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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手指 手指在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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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余灯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眼睛问她:“你说什么?”
宋惊蛰低下头笑笑,蛮无奈的样子,显得没有那么坚定的样子,又换上那副无所谓的轻佻壳子:“啊,那么难为情的话要我讲第二遍嘛?这么久没见了,叙叙旧呗。”
余灯灯心又沉下来,因为宋惊蛰摆出的这副样子感到了微妙的不爽。宋惊蛰依旧这样容易牵动她的情绪,她的心一见到宋惊蛰就变成提线木偶,弦随便一拨就引起松动筋骨的嘎吱声,不熟练,还有点疼痛。
她点点头,回到工作状态:“我稍后还有节课,晚间要去参加一个排练,叙旧的话改天约吧。”
她不知道自己对宋惊蛰突如其来的尖刺是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团气乱七八糟地撞来撞去,一直顶到她的喉咙,血气上涌,说出的话都带着那股气。
叙旧?有什么好叙的?
叙她们挤在小房间里乌七八糟的过往,还是叙宋惊蛰给了她一个完全联系不上的号码的断联?就连现在看起来,也是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原地,宋惊蛰像没事人一样,早早走出来了。
宋惊蛰似乎也是料到她会这么说,看见她呼吸变急促了,语气放缓,道:“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再约你。”
余灯灯勉强答应了,给了宋惊蛰联系方式。宋惊蛰在搜索的时候自然地开口问:“什么时候改的名字,挺好听的呀。”
余灯灯想了想,说:“大学毕业的时候。”
当时她和家里已经决裂几年了,一个人在国外边兼职边养活自己,认识了些朋友带自己去接触商演,毕业那年回国了,去家里要了户口本这些资料去改名。
她现在还能清晰想起来妈妈时隔四年看见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晓得回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一旁的弟弟已经上了小学四年级,个子变高了,胖了黑了不少,在一旁捧着遥控器看动画,父亲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动静也只是淡淡地看回来一眼。
自己的房间变成了杂物间,余灯灯从缝隙里走进去,把之前自己没拿走的东西挑了些装在一个袋子里,空气里是很陈旧的灰味,她的手指沾上了灰。
她擦了擦其中一个牛皮壳本子外壳的灰,手指染成灰色。
余灯灯蜷缩在杂物和书桌围出的角落里,打开那个本子,从第一页的“2014.8.31”看到了最后一页的“2015.7.20”,外面是弟弟看电视和家里人聊天的声音,度过了她在那个家的最后几个小时。
第二天,她的名字从余招娣变成了余灯灯。
“我可以问一下吗,怎么取了这个名字?”宋惊蛰发送过去了好友申请,接着问。
余灯灯摇摇头,没给她这个答案,步履匆匆地离开:“我要去上课了。”
宋惊蛰在背后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好像避她如洪水猛兽。
余灯灯其实并没有课。
但是她没办法在毫无准备的今天再和宋惊蛰待下去了,她急匆匆地走过长长走廊,拐了个好几个弯然后进了一间没开灯的声乐教室,黑暗把她笼罩之后她才觉得安全些,长长地舒出口气,跌坐到地上,还没发觉,眼泪就已经滚落到下巴。
宋惊蛰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只一言就让她溃不成军,多年建起的城池又倒塌,只因为这个人是宋惊蛰,一个她毫无亮色的中学时代里唯一的那只展翅蝴蝶。
余灯灯认为自己本来不应该如此难过,就像人们都说的时间会治愈一切那样,可为什么,为什么宋惊蛰还是如此容易掀起她心中海啸?
