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44、栖水旧事（十八） 你也是我的

　　这样近的距离给人一种幻觉，似乎他们从来都亲密无间。

　　方烬盯着眼前的人，似乎要将他眉眼五官精细地刻入脑海之中。良久后他垂眼，眸色一暗，声音沙哑道：“师兄，你可知我们妖族，是如何称赞美人的？”

　　“如何？”

　　“若是谁姿容绝世，便称赞其为锁秋宫里的美人。宫前叶盛秋水，宫后美人承欢。”

　　锁秋宫是上古某个妖王为心爱的妃子所建，在千年时光中孕育出数个版本，但无一例外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其建筑至今仍在妖界留有遗迹。

　　“哼。”江沐风低头轻笑了一声，道：“妖族还真是粗鄙。”
　　他又挑了挑眉，“那你要如此称赞我吗？”

　　方烬哑了声，片刻后摇了摇头。他的师兄姿容亦绝世，却和妖扯不上半分关系，要比也只能比作天上的神仙，垂下一眼便是人间的福泽。

　　他捧起江沐风的手，将脸往上面蹭了蹭，撒娇道，“师兄，我恐冒犯了你。”
　　恐冒犯，其实就是“我要冒犯”的意思。

　　屋外夜已经深了，隐约能够听到游人回家时匆匆的脚步声。窗外横斜进一道清亮的月光，落在地上像斑斓的湖面，让人想起今晚潺潺的河，以及流淌在河上悠久的誓言。

　　暧昧灯光里江沐风似乎在笑，眼角微微上扬，连带着那颗红痣也浓郁，是他寻常惯作的漂亮又矜贵的模样。
　　“冒犯……”江沐风悠悠说道，伸手挑住他的下巴，吐气如兰：“看你有没有这般本事了。”

　　床帏飘荡间衣袍委地，只剩香气氤氲在空中。不知过了多久，江沐风抓住他的头发，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噙着眼泪骂：“疯狗……”
　　方烬凑上去细密地吻他脖颈，动作不停，只是一遍遍重复：“师兄，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的，好不好？”

　　方烬打定了心要坐实江沐风嘴里那句疯狗，连方才发病时还未褪去的那点燥热都被点燃，一遍遍恳求着：“好不好，师兄，求求你了——”

　　他狠狠咬住对方嘴唇，将快要逸出的呻吟堵了回去。桌上红烛又淌下一滴眼泪，在接触桌面的瞬间凝固，再由未尽的这点晶莹，遥遥反射出床榻间一场激烈。
　　然后彻夜未眠。

　　第二日光照进来，屋内景象渐渐清晰，只见榻间一塌糊涂。

　　方烬先醒过来，看见怀里人白净漂亮的脸，偷偷摸摸凑上去亲了一口。他双臂收拢抱得更紧，昨晚的记忆渐渐浮上脑海，耳朵也红了，晕乎乎地觉得万一是个梦怎么办。
　　但怀里温热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方烬只觉得一颗心越跳越快，在四周的寂静里几乎化作实响。打住打住，他暗暗谴责自己，担心这心跳声把江沐风吵醒怎么办。
　　可江沐风睡得很沉，只是不时皱起眉头。方烬伸手轻轻把他眉间抚平，小声问：“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不要梦到不好的事，我在你身边呢。

　　江沐风无意间翻个身，身上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肩，上面散布着是昨天方烬留下的红痕。方烬脸骤然通红，手忙脚乱把被子给他盖上，脑内的绮思却久久散不去。沉浸在情欲里的江沐风是漂亮的，连带平日里周身那层密不透风的壳也被打破，现出坦诚又柔软的内里。
　　方烬捞起他的发丝玩弄，心中充盈着巨大的满足。
　　师兄。他不禁嘿嘿笑，我的师兄。

　　江沐风缓缓睁开眼睛，对上方烬期待又晶亮亮的目光。身上各处不适传来，他迟钝地想起昨晚的事，然后脸刷地一红。
　　可骂也没有道理，江沐风咬着牙要把他推开，腰一酸，再次被方烬翻身搂住，小心翼翼问：“你有没有不舒服啊？”

　　“你觉得呢。”江沐风臭着脸扒拉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我错了，我错了嘛。”方烬坚决不放开，头埋在他肩上念叨：“你不要生气，我去给你买药好不好？”

　　你情我愿的事生什么气？江沐风就是起床气加一时拂不开面子，结果身上酸软使不上力，怎么扒拉也扒拉不开。还真是不放手的狗爪子。江沐风黑着脸说：“放开，我要起来。”

