”
如果宋惊蛰能够好好道别,那她们那一年的结果会完全不一样。
宋惊蛰还是没有说那年就这么离开的原因,有些重地去咬余灯灯的肩膀,露出的皮肤,再往上到余灯灯的嘴唇,余灯灯身上有一整片她巡游过的地图,她学着重新探索,摸到记忆里不一样的地方时还会细细地问,仔细地探出温热的手指。
余灯灯受不了她这样,很急躁地把宋惊蛰从上位拉下来,然后喘息着亲上去,抢走了主导权。一场闹剧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已经过了炎热季节的秋天她俩却出了一身汗,衣物随意地丢在地上,最后两个人好似回到了年少那张小小的床,抱着对方一起颤抖,又有些泪眼婆娑。
她们之间总充斥着很多眼泪,像有句话说人和人之间都有一座眼泪做的桥,那余灯灯和宋惊蛰之间一定是一座很长很长的桥。
余灯灯睡着的时候都还有些没擦干的泪。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了自己刚刚问宋惊蛰话的迟来的答案。
“决定纹身是因为……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另一只蝴蝶。”她没头没脑地说。
余灯灯已经睡着了。
宋惊蛰一睁开眼就看见在盯着自己的余灯灯,眼里从惊讶转到柔和只有一秒,她开口:“醒了多久了?”
余灯灯摇头:“刚醒。”
然后余灯灯又问她:“你今天有工作吗?”
宋惊蛰想了想,说:“晚上要去酒吧驻唱,你呢?”
余灯灯头发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鸡窝:“我没有课今天。”
“那我们起来去吃早餐。”宋惊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把手伸下去在余灯灯头上揉了揉。
余灯灯看了看地上那套礼服,又看了看去拿衣服的宋惊蛰:“你给我也拿个衣服吧。”
宋惊蛰不用说也已经找了两套,她和余灯灯身材差不多,只是自己喜欢oversize的版型,于是套在余灯灯身上就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余灯灯脚已经差不多好了,走在她后面下楼梯,穿上宋惊蛰的衣服后就被她的气味包裹,她悄悄地把头埋在了棒球服里嗅了嗅,是和几年前不太相同的味道。
宋惊蛰走到了楼道口,面前还是那幅昨天看见的废墟图景,她停下来转身。
余灯灯看见她朝自己伸出的手。
“灯灯,把手给我,太陡了这边的路。我牵着你。”宋惊蛰说。
余灯灯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十指相扣。
宋惊蛰迈步上倒塌的砖瓦,钢架结构时不时从废墟里凸起,她小心地带着余灯灯绕过那些危险,走过这片废墟她才笑了下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余灯灯觉得自己和她交握的手都出汗了。
“在想这是不是在做梦,在想我要快点换个住处,我一个人的话在这里没问题,但是我怕另一个人会摔跤,不应该图这里便宜的。”宋惊蛰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余灯灯也笑了,心上的皱褶抚平下来:“你来这边多久了?之前在哪里?”
宋惊蛰说她之前在临近的一个更发达的省市:“在那边挣了点钱,然后因为一场演出回来了,就想着要不多待一段时间,这些年只有我姑姑帮过我一点,我就顺便来看看她,苏朵就是她的小孩。”
“因为没有打算久待所以租了这里是吗?”余灯灯问她。
穿过小巷了,城市骤然清晰起来,写字楼在对面,不远处能看到昨天她们遇到的那个展厅,清晨的霞光,泊油路上车辆飞驰而过,今日是个晴天。周围的早餐小贩也多起来,还有好几家早餐店。
宋惊蛰带着她拐弯往一侧走,边走边说:“是的,但现在不一样。”
余灯灯心里暖融融的,有些不真实感受,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唱歌的?”
宋惊蛰笑笑:“高考考砸了,没去什么好学校,但是在学校里认识了些爱玩音乐的人,组了个乐队在校园里唱歌,有人看见了发到网上有了点热度,后来就固定下来了。”
余灯灯从这段话里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息,她知道宋惊蛰还省略了很多,问:“你走之后和家里人去了哪?”
“就回我自己家了呗。”宋惊蛰含糊其辞,拉着她进了一家牛肉面馆:“这家牛肉面特别好吃,我来了好多次了,老板来两碗牛肉面!”
余灯灯坐在她的对座,微微皱眉。
宋惊蛰付完钱了坐回来,似乎没看见她表情地问她:“你那之后怎么样?在哪里念的书?”
