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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鼻子 ...

  •   02

      余灯灯拿起小提琴扛在肩上,肌肉记忆让她毫不费力就可以拉出流畅的曲子。这个小提琴跟她的时间很久,从高中时候到现在,换过三次琴弦,周围人都劝她重新买一把,但她买了新的还是念着这个旧的。

      旧琴最贴合手指的茧,最贴合耳朵的听觉,旧人也最贴合她的回忆匣子。

      一曲拉完,站在正中的余灯灯收获了满席的掌声,负责组织周五晚上宴会的人走过来对她伸出手,说:“余小姐,一直听说你的名气但还是百闻不如一见,期待我们周五的合作愉快。”

      余灯灯知道这是自己的试演通过了,她垂了垂眸子,握了上去,浅浅地笑:“谢谢。”

      负责人点点头,打量了她一下,语气很好地提出要求:“咱们这次宴会比较正式,所以需要你穿得正式些,就像平时演出一样,可以吧?”

      余灯灯想到那个不菲的演出金额就了然了:“可以的。”

      “那周五见?”负责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装得过头的标准打工人形象,笑起来总有些谄媚。余灯灯记得他的名字,是叫李勋,三十多岁。

      “周五见。”余灯灯回道,然后带着自己的小提琴离开了。

      这几日她过得都有些浑浑噩噩,但一想到要带着琴去机构上课就会心跳过速,又期待又担心的,但她就是没有再见到宋惊蛰了,苏朵也是。

      那天的一切很像场她睡眠不足做的一场白日梦,她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余灯灯走到机构门前却没有进去,而是绕到隔壁的巷子里,抱着琴蹲下,难耐地摸出根烟在黑暗里点燃了。

      她吸了口烟又吐出来,白色的烟雾缭绕,尼古丁的镇定作用让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很多,她抽了几口得到想要的作用后就没有再抽了,拿出颗薄荷糖把嘴里的味除掉。

      毕竟还要教小孩子,影响不好。余灯灯这会想起自己出国留学那几年,抽烟抽得天昏地暗,直到开始看心理医生被严令禁止了以后。

      把烟在脚底踩灭,又用纸巾包起来扔到了机构门口的垃圾桶里以后,她含着桃子味的薄荷糖走进了门,大堂里“爱乐之岛”四个字在中心的承重墙上艺术感极强地排列,灯管缠绕出暖黄色的光。

      余灯灯照例和前台的小周打了个招呼,小周眉眼青涩但已经很有专业人士的模样了,撩撩短发对她说:“余老师来了。”

      时间还早,余灯灯没有直接上楼去教室,而是手撑在前台那,问了句:“这两天有没有新的学生?”

      小周以为她是在问自己排课的事情,从柜台的桌肚里拿出一个记录本,翻了翻:“有好几个呢,都在这,但因为余老师你平时表演比较忙,都排给白老师那边了。”

      余灯灯扫了一眼登记的学生名字,没有看到苏朵的,敛敛眸:“这样啊,那我先去上课了。”

      过半个小时有个初中生来学琴,已经过了小提琴六级了,教导这种孩子反而比零基础的更费神一些。小周见她有些奇怪多关心了句:“怎么了余老师?”

      “没什么,就是问问。”余灯灯摆摆手,踏上了上楼的窄窄的旋转楼梯。

      她回国以后在各种合唱团辗转干了两年,也在外面漂泊了两年,认识了几个朋友,穿了很多表演的华装,留下一些影像,举过杯庆过宴,然后在某一个失眠的深夜她坐起来,决定要回去。

      回去,回那个属于自己家乡的省份,山围水绕的小城。

      人生的某个决定往往是一念之间,就像她十七岁时先斩后奏地接下班主任拿过来的留学申请表,就像她二十四岁在一个朋友搭桥牵线下没怎么费劲地来到了这家机构,干上了这份小提琴老师的活。

      “站稳了,手不要抖!”

