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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栖水旧事(十九) 我可以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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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众人散开去各司其职,方烬借口要向师兄请教,同江沐风走到一边,屏息凝重道:“他的确是在隐藏实力。”
他们早早就有这种想法,昨日商讨后决定以此作为试探。江沐风遥遥看向远处的周应阳,对方正同身旁弟子说笑着,似乎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受到半点影响。他收回目光,低声说:“我传信让灵缨查查他先前的行踪。”
他直觉周应阳当初进入万秋幻境绝非偶然,之前由于对方境界不足排除嫌疑,如今一探却几乎落实了。可周应阳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与栖水城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是什么难以言说的目的让他甘愿潜身天衍宗,隐藏天赋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众数,甚至狠心斩断被人看见的可能?
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却有官府扮相的差役跑过来,看见他们后高声喊:“两位道长!”
江沐风不喜欢这个称呼,总认为会显得自己似乎白须飘飘老态龙钟的样子,但外人面前他向来高冷脱俗,所以只是端着脸问道:“什么事?”
差役第一次见这么有出尘的人,晕晕乎乎觉得看见了天上的神仙,被问后才连忙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是许大人要寻你们,说你们要查的事已经查完了。”
江沐风才将搜查过程中的疑点告诉他不久,没料到此人效率竟然如此之快,点了点头:“好的,多谢。”
查的什么事?当然是与巷子尽头处神秘的余府相关。
这按理来说已经是上一辈的事,查起来稍微有些困难。许长青对宅子周围处每一家的后代挨户询问,终于发现了其中巨大的疑点——当年余府举家南迁,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按理来说如此一个望族,家里浩浩荡荡也有不少人口,出行怎么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可据后人口耳相传、书写记录相关来看,他们家竟然更像是一夜之间无声无息间消失的。
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许长青不得不将其与荣府的案子结合起来,揣测当年也是发生了一场灭门案。
江沐风却清楚,余府的人应该是被以某种方法送到了天衍宗中的幻境内,最后惨烈丧生。可谁会这么做?牵扯到天衍宗,也就意味着这桩案子不再只留在凡人的范畴。
他有预感,这与荣府灭门并不是同一人为之。
许长青调查得极为仔细,列出了当时余府内人员组成。余老爷膝下三男四女,有一男两女嫡出,女儿都未婚配。
所幸余家人当年在栖水街颇为辉煌,乃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周边百姓还能大致回忆起与他家相关的事。据说他们发家也是因为余老爷父亲那辈出了个有仙缘的人,不同于荣渡的天资平平,那人天赋极高,是当年修仙界鼎鼎有名的高手,可惜在仙魔大战中丧生。还说余老爷不苟言笑,余府家规极严,对儿女要求苛刻,一家子人都透着股陈旧的腐朽之气。
“不过也有件奇事。”说话的人年岁已大,眼珠混沌转了一圈,后知后觉想起当年人尽皆知的一件“大事”。
“是什么?”差役觉得有了希望,忙追问他。
老人迟疑了,不知道这算不算闲杂无关的事,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说:“大概与官爷您要查的没什么关系……”
就是余府庶出的那个大女儿,当年在芳寻节上和一个书生看对了眼,毅然决然逃出府和他成婚,这在当时可是轰轰烈烈一件大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余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与她断绝关系,那姑娘也跟着书生去了京城。
“如果只是这些倒也没什么。”老人说:“主要是那书生后来高中探花,翻脸就把这姑娘遗弃,转头迎娶了将军家的女儿。”
这可就是奇耻大辱了。可无赖他们的婚约来得名不正言不顺,那姑娘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最后还是回了栖水城。
“不过听说后来就深居简出,再也没露过面了。”
这故事有些俗套又有些老气,但胜在迎合百姓口味,所以断断续续又传了这么些年,江沐风有记忆,这不就是芳寻节那天他们听过的吗。
除此之外还有些细细碎碎的消息,但也看不出余家人和天衍宗有什么联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谜团像泡泡般不断涌现,真正得到解决的却没有几个。江沐风头疼地放下记载供词的纸,却见许长青大步自廊间踏来,神色舒展,大声说:“荣府的案子有进展了!”