她在教室里待了许久,终于收拾好情绪后才抹了抹脸,走出了房门,没想到一跨出去,就看见了旁边站着的熟悉人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见她鼻尖通红地出来,表情一顿。
“……怎么在这?”余灯灯被这一招打了个措手不及,都来不及想教室隔不隔音。
宋惊蛰却做了个简单的动作,她伸出手抓住余灯灯灯手腕,察觉到女人僵硬的躯体,微微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来。
她两差不多高,宋惊蛰很顺手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余灯灯泛红的眼睛下面,垂眼说:“你很讨厌我吗。”
讨厌到看见就要逃的地步。
余灯灯一时没说话,她感觉到了宋惊蛰微凉的手指攀在自己的手腕上,似乎在窃听自己的心跳,然后又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手指在不动声色地往下挪,腕骨,脉搏,掌根……
掌心。
这感受无异于滑腻的蛇攀过手心,心里麻麻的是还没被想起来的旧日情动,脚踩到云上,又好像在被刺肆意地压缩心脏。
余灯灯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身体都在轻颤,盯着宋惊蛰摇了摇头,说:“不。”
“我恨你。”
宋惊蛰这次是真的愣神,余灯灯就在她这一愣神里和她擦肩而过,迅速地消失在这栋楼了。
十六岁的宋惊蛰凭借几顿烧烤和夜晚的聊天撬开了少女冷漠如铁的心门,二十四岁的宋惊蛰站在那道被自己亲手合上的心门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进入的许可证。
少女时期熟起来是很容易的事情,哪怕余招娣是个没什么朋友的女孩子。
宋惊蛰和她同床共枕,在带了几次夜宵给余招娣吃之后,明显感觉两人的关系近了很多。
余招娣开始和她聊天,虽然最开始只是宋惊蛰单方面地倾诉,宋惊蛰同她说自己之前也学过乐器,但不是小提琴,而是架子鼓和吉他,又说她还自学过街舞,有时间可以给她跳一段。
余招娣握着被褥的一角,胡乱地应着。
“招招,我想过来一点。”宋惊蛰本来是侧身在一边和她讲话的,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余招娣不明所以,转头看她,夜色里宋惊蛰那双眼睛像纯净的水玻璃,亮得惊人。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抱着你睡吗?我怕黑。”宋惊蛰说,余招娣才想起来这几天在教室看见她好像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原来是因为怕黑睡不好。
余招娣略微思索了下,答应了:“好。”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动静贴近耳边,宋惊蛰很迅速地挪了过来,然后双手隔着两件单薄的棉质睡衣抱住了余招娣的手臂,头靠在女孩的肩膀上,直接和她睡到一个枕头上来了。
余招娣没想到她说的抱是这么个抱法,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想到宋惊蛰还是觉得不太够,肌肤饥渴一般又把手指强硬地挤入了余招娣的手中,和她十指相扣了。
余招娣在此之前从未和任何人如此亲密相处过,此时整颗心都随着旁边柔软的触感不宁起来,酥麻的感受从手指蔓延上整个身体,她几乎是立马说:“宋惊蛰。”
宋惊蛰在她耳边讲话:“怎么了招招?”
她的声音很无辜,又有些可怜地吸吸鼻子,蓝风铃的花香若有若无地缠绕鼻尖,余招娣心一软,说:“没事。”
手心汗涔涔的。
宋惊蛰融入新班级的速度很快,开朗自信的她如鱼得水一般社交,大大咧咧的性格模糊了传统的性别边界,在班里的男生女生里都很混得开。但从一开始,宋惊蛰就一眼瞄定了余招娣般,总是黏着这个不起眼的女孩,余招娣甚至认为这是一种讨好。
无论如何,她们关系紧密,相拥入眠,又在学校的食堂一起吃饭。
宋惊蛰转来一个月后年级组织了第一次月考,考完试班里照例按成绩选座位,余招娣在班级前列,宋惊蛰则在中游水平。因为余招娣性格孤僻的缘故,之前好几次她身边都没有人来落座,她以为那一次也会一样。
宋惊蛰在旁边被一群女生围绕着,黄毛衣在蓝色的校服下张扬地晃动,余招娣扭头看见她笑得灿烂时露出的小截锁骨和修长的脖颈,小麦色的光滑皮肤,造物主精美的作品,余招娣又默默地扭过头。
宋惊蛰太受欢迎了。
