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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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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散场的时候,从体育馆涌出来的人潮把我和小信冲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在广场边的花坛边上找到一块空地坐下来,瓷砖冷的很冻屁股,于是我畏畏缩缩地抱着膝盖蹲在上面,又收到一些路人鄙夷的目光。
小信腿上放着她的巨型背包,还没从东条的三个三分球里缓过来,直直地望着前方广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个恍惚的微笑。
“不知道Darling现在在干嘛。”她问。
“应该集合了吧,回到他们住的地方休息之类的。”我说。
我们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小信带来的面包,肚子早就饿扁了,身体也很疲倦,但是现在谁都没提休息的事,因为有更可怕的问题需要面对。
今晚怎么办?明天怎么办?
明天的赛程是陵南对爱和学院,时间是下午两点。爱和去年在全国大赛中进了四强,今年也是夺冠热门,能不能打赢谁也不知道。但不管胜负如何,这是冬季杯的第二轮,陵南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场上拼到最后一秒。
如果我们就这么回去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我想留下来。”我说。
小信转过头看我:“我也是。”
“那就留下来!”
留下来,说得轻巧,我们口袋里的钱买完返程电车票之后所剩无几,旅馆是肯定住不起的。如果要通宵,今晚就去江口说的那家餐厅,但明天呢?明天的车票还能往后改签吗?爸妈那边怎么交代?出来之前说好当天往返,现在变成两天一夜,家里那边肯定麻烦的很。
“得打电话回家了。”小信帮我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们找到广场角落的一个电话亭。小信从背包里掏出电话卡,冲我晃了晃:“你先还是我先?”
“你先。”我说。
小信把电话卡插进公共电话,拨了她爸爸单位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我在旁边听着,她的语气比我想象的要从容得多,先报了平安,然后说比赛特别精彩啦,陵南赢了啦,最后才轻描淡写地说“明天还有一场我们想留下来看”。
电话那头好像问了什么,小信说“跟理子在一起”“知道啦”“不会乱跑的”,就挂了电话,转过头对我比了个V。
“我爸说‘我就知道’,然后让我注意安全,没有钱了就赶紧回来。”
“啊?”我不可置信。
虽然知道小信的爸爸为人随和,但是这也太好说话了点。
到我了,我苦笑着把电话卡接过来。
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我紧张极了。
电话拨通了,是妈妈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
“妈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小泉理子!你在哪?!”
我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后背都贴到电话亭上了,小信在旁边也被吓了一跳。
“我在东京体育馆这边,”我发现自己都流手汗了,“比赛刚结束,陵南赢了。”
“我就知道!”一样的话语,不一样的语气。
“今天早上我就感觉不对劲,当时就应该去你房间看看的。”妈妈生气极了。
“你自己也想想,”电话那头的声音炸的我耳朵疼,“多大的人了,做事还那么不计后果,”
然后我依稀听到了电话那头收拾东西的声音。
“你和小信就待在那里,我现在‘请假’去接你们!”她着重强调了“请假”两个字。
小信听了这话一脸慌张,我也一样。
“凭什么!”刹那间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们明明做的很好,为什么你对我那么不信任?!”
“你说我‘多大人了’,又把我当孩子一样管这管那的,把我的一切——只要不是按你说的做的,全部否定掉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不要…过来找我们,也不要请假,我不会回去的!”
我“啪”一下挂了电话。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做错了、说了让妈妈寒心的话?但是、但是。
我不管不顾地在电话亭里大哭起来,小信从没见过我这样,不知所措地拍着我的背。
“没关系的,”小信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回去就回去吧,啊。”
我的眼泪哗哗往下流,没有说话,哭到鼻子完全堵住,只能用嘴喘气,哭到电话亭的玻璃上全是呼出来的白雾,哭到小信那张担心的脸都糊得看不清了。
最后只有一个想法:我不想回去。
事到如今,已经跟冬季杯的输赢没什么关系了,只有我自己不愿意服输的一颗心。
小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拍来拍去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到后来眼泪流不出来了,一直在抽噎,抽得手掌都蜷缩在一块。
“打电话给爸爸吧。”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决定。
我调整呼吸,把电话卡重新插进去。小信在旁边捏了捏我的肩膀,像是在给我打气。
电话立刻接通了。
“喂?”爸爸的声音很疲惫。
“爸爸,是我。”我的声音早就哑了。
“理子?!”爸爸立刻提高了音量,“你现在在哪呢?妈妈刚刚打电话来说你和小信去东京了?怎么回事!”
“……”我难过地说不出一句话。
小信突然抢过了电话:“喂?是叔叔吗,我是小信。”
她的表情非常严肃,跟平常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理子她……她现在伤心得说不了话,”小信叹了口气,“叔叔,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但是理子她为了这场比赛真的特别特别努力。”
我拍拍小信,示意她把电话筒递给我。
“叔叔,我跟理子从国中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以前她不是现在这样的,”小信不打算把话筒让给我,“她以前总是畏手畏脚的,想做的事不敢争取,被欺负了也只会在背后偷偷骂几句,”
“可她最近真的变了好多。她会主动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这次来东京,电车是她查的,门票是她排队买的,连住的地方都是她自己打电话问来的,叔叔你也想想,一年前的她会做这些吗?”