当初调查时他们兵分两派,修士有修士的方法,凡人有凡人的坚持。许长青调查了与荣府有仇的几个嫌疑人,终于从其中筛出最可疑的那个——
是当初和江沐风等人交谈过的那个卖茶的女人。
他们再见到此人时,她正被官兵看守着,衣裳陈旧洗得发白,面上却波澜不惊,反而透露出泰然自若的镇定。
看见两人后她脸上面具方才破裂,显出一点不自禁的惊讶来,声音微微颤抖着说:“……两位仙长。”
许长青走过来道:“你要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女人眼里闪烁着波澜的光,低声说:“我没有要见两位仙长的意思……”
她闭眼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只是想在临终之前,向两位转告我的谢意罢了。”
许长青叹了口气:“怎么就是临终之前了。你将自己做过的事都讲一遍,我们自会依照律法进行判断。荣渡他家本就作恶多端,到时候一一衡量过,应该也达不到要死的境地。”
他话音又一转:“前提是你将自己所知统统告诉我们。”
女人微笑着摇了摇头:“托恩人的福我此生夙愿已了,怎么能转头供出对方,这是背信弃义的做法。”
许长青见她下定了决心,从这个方向突破不得,只好另辟蹊径说:“你若是一点都不坦白,那不也是将所有事扣在那人身上——毕竟大家都知道,荣府灭门案的凶手肯定不会是区区一个凡人,到时候草草结案,不也成了对方的冤屈?”
女人睫毛微颤,似乎被他这番话打动,沉思片刻后开口说:“我可以交代我的罪孽。”
许长青追查的突破口,是在她家后院找到了荣渡尸体的残骸。
官差将尸体挖出时已经惨不忍睹,对方头颅被照脖子砍下,上面砍痕多而深浅交错,看得出凶手恨意深重。女人被抓捕时没有辩驳任何,只是任官差将自己押入牢中,一路紧闭嘴,问什么也不回答。
许长青劝说后她终于交代,那天自己是撞见崔启他爹、那个惯常偷鸡摸狗的醉汉慌里慌张从荣府里逃出,意识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心砰砰跳,循着醉汉逃出来的路在草丛间摸索,终于发现了后墙一个洞。
理智告诉她不该进去,可墙内隐约传来的痛苦的嘶吼,以及仿若刀剑舞动的声音使她血液沸腾。冥冥中女人似乎看见了自己冤死的妹妹,坐在纺车旁脚踩踏板,蜡烛浑浊的光照在她恬静白皙的侧脸,妹妹微微一笑,轻声说,阿姊,我替你织一件新衣裳。
木轴间摩擦而起的吱呀声和墙内的嘶吼混合在一起,最终在她耳中变作一曲不断重复的乐章。女人起身回屋拿了一把柴刀,踏着脚下横斜的野草,一步步向墙边走去。
影子落在地上,被拉长作一个无比高大的身影。等从洞里钻过去抬起头,她看见荣府内已经几乎血流成河。
虽然意识到不对,但女人没有任何的慌乱。哪怕死去也无所谓,她这样想到。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和尸体间站立的男人相互对视,凶手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再次闯入,脸上黑色面具遮盖了他的神情,只剩无穷无尽的沉默。
女人低头在地上的尸体里一眼看见了荣渡,他颈上被剑割了条长痕,鲜血向外喷涌,眼睛眦裂,像死了又似乎没死。
一时间数不清的仇恨在女人心中翻涌,堵得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血液在倒流,荣渡过往种种丑恶嘴脸浮现在脑海,使她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捏得爆开。
女人双手紧紧握着刀,指尖都发白,一步步向地上的荣渡走去。
她不在乎站在一旁的真正的凶手,只是任仇恨将自己向那里推去,对方却也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妹妹,她又想起她们相依为命的那些岁月,想起自己断掉的长命锁。苍天有眼,苍天若是当真瞎了眼,就让她自己做那个讨回一切的人!
女人紧咬着唇,眼睛赤红,挥动柴刀狠狠、狠狠向荣渡砍去!一刀!两刀!飞溅的血染红她衣衫,可是女人并不在乎。
翻飞的红色血雾里她看见少女恬静的笑,如同以往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时刻,歪着头在打量姐姐的动作。女人喉口一噎,在嘴里浓郁的血腥气中张口喃喃。
姐给你报仇了,她说。
姐终于给你报仇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