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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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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灯灯记得,失去宋惊蛰是五月份的一天,五月的天娃娃的脸,阴晴不定,那一天阴沉沉的,她本来和宋惊蛰一起到学校上课,上到一半后宋惊蛰被一个电话叫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回去问爸妈,爸妈磕着瓜子不甚在意,说:“被她爸妈接走了,她没告诉你吗?两个星期以前就跟我们说了。”
余招娣愣住那里,问:“怎么可能?”
爸妈没再回应她,因为一旁的弟弟开始闹起来要吃楼下卖的面包。
于是余招娣第一次在被忽略的时候大叫:“我在问你们话,宋惊蛰去哪里了?”
余母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凶什么?我们不知道。”
“那电话呢,电话总有吧,惊蛰她爸爸妈妈的电话。”余招娣没好气地说。
余父走过来,个子高壮的他怒目圆睁,对着余招娣说:“嚷嚷什么?说了被接走了,你要打电话自己打电话问去,少来烦我们。”
余招娣咬着唇要走了宋惊蛰父母的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凭空消失了一半,空荡荡的。
宋惊蛰没有把电话带走,所以她无法直接联系上宋惊蛰。
她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打电话,最开始对方接了,听到她是谁后秒挂断,她就坐着打了一个又一个,全是无人接听了。
余招娣连作业也没顾得上写,一个人坐到深夜,听着耳边漫长的嘟嘟嘟声音,这是她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夜。
打了多少个电话她数不清,眼泪浸湿了多少张纸她数不清,翻遍房间每一个角落多少次她数不清,宋惊蛰真的连个纸条也没给她留,就这么走了,太狠心,余招娣手指都还留着昨夜和她牵手的余温,这个房间却顿时又变为她一个人的屋子。
余招娣倒在床上想睡觉,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时而滚烫时而寒冷,胃一个劲地抽抽,想呕吐,想把所有宋惊蛰的记忆都从胃里抠出来,到了厕所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抽水的声音。
上一次如此反复地听到抽水的声音,是她和宋惊蛰在体育课间以上厕所为由逃课,到了废弃实验楼的一个厕所里关上门,大大的抽水箱的声音在头顶时不时旋转又旋转,宋惊蛰急不可耐地把她按到门上,十指在铁门上紧扣,砸出闷响。
不说话,余招娣先一步递出嘴唇,吻得密不可分,比起爱更像是逃离现实的放纵,像一种需要,我需要你,需要你带我逃离这样的痛苦环境,我们要在接吻里活着,直到世界消失的那一天。
可宋惊蛰先一步离开了。
传说说上帝创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两人在伊甸园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却在蛇的诱惑下偷吃禁果,从此不复以前的纯真。余招娣觉得宋惊蛰就是自己的那根肋骨做出来的,不然为什么离开了她,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最后她只在房间里找到了那盒送给她的蝴蝶纹身,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第二天她上学校打听宋惊蛰的音讯,在几个和宋惊蛰关系亲密的女同学的表情上看出来她们早已知情。
向葵摸她的肩,安慰她:“惊蛰只是不想你难过,她说以后会回来找你……”
余招娣失控地甩开她的手,眼前闪回的是人声喧哗的KTV里向葵坐在宋惊蛰的腿上和她亲嘴,她后知后觉地出现极端的厌恶和占有欲,于是她再也没有和向葵讲话。
日子没有为任何人而停留,宋惊蛰走后的第一个月,余招娣被赶去住校只因为她弟说想住她那间更宽敞更明亮的房间,没了宋惊蛰作为留住房间的借口,她只能带着稀少的行李和一盒宋惊蛰留下的纹身贴,在一个晴天离开了尽管生活了十七年但仍然显得空荡的家。
她又想明白,留住宋惊蛰也是因为要留住自己在家中微弱的权利。
宋惊蛰离开了,她的痛苦依旧继续。
嘟——嘟——嘟。
响铃声。
“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余灯灯站在街边,不自觉地一直打电话,她低头看着手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十七岁,反复的拨动,不会有人接的。
意识在慢慢升空,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好多画面在眼前翻页,就是翻不到现在。
灵与肉似乎分离,余灯灯面无表情地拨打电话,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喂?灯灯?”
