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46、栖水旧事（二十） 其实都指向

　　听完女人的讲述后众人均陷入沉默。许长青片刻后缓过神来，问她：“所以你看见了凶手的面容？”

　　“他戴了面具，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女人轻声回答，然后就默不作声了。

　　从她这里能得到的消息就这么多，许长青叹了口气，叫人将她带下去，等待后续的处理。

　　或许是女人的经历太让人心痛，有人忍不住问：“这会被判什么样的罪？”

　　许长青暂时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只是说：“所有一切都会在衡量范围内的。”

　　等他们并肩走出大厅，许长青忽然问江沐风：“对你们修道者而言，人间的‘法’算是什么呢？”
　　他这话题着实有些敏感，天上地下可能就只有一个江沐风能坦荡地讨论。凡人的力量是很难束缚修道者的，那对他们而言，这份规则是条徒有其表的轻飘飘的线，还是可以放在天平两端衡量一二的砝码呢？没人能给出答案。

　　所以江沐风只是笑笑，说：“每个人看法不同，不能一言以概之。”

　　许长青没有追问他的看法，而是换了个话题说：“此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解，皇上还在京城等着我们呢。”
　　他这话隐隐藏着另一层意思，是提醒江沐风先前答应的事。

　　江沐风也听出来了，回答道：“应该快了——听说当今皇上年不满十五？”

　　许长青点头：“先皇逝世不到一年，皇上更是登基没多久。”

　　江沐风问：“可有太后垂帘听政？”

　　许长青似乎没料到他说话这么直白，反应过来后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你可知道我们谈论这些，流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他也只当个玩笑讲，毕竟江沐风不是官场的老油条，没必要和他尔虞我诈。许长青正色后说：“太后与太皇感情甚笃，自其死后悲痛欲绝，长居皇寺请修，不涉朝政，且皇上也早到了明事理的年纪，再加上先皇传下来的一众忠臣辅佐，独自处理朝政没有问题。”
　　他又一顿，道：“要真说起来的话，召你进京还是太傅的主意。”

　　江沐风对人间错综复杂的官场体系没有兴趣，“哦”了一声，就没再多问了。他惦记着那几间宅子里的秘密，又看见方烬遥遥站在走廊尽头，于是快步向对方走去。

　　许长青诧异于他忽然加快脚步，抬头望见方烬，心下了然，招呼道：“仙长。”

　　方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终冷酷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在旁人面前向来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有望见江沐风时眼里的寒冰会消散，进而涌现出一种春风般的笑意。许长青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琢磨，他们门派间师兄弟关系都这么好吗？
　　他在私塾求学时也有所谓师兄师弟，但文人清高，大多都端着副放不下的架子，平日里虽然也常讨论学术，但还远远达不到能说“感情”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修仙的人寿命长，相处时间也更久吧。许长青最终下了结论，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方烬对江沐风说：“天衍宗传音到了。”许长青知道他们是要谈宗门内部事务，知趣离开去处理堆积的政务，方烬才又开口补充完全：“我们先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周应阳果真是在说谎。”
　　灵缨翻遍了宗门楼阁里所有的记载，终于在破破烂烂的一本书页脚处，找到当年周应阳的登记，上面赫然写着籍贯：栖水城。

　　他既然是从这里走出，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江沐风听完后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反而若有所思道：“这么说的话，他说不定没想瞒我们。”
　　不然就不会撒一个轻易就会被戳破的谎。

　　江沐风说：“你有没有发现，荣府的灭门案引我们来到栖水城，然后不管是金翅蝉虫还是后来什么，其实都指向近百年前的真相。”
　　“这应该就是凶手的目的。”

　　灵缨同时还给出了凶案发生那几天宗门内弟子的行踪，周应阳后面没有任何信息，意味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方烬问。

　　“你说的是百年前那桩谜案，还是现在的荣府相关？”江沐风问。

　　方烬迟疑地一顿：“百年前……他才进天衍宗不久，会有悄无声息将一大家子的人转移进幻境的能力吗？”
　　别的不提，他突然发现，如果只是想要杀人灭口，万秋幻境倒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毕竟天衍宗常年禁止弟子入内，待到尸骨化成灰都不会有人发现。
　　可周应阳闯入其中，导致里面尘封的秘密被揭开来——他是故意闯进去的？

　　江沐风道：“直接去问他就是。”

　　方烬一愣：“他会承认吗？”

　　“处心积虑、机关算尽，他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想借我们的手查出什么，比起蒙着鼓瞎猜浪费时间，我想他会愿意直接说明的。”江沐风笃定道。

