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有风》藩落

27、第 27 章 “他对你好

　　“孟哥！舟大！”忽然听到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周浠棠一凛，抬眼望去。

　　几名同事聊着天从民宿的方向走来，往片场去，吴芯念就在其中，是她看到了他们。

　　随着她大喊，其他人也跟着招手。

　　周浠棠有点不知所措。

　　一路沉迷于人物小传，思想和视觉神经都还停留在蒙昧晦暗的黎明前夕，看到天光、人群，她乍然失了安全感。

　　天色未亮时说的话，做的事，此刻不堪回想。

　　就在这时，孟予之向前一步，身影遮住周浠棠大部分视线，山坡下的人影全被挡住了。

　　“赶着上妆，先走一步。”他脚步未停，背对着她说，好像看穿了她的心虚。

　　看着孟予之远去的背影，她有一丝后怕，连带着一丝后悔。

　　这一天拍戏的间隙，孟予之找过周浠棠两次，试图继续没聊完的人物小传。

　　后者却总是有理由避开。

　　他没有找她第三次。

　　避得开人，却避不开对这个故事的上瘾。

　　候场看他们拍戏的时候，捧着盒饭的时候，和导演沟通突发情况的时候……周浠棠总是忍不住分一缕神去想。

　　《诸行无常》顾名思义，主角团里的每个人都曾被无常的命运折磨。

　　主角团之一无诤，哑巴、毁容、出过家、武艺高强、最强坦克，打起架来没有痛感似的。

　　夜夜用他那喑哑不堪的嗓音呜咽佛经，性情却阴晴不定，暴躁愤怒。

　　电影结尾，为保护主角团里最小的一名成员，被烈火焚身而死。

　　关于他加入主角团之前的背景，剧本里交代的不多，只说他自小因是哑巴遭家人抛弃，又在一场事故中毁了容貌，右半边脸都是烧伤的痕迹。

　　镇上一户人家的小孩死了，凶手被指向这个形容丑恶的怪人。他一路逃到山上的弘济寺，被寺院住持收留，取名无诤，习得一身武艺，蜕变成一个强大的武僧。

　　后来寺庙遭受劫难，只有他活了下来，又开始了颠沛流离，踽踽独行的生活。

　　漂泊途中，他结识了男主，加入主角团。

　　这寥寥数语给周浠棠创造了无穷的发挥空间。

　　在片场端着她专业稳重的形象，做各种工作，与各种人周旋时，那抹晦暗抽象的身影，就悄然在她的脑海里长出血肉，填满色彩，有了声音，羽翼丰满。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可以诉说，这让她被各种情节充斥的大脑涨得难受，极度渴望一个出口。

　　收工之后的晚上八点，她在民宿餐厅吃晚饭，手上机械地搅着杯里的柠檬片。

　　孟予之端着餐盘经过时，她仍出神地看着杯子，脑中跟放电影似的。

　　“想什么呢？”孟予之出声。

　　周浠棠回神，喊了声“孟老师”。

　　孟予之眼神询问可否坐下。

　　她作了个“请”的手势，将餐盘挪了挪，空出位子。

　　孟予之的晚餐是一份没有酱料的虾仁鸡蛋沙拉，配一杯黑咖啡。

　　他看出周浠棠在想什么，却又不太肯定，就不急着开口问，转而认真吃盘里的沙拉。

　　这个点餐厅人不多，两桌喝咖啡，低声交谈的男女，一桌独自对着笔电，埋头工作的年轻人，再有就是他们。

　　他们的座位靠着一扇落地窗，樱桃木色窗框，白色窗纱收束在两旁，窗外夜风抚弄着树枝，月影婆娑。

　　看着孟予之慢条斯理地叉着沙拉，周浠棠紧握马克杯，抿唇忍耐着，他似乎并未发觉，也没有看她一眼，这使得她的视线可以一直锁定在他脸上。

　　终于，孟予子随手叉起最后一粒虾仁，送进嘴里，与此同时，看了周浠棠一眼。那笑容告诉她，他知道她在憋着，也知道她为什么憋着。

　　周浠棠立刻明了，两人相视一笑，她终究没抵受住倾诉的渴望。

　　“我在想……”

　　孟予之勾了勾唇角，将叉子放好。

　　“我在想，无诤的内核是什么？最暴戾最丑陋的人，他的底色反而是最柔软，最善良的。”

　　孟予之的眸色霎时深了，他的下一个名字，在这一刻，发出了破壳的声音。

　　出于相同的，莫可名状的颅内高|潮，他们对视的时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长，而后，笑容在彼此的眼睛里漾开了。

　　周浠棠收住情绪，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们，这才安心。

　　她徐徐将这一天的所思所想倾盘托出。

　　无诤是喜欢孩子的，他喜欢看天真无邪的孩童们嬉戏玩耍，虽然他听不到那声音。

　　他一路跟着放学玩耍的孩童，想把采的花送给其中一个小女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前，却吓到了她。同伴们以为他要抓那个小女孩，将他围住，拿石子扔他。

　　他没还手，拖着一身伤回到那个简陋的茅草屋。

　　第二天，还是在下学的路上等他们，看他们玩耍，只不过站得远远的。

　　他被发现了，孩子们又追上去，追着他跑回了茅草屋，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起头点了他的茅草屋。却没想到，火势这么猛。