余灯灯这会心情没那么好了,她讨厌这种和之前相似的对宋惊蛰坦诚但自己却对她一无所知的状态。
总是隐瞒,你到底有什么没办法告诉我的?
她垂垂眼,说:“柏林,学校那年和那边的艺术大学有合作,去念书有补助和奖学金,班主任选荐了我。”
宋惊蛰向前倾的动作顿了顿,把纸递到了正中间的位置,坐回原位了。
“柏林啊……好远呢。”
老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来了,虽是清汤但散发着很浓郁的牛肉汤鲜香,老板长得憨厚有福相,端到她俩面前爽朗一笑:“慢用啊!”
宋惊蛰点点头,也回以笑意。
热气腾腾地窜上来,余灯灯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宋惊蛰:“你晚上在哪个酒吧?我想去看看。”
宋惊蛰旋即回答:“叫避光处,你可以搜一下,离这里不算远,坐车二十分钟。要是你愿意和我多待的话,可以下午我们一起过去。”
“但是晚上可能会有些吵,我怕你不喜欢。”
余灯灯摇摇头:“没关系。我吃了就先回家一趟,晚上见吧。”
宋惊蛰没多挽留,点点头,催她吃东西,说趁热才好吃。
余灯灯尝了尝,确实很好吃,很鲜很浓郁的汤底,很有家的味道。
吃完后宋惊蛰陪她在门口打车。
“灯灯,你每次飞去国外或者回来的时候,有人陪你吗?”宋惊蛰单手插在上衣衣兜里,看着早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远处的立交桥。
余灯灯笑了:“我去了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改名字那次,一次是去年回来,都是我一个人。”
今天已经有初冬的感觉了,湿漉漉的地面还没有被微弱的太阳晒干,浸入骨髓的潮湿,不大也不繁华的这座城市,在和宋惊蛰重逢之前没有什么特点的城市。
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以为会怀着恨再也不相往来,以为会再遇不到,以为会各自过上不搭边的生活,结果命运操纵她们又一次相遇,在一个两个人都陌生的城市。
宋惊蛰沉默好久,说:“柏林怎么样?”
“挺好的吧。就是德语太难了。”余灯灯呼了口气,说。
融入一个新环境也太难了。
宋惊蛰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把余灯灯拉过来,两人站在路边短暂地拥抱了。
余灯灯之前半工半读的时候没有觉得苦,省吃俭用练琴的时候没觉得苦,费劲力气才听懂老师同学讲话的时候没觉得苦,逢年过节其他中国同学都回家了只有自己还留在柏林的时候没觉得苦,但在宋惊蛰抱住她的瞬间,她突然觉得,那几年好苦好苦。
苦到她有点哽咽了。
余灯灯在她的怀抱里久久没说话。
“以后如果你还要去,我陪你。”宋惊蛰说。
下午草草地吃了个饭,差不多晚上八点,余灯灯启程去宋惊蛰驻唱的酒吧。
避光处名副其实,修在了地下,余灯灯打着导航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原来是隐藏在地下通道旁边的一个往下走的小路里,牌子比较小,所以她路过几次都没看见。
余灯灯走下去,是一道黑色的门,进入后颇有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设计很独特的轻哥特风格,做了很多隔断所以每一个转角都很特别,转了好几个弯进到里面的大厅里,她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暗红色的沙发和黑色的小圆桌,一个繁花灯盏,很有韵味。
余灯灯点了杯玛格丽特,看见宋惊蛰和她的乐队在台子上接线摆弄乐器,调试声音,有些好奇地捧着脸看,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宋惊蛰。
宋惊蛰抬头往下看的时候发现她了,冲她浅浅地一笑,宋惊蛰今晚穿的很酷,摇滚朋克的穿搭,银色的十字架垂在胸前,妆面上在眼角点了些亮片,闪闪的。
余灯灯也回以她笑意。
点的酒上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坐满了许多人了,余灯灯听见好多人似乎是宋惊蛰他们的粉丝,时不时拿出手机来拍台上的这支小乐队。