　　“哦哦哦。”方烬终于反应过来，恋恋不舍地松开，又猛地凑上前亲了他一口，害羞说：“师兄，我好喜欢你。”

　　江沐风觉得方烬自从昨晚开始就被夺舍一样，已经全然不见曾经那个高冷硬茬的样子。他在心里沧桑地叹了口气，只觉得世事无常，人心难料啊。

　　等他们当真收拾好，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先前被搁下的事还是应当继续，江沐风推开门，不小心又扭了一下，腰部酸胀得疼，他越想越气，狠狠瞪了方烬一眼。

　　和他呆了这么久，方烬已经可以分辨出江沐风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耍小脾气，也早已能对每种情况娴熟地应对——比如现在就殷勤地凑了上去，说：“我扶你吧。”
　　“不要。”江沐风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铁了心要证明自己，对镜观察片刻，确定自己仍是那个风度翩翩隽秀俊美的江大公子，心情才稍稍缓和，“哼”了一声，先于方烬走在前面。

　　老板这次没嗑瓜子了，而是在台前看话本，看见两人后惊讶地说：“我记得你们昨晚没回来啊？”

　　“你记错了。”江沐风笃定。

　　老板合上话本，半信半疑回忆片刻，最终放弃，道：“好吧。”

　　对余府——也就是牡丹家徽所在的那间宅子的搜查比较耗时耗力，需由弟子在四角处灌输灵力结成一个网，再覆盖查询每一个角落是否有灵气响应。“灵”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万物皆有灵，而能加以运用者则有修炼的天赋，所谓魔气、妖气、煞气，其实本质都是一种“灵”，都能与修道者体内的灵力相呼应，只是人们不厌繁琐，由那一点点差别而起出的很多个名字而已。
　　因此这样寻找妖邪的方法几乎百试百灵，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第一层网没有。”见江沐风前来，弟子连忙收起输灵的手，向他如实报告。

　　江沐风点头：“继续织第二层。”

　　周应阳也在旁边一言不发，江沐风却好像突然注意到他一样，不经意地问：“你进门之前是哪里的人？”

　　周应阳沉默片刻，答道：“江南一带。”

　　“江南一带也有这里小孩玩的那种草？”江沐风挑了挑眉，意有所指说：“记得我们刚到这里时你跟他们提起过，说小时候爱玩这些，但看那植物的外形，不像会在南方生长。”

　　周应阳一愣，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么久远的一件小事。

　　江沐风叹了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怎么连师兄都骗，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应阳脸上神色有所缓和，也照着他的样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可能不是这种草吧，或者其实那地方也不算江南？我离家太早，记忆都模糊了。”他摆出一副笑嘻嘻求饶的模样：“天地良心，我怎么会骗师兄你呢？”

　　江沐风点点头，好像是相信了。

　　方烬在一旁沉默不语，走近灵网，作势要仔细端详。

　　一弟子见他看得认真，凑上前问：“方师兄，你是不是没有见过这种？”
　　他这话并无其他意味，完全是真心实意，毕竟谁都知道方烬才入门不久，而且还是妖族血脉——妖族和人应该是不一样的吧？弟子其实也是存了些在别族面前轻微的炫耀的含义。

　　方烬摇摇头，主动提议说：“我来帮你们吧。”

　　这可还好，弟子登时喜笑颜开，谁都愿意平白无故地获得休息的机会，于是收回施放灵力的手：“往这里面施加灵力就是，这才第二层，不用筛得太细了。”
　　方烬示意他自己知道了，一边往里面灌注，一边却在右手指尖隐秘地弹出一簇火红色灵力，顺着网的边缘迅速就交融进去，没让他人察觉到。
　　他感受到这簇灵力在网间乱窜，到了先前观察好的地方，右手打个响指，那处竟然立马燃起火来！

　　周围守着的其他弟子吓了一跳，可还没反应过来，却见那火直直升起化作一团，然后猛然间向周应阳的方向冲去！
　　这只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所有人神情都凝固，周应阳条件反射抽出身旁的佩剑挡在自己面前，那火团竟生生将他往后推了数米！

　　危急时刻玉魄剑也立马出鞘，飞去将那火团斩了个灰飞烟灭！

　　周应阳捂着胸气喘吁吁，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焦急上前去询问他怎么样。周应阳摆摆手说自己没事，抬头却对上前方江沐风的目光。

　　江沐风就这么看着他，开口说：“应该是灵力糅合产生的暴动，施放灵力时可以慢一些。”

　　弟子们连忙点头，后怕道：“原来还会有这种危险。”幸好那火只是烧了一小块地方，随随便便都能补上。江沐风扭头与方烬对视，从他眼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他心下了然，瞬间明白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