      余灯灯倚在音乐室的钢琴旁边,手指微屈在钢琴盖上不耐地点着,看着面前站得摇摇晃晃的小姑娘,一个情绪没控制住,提高声音呵斥了句。

      砰——
      小姑娘比起苏朵来说毫无忍耐力,当场就把小提琴砸到了地上,木质的琴身在地上弹跳了下,余灯灯眼皮一跳,看见琴弦震荡、倏地崩断了。

      “我不学了!”小姑娘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大喊了声,小小的身体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火气,细嫩的手掌握琴弓握出一道道红痕,哭着就要跑。

      余灯灯一下子也急了,没想到这个练了有一个月的小孩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腿一抬就连忙追上去,还没迈几步,就看见小姑娘蓦地撞到一个走到门前的人怀里,像发射的炮弹落入预料外的目的地。

      来人“哎呦”一声,耳垂上的流苏耳坠河流一样流动,棱形的眼睛转了圈,看了看余灯灯。

      余灯灯被那摇晃的耳坠子晃了神,幻听到了只应该是女人才能听见的自己耳朵上的挂坠的动静。梦一样的铃铃声,将她拉回刚刚情绪不耐时,她在想苏朵为什么再也没来了,是宋惊蛰如此讨厌她吗?是不是宋惊蛰根本不想和她见面?

      宋惊蛰,宋惊蛰。
      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干什么工作?
      你是短暂地在这个城市停留,还是已经定居?
      现在的生活如你所愿吗?
      你身边有没有……新的陪伴你的人。

      回忆匣子咔哒一声被人合上,女人温热的手指云一样牵上她的,余灯灯木偶一样被宋惊蛰牵过去,然后另一只小小的攥拳的手就塞进了她的手心。

      “来,我们和灯灯老师握手言和,不吵架了好不好?我给你买糖吃哦。”宋惊蛰语气温和,含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小姑娘哄好了,抽抽搭搭的小女孩被她塞到余灯灯的手里。

      余灯灯迟疑地看了宋惊蛰一眼,宋惊蛰向她歪着头笑笑,是她十几岁时很熟悉的,那种有点臭屁的笑容。

      眼睛微微眯起来,头向旁边歪着,会抿唇,手可能还会抬起来摆在旁边,有时候是表达无奈,有时候是欢喜,这要看宋惊蛰眼里的情绪和嘴角的弧度。
      而现在是,邀功。

      余灯灯心里有什么热流滚过去,一下子冲刷过经年枯干的河道,她鼻尖窜进若有若无的蓝风铃的香气,只这一下,心神崩塌。

      她垂下头,顺着宋惊蛰的意握紧了女孩的手,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了,微微弯腰也把手放在小姑娘头顶摸了摸:“……抱歉小青,老师刚刚太急了,不应该那样凶你。但是你要清楚,练琴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要长时间积累和坚持的过程,不能轻易放弃,知道吗?你之前一直都很棒的,老师都看在眼里。”

      她说话时睫毛微微颤动,觉得头顶一直有道灼热的视线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烫出个洞来,不由自主地呼吸都急促了。

      周筱青瘪瘪嘴,像所有七八岁一被哄就哭得更厉害的小孩一样,闻言啪叽一下抱住了余灯灯的腰,嗷嗷大哭起来。

      余灯灯手无处安放,挽到手肘的袖子有一边垂下来了,在外面抽烟时头发也乱了,耳鬓的刘海垂下来几缕,怀里还有个嚎啕大哭的小孩,看起来很是狼狈。

      如此狼狈下她有些宕机,抬起头,正好看见宋惊蛰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神聚焦在她身上,没有一点动摇和闪躲,一如当年,宋惊蛰一直是最坦荡那个。

      喜欢也坦荡,不喜欢了也如此。

      “余老师,我来找你说一些事情。”

      “顺便请你喝一杯咖啡。”宋惊蛰把手中的袋子提起来晃晃,两个牛皮纸撞了撞。

      背景音里是隔壁教室的贝多芬交响曲和面前周筱青抽抽搭搭的哭泣声,余灯灯心神不宁,城池倒塌的心脏尚未明白如何拾起重建的砖瓦,她后知后觉地把手放到周筱青头上摸了两把以示安慰,声音闷闷地从嗓子里发出来。

      “嗯。”她听见自己说。

      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钻进鼻腔,余灯灯被这股味道带到遥远的十六岁的同时,宋惊蛰看向了门外赶过来的周筱青家长。

      “啊,有人来接你班了,余老师。”她尾调总是打着弯一样上扬,说什么都像调笑,十年如一日。

      宋惊蛰是个怎么样的人?