很快,余灯灯就知道为什么今夜有那么多来看他们的人了。
宋惊蛰调试好了话筒,抱着吉他坐在准备好的独凳上,拍了拍话筒,眼波流转:“人挺多啊今天,我们是惊蛰天,今天的第一首歌,余震,送给大家。”
这是首很适合开场的曲子,一段没有歌词的曲子,鼓点节奏很快,宋惊蛰在上面拨吉他,从最开始的轻柔到暴烈,气氛在乐曲中被推向了最高点,三分钟的演奏后就开始了他们的各种歌曲演唱,有流行歌曲也有小众的,宋惊蛰略带沙哑的声音很有特色,声压很强,很会带动气氛。
余灯灯看着在舞台上发光的宋惊蛰,看得出神了。很多来看乐队的人在底下给他们欢呼,拿出手机来录像,这样的氛围里连余灯灯也被带动,和大家一起合唱宋惊蛰他们唱的歌曲。
表演时间大概有一个小时,最后宋惊蛰身后的鼓手、电吉他手和键盘手对着她笑了笑,几个人关了麦说了些什么后舞台上只留宋惊蛰一个人了。
宋惊蛰把立麦摆到更好收音的位置一些,又把坐着的独凳搬来,自己抱着吉他坐在上面。她看着余灯灯的方向,说:“今天来首特别曲目,送给一个我特别的人。”
然后她开始弹吉他,很柔情的一首歌,余灯灯有模模糊糊的记忆,自己应该是听过的。
“言不由衷
言不由衷
当唯美的祝福
都不能阖上爱的善变
有始有终
只能有始有终
容我为我们写一篇祷文
愿你永远安康
愿你永远懂得飞翔
愿你真的爱一个人
而懂温暖来自何方。
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
那是虔诚如我
也不能升华人的懦弱
爱的初衷
顾念爱的初衷
不变的还是我对爱的愚勇
愿逝去的爱能原谅我们”
……
余灯灯忽然想起来了。
宋惊蛰出生在惊蛰天的三月份,出生那天正好是那一年的惊蛰时节,于是她爸妈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第一次接吻后她们模模糊糊地确立了比朋友更高的关系——恋人。然后没过多久就迎来了宋惊蛰的生日。
余招娣左想右想,最后窘于瘪瘪的钱包,给宋惊蛰送了一个可以养出花的罐头盆栽和一个本子,以及一个手编的星星手链,然后在本子的首页,她写下了这首歌的歌词。
“愿你永远安康
愿你永远懂得飞翔”
虽然之后没多久,在一次吃醋争吵时那条细细的手绳被扯烂,虽然那之后没多久宋惊蛰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余招娣的家,余招娣也无从知道宋惊蛰有没有安康,有没有在飞翔。
但自己写下这句祝愿时很虔诚。
她是真的希望宋惊蛰可以飞去更高更好的地方。
余灯灯又觉得面前的景物都被蒙在雾里了,鼻子很酸。
她们的所有,宋惊蛰也一直记得。
等到宋惊蛰下了台,余灯灯一杯酒喝了一半,看到手机上弹出条消息,是刚刚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主唱发来的。
“往里走有一个后门,来后门我等你,我送你回去꒰՞> · <𓈒՞꒱”
余灯灯看见最后那个可爱的颜文字,不由得噗呲一笑,心里被夏日阳光晒过去了。
但是这家酒吧的后门还是有点难找,她问了问服务员才知道。
出了后门是一条往上的台阶,小小的一条巷子,和刚刚下来那条路不是一个方向,也没有连通在一起,很安静。
余灯灯四处看着宋惊蛰的身影,没发现,于是她抬起脚往上走,猜测宋惊蛰应该是在上面等她了。
果不其然,她在可以看到外面街道的地方时看见了刚刚自己盯了很久的影子,但她皱了皱眉。
余灯灯看见宋惊蛰旁边还有个人。
是一个穿得很精致的女孩子,好像在哭,比宋惊蛰矮了一个头。宋惊蛰正握着女孩的肩膀,又帮她擦眼泪,窃窃私语,好像是在说“不要哭了”。
女孩直接抱住了宋惊蛰,嗷嗷大哭起来。
宋惊蛰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四周,路边这会来了一辆车,于是她把女孩送上了车,不知道女孩和她讲了什么,她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汽车带着尾气扬长而去,余灯灯才从黑暗的台阶里走出来,手机又是一响。
宋惊蛰发来信息:抱歉灯灯,我这会有点急事,我弄好了来找你好么,你先回家。
余灯灯站在风里,觉得如坠冰窟。
她的蝴蝶似乎又要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