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飞》抚乔木

6、06.嘴唇

　　06

　　爱和恨是同一种质地，没有感受过正常的爱的人常常混淆这两者，然后惯于用痛苦、狼狈来检测爱的深浅，看见对方因自己过得不好生出暗涌的甜蜜，抱着扭曲病态的心理，要让双方都面目全非，都泪流满面才算好，于是爱看起来就变成了恨。

　　余灯灯在认识宋惊蛰前从未有过所谓的爱，于是在宋惊蛰面前就十年如一日的变成那个最笨拙的孩子，扭曲地表达。

　　后来她自己想过，自己之所以对几年不见的宋惊蛰产生那么剧烈的情感波动，除了因为宋惊蛰确实在她过去占据了很重的地位外，还因为宋惊蛰变成了她对于故乡的一个锚点，那段回忆是痛苦的，她把对于家庭的忽视、对于中学时期被困住的无助的投射放到了宋惊蛰身上，宋惊蛰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承受这些，但她照单全收了。

　　她愿意感受自己的痛苦。余灯灯如此确信这一点，才敢在阔别七年后如此不体面地展现在宋惊蛰面前。

　　宋惊蛰开了灯，表情看起来还算轻松，笑了声：“对啊，是不是后悔过来了？”

　　边说她边熟练地绕过地上的狼藉，翻开电视机下的柜子，拿了个药箱走过来。

　　余灯灯光着脚坐在那里，宋惊蛰就单膝跪下在她身侧，松松地握住她的脚踝。

　　“你十几岁来我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余灯灯低着头望着摸她脚踝的宋惊蛰，淡淡地说。

　　后悔么，好像也没有。

　　宋惊蛰手一停，半晌说：“你就是扭伤了，没伤到骨头，我给你喷点云南白药。下次不要穿那么高的高跟鞋了。”

　　余灯灯“嗯”了声。

　　宋惊蛰拿起药箱里的云南白药，自己先在旁边试了试，才给余灯灯受伤的地方喷了几下。凉凉的药落到余灯灯的脚踝上，有些刺痛，很快患处药物吸收，开始有些发烫来。

　　宋惊蛰给她弄好后站起来，低下头看见余灯灯在盯着她看。

　　余灯灯的眼睛很漂亮，五官这几年出落得更深邃，很清冷的模子。这会她认真地看着宋惊蛰，倒是让宋惊蛰很不习惯：“怎么？”

　　“你打算走吗？”余灯灯问。她看见了客厅里大开的行李箱。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宋惊蛰这么一说，余灯灯心顿时凉了半截，又看见她去电视柜放药箱，声音遥远一些地继续传过来：“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余灯灯觉得心弦被拨动了下，问。

　　“有人不是说我过得很差劲吗，我留下来把生活捯饬好一点，万一她觉得不差劲了，愿意多来看我几眼呢。你说是吧。”宋惊蛰笑着说，又走回到余灯灯面前，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耸耸肩，调笑的眼神递过来。

　　余灯灯站起来，迷蒙的酒劲让她盯着宋惊蛰的脸微微张嘴，视线从宋惊蛰的眼神移到嘴唇，红润的一颗樱桃，她好想把它摘下来。其他的景物是虚焦的，混乱的，只有宋惊蛰在她眼里是聚焦的，唯一的。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余灯灯轻声说。

　　宋惊蛰眼眸像湿润的海，余灯灯学过的一切知识乐理在那双眼睛里都找不到形容词，只能说好像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颗玻璃弹珠，可是玻璃怎么能在人类柔软的躯壳里？所以那双眼睛含着无限柔情，看着她，好像一汪春水倾泻下来，她软了筋骨。

　　宋惊蛰看着她。

　　“你说呢？”缱绻的尾音，呢喃的声音。

　　余灯灯深深地吸了口气，手中的提琴包从指尖脱落到地上，琴弦在地面震动，演奏没有彩排的乐章。

　　她抓着宋惊蛰的衣领，闭着眼递上自己的唇，随即身体都因为这个久违的吻而轻颤。宋惊蛰睁大了眼，随后用力地搂紧了余灯灯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软软的嘴唇，接吻的嘴唇，递出两个灵魂相交合的嘴唇。