      夜晚十二点,从学校回来的余招娣坐在那方木书桌的靠墙一侧,台灯在她手侧,亮着暖黄的光,而左手手肘边还有一盏几乎一模一样的台灯,没打开,像那人几乎从未翻开的书一样。

      余父余母都睡着了,连同余招娣的五岁小弟弟余涵阳,他们向来是不会管余招娣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会像别的高中生父母一样在晚上准备点夜宵犒劳一下孩子。

      往往到家时,余招娣都只能听到父母匀称的呼吸和鼾声。

      哪怕家里借住了另一个同龄的女生,他们也仍旧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习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是绝对不会被撕裂的美满家庭,余招娣这个先来世上的反而显得多余了。

      她摊开书,咬着笔头写数学题。

      暖黄的灯光随着笔尖的动作躲闪,黑色的阴影跑来跑去,眼前的数字也在跑,追逐的小小试卷,少女大大的自负和费解。

      闹钟的时针指向夜晚一点,余招娣的肚子里发出一声饥饿的咕咕声时,家门也发出了轻微的从外面推开的动静。

      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关上了门,随即一股很香的味道比来人更先钻入了余招娣的鼻腔。

      烧烤。

      余招娣一瞬间饥饿感更甚,知道是宋惊蛰回来了。

      宋惊蛰走进她屋时动作就没有那么轻了,一下子推开房门大步踏了进来,脸红扑扑的,眸子里光很亮地看着余招娣,挤了挤眼,说:“就知道你没有睡。”

      余招娣垂垂眼,睫毛扑闪,对这个莫名其妙闯入自己生活不过一个周的女生没有什么话说。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七天,却还是两个陌生人,余招娣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楚,她和宋惊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余招娣内敛,自卑,逃避。
      而宋惊蛰外向,能言善道,大方。

      宋惊蛰把烧烤递给她,看着她的时候嘴唇微微抿起来笑,眼里亮晶晶的,像眼眸湿润的小狗,实际上她头发也是湿的,余招娣才想起来外面在下雨,宋惊蛰应该是没带伞。

      但烧烤是热的,秋老虎的劲没有过去,宋惊蛰带着一身潮湿燥热的水汽闯进来,让她也觉得被淋湿。

      她听见宋惊蛰说:“我每天晚上和你睡觉,都听见你肚子叫,你下午都没好好吃饭吧?”

      余招娣眨眨眼,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融化,一张尚有婴儿肥的圆脸上第一次有了这个年纪不懂应付的无措,眼神飘了又飘,最后接过了宋惊蛰的烧烤,接过了宋惊蛰的橄榄枝。

      那一晚上她第一次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洗了澡后的宋惊蛰和她身上是一个洗发水、一个沐浴露的味道,但是宋惊蛰会擦香膏,是淡淡的花香,闻起来会想起来春天开的那种很温润的白色的花,萦绕在鼻尖。

      余招娣失眠了。

      宋惊蛰走在旁边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机构的窗户外洒下来午后的阳光,照得她头发丝都在发光,灰棕色很衬她的皮肤。

      余灯灯余光勾勒了下她的轮廓,心下对比这个影子和之前有多少变化,似乎长高了,又瘦了,见宋惊蛰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纠结了好一会,主动开口说:“苏朵,怎么不来了?”

      宋惊蛰像就等着她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从善如流地答道:“朵朵回外婆家玩了这两天,我这次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个事情的。余老师。”

      她说话的时候坦然又认真地转头看着余灯灯,浅浅的瞳色看人时纯粹如宝石。余灯灯脚步一顿,几个心跳下才平静地和宋惊蛰对视:“什么事?我以为你们知道我们的联系方式的,不用特地跑一趟。”

      这句语气冷淡的话出口她才觉得很刻薄,但是话出口也收不回来,她只能垂下眼,静静地站在那里。

      宋惊蛰表情僵了僵,她收了笑,轻轻叹了口气:“朵朵说会来学,点明了要你来教,但是要等下个学期了,她妈妈嫌现在让小孩学提琴太早了。”
      “至于为什么是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见你,招招。”

      余灯灯的心像在摇摇晃晃地走楼梯,走到这一阶时猛然坠落,然后如梦初醒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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