直到电话打通了。
“怎么了灯灯?说话呀。”
“我是宋惊蛰,你没有打错吧?听不见吗?莫西莫西?”
“你在哪里?”
惊蛰。
你是哪一个惊蛰?十六岁说爱我的惊蛰,还是十七岁抛下我的惊蛰。
余灯灯没有讲话,她的灵魂还在半空飘着,久久回不到现实。
等到她终于回过神来,周围的人都稀疏了,车辆也没有几辆还在路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酒吧附近的另一条街道,看见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和未接来电发呆。
心下一阵巨大的茫然。
她不是好了吗。
蹲在路边,她看着已经没什么人的街道,手臂有些痛。
她转头一看,薄薄的针织衫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了一个口子,割到了里面的皮肉,但是血液都已经凝固了,怪不得刚刚有人看她像看神经病。
余灯灯摸遍了全身的包,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发呆的时候她又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来有一天在堆成小山的练习册和高中课本里仓惶醒来,班主任拍拍她的肩说学校和国外的高校有联合培育的项目,免学费,她成绩在艺术生里算得上拔尖,琴拉得也很好,可以考虑一下。
她在那段时间总怀疑宋惊蛰是否真的存在过,又或者只是压抑太久下的十六岁臆想。于是余招娣在八人寝的狭小厕所里脱下上衣,学着宋惊蛰的样子沾了水往手臂上贴纹身贴,第一次贴没有经验于是蝴蝶被她贴得歪歪扭扭,蝴蝶的尾巴拖曳在她苍白有伤痕的大臂上,不太情愿地在这个躯体上停留。
校服长袖下掩盖了几天她自觉无趣,在下午放学那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想洗掉,快搓下一层皮才把那只蝴蝶洗掉,红肿的皮肤生疼。顿感的她忽然被从未有过的巨大悲伤一口吞吃掉,止不住从脸上滑落的泪滴是自七岁以后再也没有这样流下过的,余招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哭。
真痛。
宋惊蛰,你为了获得爱,曾经那么痛吗?
余招娣又有些原谅她了。
“灯灯!”
对面的街道有几盏路灯,其中迎接小巷的那盏线路老化时明时灭,在人影急切地跑过来时是亮的。
余灯灯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是不是花了眼。
直到手臂被举起,宋惊蛰给她贴创可贴,边说:“怎么搞的?出血了都不知道?”
“打电话来也不讲话,再问又不接了。我打车回来找你好久,脚都要走断了。好不省心,不省心的小灯灯。”宋惊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个状态,只是自顾自地给她贴创可贴,又自顾自地讲话,只是声线有些颤抖。
余灯灯转头看她,看了有一分钟那么久。
然后她开口了:“怎么回来了?”
宋惊蛰莞尔:“我那个堂妹得痔疮了,觉得丢人,还来找我哭,我刚拖她去医院开药,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这样吗。
余灯灯心下一松,话就自然地说了出来:“我以为你又要不告而别。”
回答她的是一个拥抱。
宋惊蛰拍着她的背:“不会,我不会再走了,你放心,绝对不会。怎么会担心这种事情?我还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好新的房子了呢。”
余灯灯在她怀里僵了僵,垂眼问:“当时呢?为什么。现在也不能告诉我,是吗?”
宋惊蛰拍她背的手错了一个节拍:“我会告诉你的,很快。”
“怎么告诉我?”
宋惊蛰还是没有给一个准确的答复。
但一周以后,余灯灯陪着宋惊蛰搬进新家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那是一箱标签写着“招招”两个字的纸箱子,余灯灯帮她搬到新房子时多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宋惊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这是一间很温馨的二居室,几乎都能照到早上和下午的阳光,装修风格也很温暖,绿植在窗边生机勃勃,地上有柔软的地毯。
“你想知道的,看看吧。”宋惊蛰说。
余灯灯打开那个箱子,一阵陈旧的味道传出来,然后她看见了一些纹身贴,自己送给宋惊蛰过的礼物,高二的书本,几个很眼熟的记事本,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折成千纸鹤的糖纸,甚至还有掉渣的橡皮。
宋惊蛰轻咳了声:“看看最上面那个本子。”
余灯灯心下已经很震惊了,她没想到宋惊蛰居然把她俩那时的东西都偷偷留起来了。听了话后她拿起本子翻开。
是日记。
一本只写了她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