　　宋惊蛰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扣住了余灯灯的手，紊乱的呼吸，交换的酒气，余灯灯知道了，宋惊蛰也想自己想念她一样想念自己。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接吻。

　　宋惊蛰来余招娣家里暂住时是高二上，给余招娣过完了生日后就差不多到了那一个学期的期末。考完试后班里人缘很好又是班长的向葵让大家一起去吃饭过生日，说她请客。

　　宋惊蛰那时和向葵关系也很好，自然是要去的，但余招娣不是，所以就打算自己先走，不等宋惊蛰了。

　　没想到宋惊蛰在课桌下牵住她的手，笑盈盈地看她：“一起去嘛，我们去玩。”

　　余招娣莫名有些心虚，怕被别人看见而甩开了宋惊蛰的手，胡乱地点点头，没有看见宋惊蛰失望一瞬的眼睛。

　　最后一起吃饭的一共八九个女生，向葵请他们吃了一家牛肉火锅，还订了个包厢，有模有样的。宋惊蛰全程一直和她们聊天玩乐，余招娣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众人后面，还是觉得不应该来。
　　吃饭的时候也是如此。

　　后来向葵又提议说，大家一起去KTV唱会歌吧。宋惊蛰拉着余招娣融入女生闹哄哄的圈子里，一起进入了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KTV里光线很暗，大家唱歌唱累了就开始玩游戏，余招娣忘记了是谁提议的，大家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气氛被抛到最顶端。

　　宋惊蛰运气差，老是被转到，她不想选大冒险，所以回答了好几个真心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

　　宋惊蛰在那里磨蹭半天，才说出个“有”字，余招娣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有一种自己和她的联盟被那个未知的第三人崩塌的恐慌。

　　于是余招娣很明显地挂脸了，等到下一次转到宋惊蛰时她主动开口问：“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

　　宋惊蛰眨眨眼，身体往后仰，一个抗拒的姿势：“这么让人为难吗……这怎么说。”

　　向葵在旁边抱着手，眼神在两个人身上看来看去，然后眯眯眼笑：“快说啊，不说的话就换成大冒险吧。”

　　“那就大冒险。”宋惊蛰毫不犹豫地说。

　　余招娣咬咬下唇，低着头不说话了。

　　女孩们不知道谁带来了一个很有整蛊性质的真心话大冒险牌组，向葵作为东道主把大冒险那摞递到宋惊蛰面前，让她抽一个。

　　宋惊蛰抽了一张，大家凑过来看，然后都呜地开始起哄。

　　“玩这么大吗？”宋惊蛰自己看见了牌上的字，一愣，无奈地笑笑。

　　“抽到了就不许改了！”向葵看热闹不嫌事大，说。

　　宋惊蛰转头看了一眼余招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正好和她对上视线，宋惊蛰咳嗽一声转过头：“行吧行吧，那你们谁给个面子让我亲一口？就亲其他地方，不亲嘴啊。”

　　余招娣听到这句话惊讶了，看过去，那个牌子上大字写着：“和在场一个人接吻五秒”

　　向葵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出校时还涂了水光的口红，潋滟的蜜桃色，闻言不悦道：“说了接吻就是接吻啊，玩不起是不是？”

　　宋惊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都是游戏，十几岁的她也跃跃欲试想要脱离轨道的一切刺激，于是她大大咧咧地敞开怀：“行，向葵你过来。”

　　向葵也是毫不客气，直接过来坐到了宋惊蛰腿上。

　　宋惊蛰那时还是长发，懒散地披在脑后，神态中总有种很令人着迷的劲，其他人要是黑白画那她就是花团锦簇的油彩，万花筒似地反射着绚烂的光芒，自由的灵魂随时都要从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脱出来。

　　余招娣看着宋惊蛰，看着向葵和宋惊蛰嘴唇贴嘴唇，呼吸忽然紊乱起来，胸中一阵钝痛。

　　整个包间里一下子充满了女孩的尖叫声。

　　两人实际上接触可能三秒都不到，两人分开后都很夸张地大叫去漱口，给这个可能暧昧的场面擦掉了粉红泡泡，只有余招娣看见了向葵泛红的耳根，坐在宋惊蛰腿上时蜷缩又蜷缩的手指。