　　与此同时，余府内的筛查终于有了结果。

　　先是看见东南角的网上现出波澜，弟子们一个激灵，连忙将灵力往那处引，只见那震荡越来越剧烈，如同平静海面上泛起的阵阵涟漪。

　　“这么快就筛出来了！”弟子们脸上的兴奋滥于言表。

　　“或许是布下法阵的时间太久远，这么多年有所削弱吧。”周应阳说道，遥遥看向出现波澜的地方，一张脸上若有所思。

　　他们收起灵力，几步跳到被标记处，那是偏房里的一块小空地，中间摆放着一个缺了角的水缸。

　　被封印的东西应该就在下面，有弟子兴冲冲要挥剑将缸斩碎，可刀刃还没碰到缸体，却被一层无形的封印狠狠弹开，其力道之大，那弟子直接被震飞开来！

　　其余人傻了眼，连忙飞去接住他，目瞪口呆看向这个水缸：“这封印居然如此高强！”

　　周应阳一扫衣摆，拨开他们走到水缸旁边，蹲下身拈起地上的泥土。这土中邪气深重，是从地下渗透了出来。他推测被封印的东西在土里埋得不深，经年累月面上泥土刮散，露了一部分来被荣渡捡到，然后发现上面沾染的邪术的妙用。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要煞费苦心把术法的效果封存，而不是把地下埋的剩余部分挖出来进行利用——缸上的封印太强，即使突破金丹后荣渡仍然没有能力破开。
　　周应阳霍然站起身：“快去找师兄！”

　　“什么事？”他话音还未落地，就见江沐风和方烬从檐上跳下，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问：“找到被封印的地方了？”

　　众弟子欣喜无比，向他讨功一般介绍刚才的发现。江沐风俯身看了看地下的泥土，也将荣渡先前的动机猜了九成，然后唤出玉魄剑，提醒众人：“离远一些。”

　　弟子们齐刷刷跳到远处，怀着期待看他接下来的动作。江沐风毕竟是当今剑修第一人，三界内仰慕者众多，但能亲眼观摩者少之又少，这完全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机会。

　　玉魄剑感受到他的呼唤，微微悬空在江沐风眼前，即便相隔甚远，弟子们仍然能感受到上面散发出的磅礴的灵力。

　　一人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小心问：“师兄能斩断这个法阵吗？”
　　他旁边那人却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推搡他一把，惊讶说：“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大师兄啊！”

　　这可是大师兄啊，天资卓越、生来就受上天眷顾的大师兄啊！

　　方烬抱着剑听他们谈话，眼睛一刻不移地盯着江沐风，他怕会出什么意外，尽管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剑还未动，四周空气已经被剑气携裹，化作簌簌的寒风盘旋着呼啸至上空。只在毫秒之间，玉魄剑骤然飞起，接着带着寒风狠狠向缸上斩去！噼里啪啦的火花里众人瞧见水缸周身一个金色的结界，然后于刹那间现出缝隙，破碎成千万片！
　　灵气混杂在剑气里飞速刮来，众人连忙举剑挡住，在这样的声浪里几乎难以呼吸。

　　方烬不像他们一样惧怕横扫过来的剑气，反而飞身跃至江沐风面前，用剑为他挑去飞来的几块瓦片。待这股狂风散去众人终于敢直视封印处，已经没了阻挡，露出底下黑色的泥。
　　而江沐风云淡风轻，仍然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仿佛刚才惊天动地的一剑只是一个假象。

　　听传闻是一回事，如今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肉眼所带来的冲击力远超过往想象。弟子们从方才那剑中回过神来，对江沐风更加五体投地，羡慕佩服。

　　江沐风摊开手，玉魄剑再次回到他手中。他用剑尖小心挑了挑地上那一层泥，结果一下就被挑开，现出下面一截白骨来。
　　这应该就是被附了邪术的载体，埋得如此之浅，怪不得要用如此强劲的封印将它封起来，以免被人发现。

　　江沐风收回剑，冲身后的弟子们点点头，他们立马明白意思，你一下我一下将土铲开，挖出底下一具白骨。
　　白骨上凝结着浓浓的邪气，江沐风随手一个符咒将它封印起来。不知为何，方才泄露出来的一点邪气竟然引得他灵脉隐隐波动，越来越强，是一种几进于沸腾的感觉。
　　周围弟子脸上神情慌乱，想必是感受到同样的失控。

　　“你们怎么了？”看见众人神色异常，方烬不禁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