　　看着熊熊烈火，孩子们开始惊慌失措，四处逃奔，他将那个吓得来不及跑的小女孩护在身下，自己的身体被烧了大半，变得更吓人了。

　　小女孩之后常去看他，他不敢靠近，怕自己的容貌吓到她，也怕村里的闲言碎语。

　　后来有一天，镇上五六岁大的孩子接连被人杀害，手法非常残忍，小女孩也遇害了。

　　是非不分的镇民常常见到女孩和这个面目可憎的哑巴在一起，便将矛头指向了他。

　　可他是哑巴，无法为自己辩解。

　　失去女孩的莫大哀恸，也无法诉说。

　　镇民带着官兵，举着火把，一个劲追他。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黑云遮住了，只剩丛丛猩红的火光在山间此起彼落。猎犬狂吠，人们口中喊着“怪物！”，“杀死他！”。

　　他不甘，唯有不停地跑，一边跑，一边将痛苦化为凄凉的嘶吼。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一扇大门洞开，出来一个枯瘦苍老的僧人，他的背后仿佛铺满金光。

　　他想也不想，直奔那金光而去……

　　周浠棠见对面的孟予之正襟危坐，听得格外认真，脸颊微微一热，“没把你带偏吧？”

　　孟予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脸上是进入职业领域的专注，以及共情到人物后的悲悯。

　　“不会，后来呢？”他轻声问。

　　周浠棠笑了笑，“后面要收版权费了。”

　　孟予之：“我出。”

　　周浠棠：“……开玩笑的，是还没想好。”

　　孟予之：“那想好后要告诉我。”

　　周浠棠郑重道：“好。”

　　孟予之敛眸，“无诤喜欢小孩子，因为他被遗弃的童年，充满寒冷与恐惧的，看孩子们幸福地玩耍，是在补偿他内心里那个受到亏欠的小孩子。”

　　周浠棠怔了一秒，耳边响起两个灵魂精准咬合的“咔哒”声。

　　她靠向椅背，一手托腮，企图用手心的微凉，驱走脸颊的高热。

　　孟予之也向后靠去，双腿交叠，一只手搭着旁边座椅的椅背，看向窗外。

　　“不能说话，是什么感觉呢？”他思索着。

　　周浠棠无声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几缕长发荡到身前，拢住她半边侧脸，带出一丝清幽的香味，说不清究竟是花果系还是草木系，仿佛还夹杂着独属于她身体所散发的香味。

　　孟予之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装作不经意，到毫无保留的凝视，在她察觉之际，微妙地停留片刻，再挪开。

　　哑巴的感觉，他大概是知道的。

　　自从再次见到她，太多的话都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这其中，就包括琼界洲岛酒店，无意间撞见的那件事。

　　这种因没有立场和权利的失语，和生理上的缺陷所造成的失声，是否相近呢？

　　就在他下定决心，打算做个坏人，将这事告诉她时，周浠棠先开了口。

　　“不早了，我要上去了。”

　　孟予之看了眼时钟，时针刚好走到十点。

　　不愧是周浠棠，他心想，和异性相处的时间、地点、说话内容、标点符号……都有一把尺。用无处不在的刻度，方方正正将自己标定、约束。

　　“晚安，你也早点睡。”周浠棠起身。

　　“他对你好吗？”经过身边时，孟予之忽然开口。

　　周浠棠脚步一顿，他在座位上仰起头看她。

　　“……好啊。”她说，迎上他的视线，扯出一抹她自以为妥帖的笑。

　　孟予之将头转了回去。

　　她一秒也不耽搁，极快地走了。

　　又过了一天，迎来了孟予之的杀青日，他请了全组人喝饮料，剧组气氛跟过节一样。

　　拍完最后一场戏，朱怀升满意地喊了一声“卡”，大家一拥而上，孟予之顿时被淹没在鲜花和礼物里。

　　看着不断跑过去送花、合影的人，周浠棠惊觉，他早已经把剧组上下都收服了。

　　“真受欢迎啊，”她撞了撞身旁苏郁的胳膊，见对方一手握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揣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笑说，“去送吧，我帮你拿杯子。”

　　“不喜欢凑热闹，还是等等吧。”苏郁腼腆地说。

　　“也是，多的是机会。”周浠棠说。往后还要一起拍物料，跑宣传。

　　孟予之抱着几大束花经过，看到周浠棠和苏郁靠在栏杆上闲聊，便停下来。

　　他今天敞襟穿一件千鸟格长风衣，内搭黑色薄绒，面色是干净凛冽的白，气质清隽卓绝，怀抱五颜六色的花，像带来了一整个春天。

　　“花太多了，帮忙分担一点。”他先将花冲向苏郁。

　　“哇，我也要。”何呈安和孙剑煦上来抢，一朵也没抢着，他将花护住，赶走两人，再次冲向苏郁。

　　苏郁抱走粉白两束香水百合，顺势将礼物放进他口袋，“送给你的。”

　　孟予之说：“谢谢，我回去拆。”

　　又将花冲向周浠棠。

　　正对她的是一束柠檬花束，黄蕊白裙的小洋甘菊，翠绿的清香木，橙色的小西红柿，主体是明黄的柠檬，有整颗，也有切成一半的，用花枝固定，白纱缠绕，像田园婚礼上的新娘捧花。

　　她刚要接过来，孟予之忽将花往她脸上一凑。柠檬汁水擦过鼻尖，扑面而来的柠檬香和木质清香，毫无保留地将人包裹。

　　“喜欢吗？”

　　她忍住脸红，说了声：“谢谢，这个给你。”

　　从邮差包里拿出两页A4纸递给他，一边将花接过来。

　　是答应过孟予之的人物小传，她补齐了后半部分。

　　昨天午夜梦回，梦里又出现孟予之的脸，和无诤荆棘满布的面庞重合，将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起身，想起餐厅临别时，孟予之问她的问题，再也无法入睡，干脆起床写人物小传。民宿没有打印机，她于是用手写。

　　纸面是摊开的，一字一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他面前。

　　“谢谢。”孟予之看着纸上飞扬的字迹，开心极了。

　　他们都没有听见，远处有人说“沈总大驾光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