我抬起眼睛看她。小信的侧脸很认真,此刻她没看我,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那头的爸爸身上。
“……有时候她做的事,说的话,连我有时候都觉得——‘哇,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小信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真的非常非常了不起,”
“所以叔叔,请别让她回去,”她连忙改口,“不是说不回家,是说别让她退回去,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
小信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还是挤了个难看的笑。
我也想哭,又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开。原来她一直看着的,我那些不太明显的努力,原来小信全看着的。
“爸爸,你放心,”我终于接过电话,“明天下午,我们一定平平安安地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攥紧话筒,心里七上八下的。
“理子,妈妈那边我去说吧。”
我愣住了。
“但是有个条件。明天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到家。”
“一定。”我赶紧说。
“还有,”爸爸顿了顿,“身上钱够不够?晚上住哪里?”
“钱够,那个,住在体育馆旁边的旅店,很安全。”我撒了个小谎。
“好,”爸爸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就先这样吧。”
“谢谢爸爸。”
“不谢,有事打电话——对了,到了旅店再打个电话给我,明天早上也得打,听到没有?一定要打,不打的话,我和妈妈就开车来找你们。”
“好。”我如释重负。
挂了电话,我和小信在电话亭里对视一眼,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我忍不住用力抱住了她。
“谢谢你,小信。”
她的卷发搭在我的脖颈处,一耸一耸的。
我的心被酸涩和感动填的满满的,小小的电话亭里面,回荡着两个人小小的私语。
走出电话亭,天色渐晚,我们按照江口的指示,往体育馆北边走着。东京的街道很宽敞,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一栋橙色招牌的建筑出现在街对面,总算是到了。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咖啡味道的暖风迎面扑过来。店里挺热闹,吧台都差不多坐满了,头顶的电视机正放着棒球赛的重播,解说声、交谈声和杯子碰撞的声音搅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舒服感觉。
我和小信找到了一个仅剩的双人座,把大包小包塞进座位内侧。服务生走过来,因为那些包,多看了我们几眼。
“两位要点什么?”
我们看了看菜单,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六百円。我和小信对看一眼,同时做出了决定。
“两杯热可可!”
服务生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我们异口同声。
服务生走之后,我们俩又计算了一下,两个人的钱加起来买完明天的门票和返程电车票之后,大概还能剩个几百円。
“够了够了,”小信把硬币扫回钱包里,“我包里还有好多吃的呢。”
热可可端上来之后,我们双手捂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小信早就从她的巨型背包里翻出了一堆吃的,边放在桌上边心虚地朝那边的服务生看。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我忍不住说。
“都跟你说了很多了,”她递给我两个饭团,“多吃点为我减轻负担。”
我咬了一口饭团,是金枪鱼馅的,虽然又冷又有点变形了,但在当下简直是天赐的美味。
“话说回来,”小信大嚼特嚼着肉干,“你想好怎么跟仙道说了吗?”
我眯起眼睛,一下子就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个啊,顺其自然吧,”我打着哈哈,“反正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走个过场?”小信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你提前那么久给人家发预告有什么意义?”
“咳咳,”我咳了几声,今天又哭又喊的嗓子疼死了,“我的意思是,反正他肯定已经知道我喜欢他了,到时候就大概表示一下就好了——”
“怎么表示?”
我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就……说那四个字嘛。”
“哪四个字?”
“还能有哪四个字……‘我喜欢你’呗。”我还故意用了气声说。
“啊啊啊好恶心!”小信被吓得往后一仰,“你这种黏黏糊糊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仙道彰听了会吓跑的!”
“是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用这种声音说!”她拍案而起,“你要用很干脆地说,要有那种‘我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啊!而且我不想要‘一个人’的结局啊!”
“总之你给我好好准备啊!”
我们同时意识到音量有点大,同时缩回座位,同时低下头假装在吃东西。
“现在就练习一下。”小信压低声音,整理好表情,正襟危坐,“你现在就把我当成仙道彰。”
“你没事吧?”
“认真一点行不行,”小信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拽的二五八万的表情,慢悠悠地说,“哟,理子,找我有什么事?”
“……这是哪里来的大叔。”
“快说!”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薯片袋子跳了一下。
“你还真是精力旺盛。”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憋着笑,“仙道同学——”
“叫阿彰,”她立刻纠正。
“呃,阿彰。”
“嗯。”小信托着下巴看我,故意把眼睛眯成两条缝。
不行,这也太好笑了,我忍不住狂笑起来。
“认真一点!真是的,我好不容易进入角色了。”
“好吧好吧,”我又深吸一口气,“阿彰,之前我不是说等冬季杯结束了要告诉你一件事吗……”
“嗯。”小信版仙道彰点了点头,还加了句“我记得的哦”,尾音还怪怪地上扬。
“就是……我喜——”
“等一下,”小信突然抬手打断我,“你确定要在那时候说比赛的事情?万一陵南名次不好,这件事成为他一生的创伤,然后你又提到、他又回想起来……”
“对不起,”小信又开始玩假装自己是仙道彰的游戏了,“我输了,没有办法再面对你……”
“仙道才不会那样好不好……”我拿起一桶饼干,在桌子上转了一下,“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他都不是会把输赢和这种事情混在一起的人。”
“不过啊,”我说,“今天我跟我妈那样顶嘴之后,忽然觉得没什么不敢做的事了,不过是告白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店里的人渐渐少了,小信突然又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副扑克牌。
“来吧,”她把扑克牌洗得哗哗响,“打到天亮!”
我们就着热可可和肉干薯片饭团面包饼干,在家庭餐厅的卡座里打了一夜的扑克,打到后来两个人都困得不行,出牌越来越慢,判断力越来越差,小信居然把红心当成了方块打出来,被我揭穿之后死不认账,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趴在桌上睡着了。
于是东京双人游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