这么受欢迎的宋惊蛰,理应会有数不清的人邀请她一起坐,余招娣当时也听见了好几个女孩撒和她撒娇让她来自己身边,其中有个女生她记得很深,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叫向葵,一直拉着宋惊蛰的手撒娇。
余招娣莫名有些讨厌她,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得意,因为在向葵不知道的地方,都是宋惊蛰在主动牵她的手。
选位置的时候,余招娣身旁来来去去很多人仍旧是空的,直到宋惊蛰来了,她一来就像早看好了般,直直地走到余招娣身边坐下,然后对余招娣浅浅地一笑。
余招娣的心里升起欢愉的泡泡,忍不住也露出了笑意。
这会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了。余招娣心想。
——“我们好好聊聊吧。这一周下午我都有时间。”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刚刚加上的宋惊蛰发来的。
余灯灯没有回复,她在处理感情的事情上一塌糊涂,习惯了用逃避的方式,把自己从痛苦里剥离出来的方式。
于是一直到晚上她排完周五的宴会演出回到家后,她才想起这条落单了的消息。
并且来自发送人的又多了一句:“明天下午可以吗?我一直给你准备着礼物。”
余灯灯刚洗了个澡,发尾还在滴着水珠,她靠着黑灰色的玻璃桌子站着,盯着那条消息有一会,半晌认命一样叹口气,手指慢吞吞地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时间地点?”她发送过去。
“六点。”宋惊蛰那边回得很快,直接给她发了个市中心的餐厅地址过来,看名字是个中西餐厅,外观看起来精致有情调,弹出来的第一条评论是“环境好,小包间很安静”,是喜静的余灯灯会喜欢的。
余灯灯回了个“ok”。
接着她拿着手机走到自己的床边,拉开最底层的床头柜,看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盒外表已经有些发灰的蝴蝶纹身贴。开口处明显的泛白,纸张被反复的动作磨得脆弱不堪。
余灯灯时隔许久又一次打开了那盒纹身贴,里面还剩下两张蓝色摇曳尾巴的蝴蝶,前面的七八张都是空白的透明纸了。她拿起一只蝴蝶,轻轻降落在自己的掌心上。
但是她同时也知道,蝴蝶要贴在自己身上再撕下来,会很痛,会留下乌红的淤痕。
抬着那小小的贴纸,她让房间羽毛吊灯的柔柔的光落到上面,蓝色光影在她的眼前振翅欲飞。
“为什么都买一样的纹身贴?”余招娣坐在床边看书,另一侧宋惊蛰在把一盒盒纹身贴码在自己的面前,都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惹得余招娣忍不住问道。
宋惊蛰笑笑,眼里少见的出现厚厚的阴霾,又好像那才是她的底色,说:“这是我小时候,妈妈送我的唯一一个礼物,我后面找这个牌子找了好久呢,所以多囤一点。”
余招娣突然想起来,宋惊蛰也才十几岁,却如此老练的在任何一个地方生存都如鱼得水,不知道辗转了几个住处,却从来没有流露出想家的脆弱。
宋惊蛰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她像忽然意识到这点,然后勘破了宋惊蛰那么喜欢黏着自己的种种。
她想到这里后心里揪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种感受支使她挪到宋惊蛰旁边,然后张开双手很不熟练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蝴蝶在你身上很漂亮。”她记得自己说。
宋惊蛰愣了好一会,头低下去半天没抬起来,然后她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抓起一盒纹身贴递给余招娣,如花般地笑起来:“那送你一盒,小礼物。你也很漂亮,招招。”
余招娣半跪在床边,伸出手接过那盒蝴蝶,动作间和宋惊蛰的手相触,两个温热又柔软的手指触到一起,小心翼翼像对方探出的两颗心的枝丫。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她两都没有第一时间放开,反而一起抓着那盒纹身贴,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
聊天的内容余灯灯已经全然忘却,她只记得。
宋惊蛰的手和她的一样汗涔涔的,却都不愿意放开。
十六岁,她们是彼此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