　　宋惊蛰在之后都没有再看余招娣。

　　聚会结束，两人一起回家，回到家中时余父余母已经睡着了，也没有在意她俩晚归。余招娣沉默地走在宋惊蛰前面，把书包往床上一甩，然后坐在书桌前。

　　宋惊蛰知道她生气了，关上房门在她旁边坐下，不敢讲话。

　　没想到余招娣在旁边呛着气地问她：“接吻是什么感受？”

　　余招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明明大家都只是女孩子，亲个嘴也没有任何的含义，哪怕真的有也轮不到自己生气，她和宋惊蛰又不是那样的关系。她也不可能喜欢女生。

　　可她很生气，气得整个人好像一个塞满了棉花亟待爆炸的布娃娃，一股气在棉花里窜来窜去，快要点燃爆炸引线。

　　宋惊蛰不知道怎么回答，试着说：“很软？”

　　“你在谈恋爱吗？”余招娣紧接着又问。

　　“没有啊。”宋惊蛰哑然失笑。

　　余招娣不想理她了，气势汹汹地上床躺下，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个头顶在外面。

　　宋惊蛰也跟着上床，在她背后小心翼翼地戳她：“招招，不要生气啊，我今天就是大冒险输了，下一次一定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余招娣忽的转过来，和她面对面差点亲上，她目光炯炯：“怎样的事？”

　　宋惊蛰微张着嘴没说话，眼神有些飘忽。

　　过了有一分钟，宋惊蛰鬼使神差的，问余招娣：“招招。”

　　“你想试试吗？”

　　余招娣气还没消，但语气已经在和宋惊蛰的对视里软下来：“试什么？”

　　宋惊蛰在被窝里抬起手，抚上余招娣的侧脸，大拇指轻轻地擦过余招娣的嘴唇，眼神里蒙上了层玻璃雾，浅瞳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这样的事。”

　　余招娣觉得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阵电流从宋惊蛰手指传到她全身，好像有蚂蚁爬到了她的心上，她没拒绝，只是有些呆地看着宋惊蛰。

　　宋惊蛰凑上来，和她嘴唇相贴。

　　余招娣一下子忘记了呼吸。

　　真的好软。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宋惊蛰感受了下她的反应，然后才小心地探出舌尖，余招娣唇关紧闭，她只能退后一点，低声说：“招招，张嘴。”

　　然后又亲了上去。

　　余招娣在她的引导下张开嘴，另一个人的舌尖在自己口腔里小心试探，她笨拙地去迎合，身体的五感都被完全打开，她亲得颤抖，觉得自己是正在融化的冰块，马上就要消失在宋惊蛰的唇齿间。

　　宋惊蛰也是第一次和人正儿八经接吻，所以亲得毫无章法，只想要索求，直到感觉到余招娣伸出手推了自己下。

　　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余招娣身上，膝盖在女孩的两腿间，手撑在她两侧。宋惊蛰看见余招娣涨红的脸，水光潋滟的唇，因为动情而起了雾的眼睛，跟着喘息起伏的身体。

　　好美。

　　宋惊蛰几乎看呆了。

　　“招招，我的招招，”她俯下身，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长发挠得余招娣脖子痒痒的，听见她在耳边讲话：“你好漂亮，我好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

　　余招娣也看着她，宋惊蛰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歪了，露出了白色的肩带和凹陷的锁骨。

　　“……喜欢。”她开口说。

　　那一年，余招娣还没弄清楚这个吻的含义，还没弄明白什么是爱，却先在宋惊蛰的引导下打开了另一扇大门，门后是她和宋惊蛰在许多无人知道的地方接吻，接吻时脑袋里会放让人一片空白的烟花，吞咽的水声，手指探进衣服里的喘息。
　　她们真的变成了两只见不得光的蛾子。

　　所以后来她们会发生各种变故，自己那么又恨又爱地记着宋惊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余灯灯时隔七年，在重新点燃那场烟花的吻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