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有风》藩落

26、第 26 章 “那前程里

　　周浠棠定好了闹钟，第二天凌晨四点，准时出发。

　　四周还是黑洞洞的，她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背上头一天整理好的登山包，往集合地点走。

　　漆黑的山脚下凉风瑟瑟，只看到孟予之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是说不来的吗？”她有些诧异。

　　“改变主意了。”孟予之轻描淡写地说。

　　他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背着相机包，脸上尚有倦意，但眼睛浅浅笑着。

　　电话逐个打了一遍，闹着发起活动的人，都起不来。

　　苏郁倒是能来，就是人有点不舒服，可能是感染了风寒，两人忙叫她不要逞强。

　　挂了电话，孟予之朝周浠棠一偏头，“走？”

　　周浠棠动身跟上，一边说：“那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孟予之笑笑，说：“不客气。”

　　“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周浠棠斟酌着语气，“喝得有点太多了，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实在抱歉。”

　　“没有，你倒头就睡了。”孟予之毫不犹豫地说。

　　那轻快的语气，立马将一连串暧昧的记忆推向做梦那一边，周浠棠略略松了一口气。

　　通往山上的，是一条狭长的石阶，两旁静立着参天的树木，这个季节已经长满翠绿欲滴的树叶。

　　孟予之走在前面，周浠棠在后面，用手电照明。

　　起初一路沉默，孟予之频频回头确认她的安全，后者低头爬山路，装作不知。

　　又一次他回头，周浠棠抬眸，撞见他在笑，便问：“笑什么？”

　　孟予之脚步停下来，往旁边让出位置。

　　周浠棠快走两步上前。

　　原来挤一挤的话，是能容下二人并肩的。

　　孟予之拿过手电，接替了照明的工作，问她：“你昨天是不是发错群了？”

　　“……是。”周浠棠就着台阶下了。

　　天晓得为什么以打字为生的她，最后竟然往群里发了个红包，两百块，一人份。

　　“那怎么办，我抢了，要不请你吃饭吧？”孟予之问。

　　一方橙黄的光晕照亮脚下的石板路，野草从石缝中叛逆地冒出头来，一簇一簇青绿缠着冷硬的灰黑色。

　　孟予之腿长，一步一个阶梯，显得有点憋屈，但还是顾着周浠棠的节奏。

　　“行啊，不如等到到杀青以后，如果《良梦》之后，还有合作机会的话。”周浠棠回答得滴水不漏。

　　一只蜈蚣从石缝里爬出来，孟予之拽了拽她手臂，牵动其脚步一顿，险险避开。

　　他接着说：“一般说以后要怎么样的人，都活不过这一集，你这么说，好像我们没机会再见了。”

　　“我没这个意思啊。不过说起来，是要跟缚亦鸣说再见了。但凡故事，总有收场的时候。”

　　“哦，那之后你要叫我什么？我的下一个名字是什么？”

　　周浠棠盯着脚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开玩笑的。”孟予之说。

　　路上渐渐有了人声，路过三个背旅行背包的阿姨，正在道旁摘桃子，已经收获了一大塑料袋，还在继续。

　　孟予之经过，顺手高举手电帮她们照了照，她们连声感谢。

　　其中一个穿梅红色冲锋衣的阿姨招手说：“小伙子别走，帮我们摘几个吧？”

　　她指着上面一片，她们够不着的区域。

　　孟予之对周浠棠说：“稍微等等。”

　　周浠棠点头，等在原地。

　　梅红色冲锋衣阿姨抻头朝她喊：“小姑娘，借你的高个子男朋友用一下，用完马上还给你。”

　　“我们不是。”周浠棠一惊，急忙澄清，但阿姨们满心都是桃子，根本不听她说什么。

　　而孟予之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了。

　　“这桃子太小了，还没成熟吧，能吃吗？”他边摘边问。

　　“能吃能吃。”一位穿姜黄色外套的胖阿姨说。

　　另一个说：“管他呢，摘了再说。”

　　说能吃的那位阿姨为了进一步证明，便挑了一个，用纸巾擦干净，递到孟予之嘴边。

　　孟予之掀开口罩，咬了一口。

　　阿姨喜笑颜开，“哟，长得像电影明星耶！”

　　孟予之笑说：“哪里啊，阿姨过奖了。”

　　摘完一波后，阿姨挑了两个最大的送给他们。

　　两人道了谢，再次上路，孟予之悄声说：“千万别吃，酸死了。”

　　周浠棠无奈摇头，“还是青色的，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摘，之后还要拎着那么重的袋子爬山。”

　　“兴许她们摘完桃子，就忘了爬山了。”孟予之笑说。

　　他手上吃了一半的桃子，露着看起来涩涩的白瓤，周浠棠的喉间也泛起酸涩。

　　看他只带了个相机包，似乎没有能装水杯的地方。她便从登山包里取出自己的保温杯，习惯性地按下杯顶的按钮，杯盖弹开，露出吸管。

　　然后，她悄悄看了眼孟予之。

　　后者一手拿手电，一手抓着桃子，还没有走远，不敢扔掉。

　　周浠棠默不作声将吸管按了回去，拧开杯盖，将杯口递到他嘴边。

　　一句“要不要喝口水”还没说出一个字，孟予之已经微微屈膝，就着她的手喝起来。

　　周浠棠愣了半秒，慢慢倾斜杯身，配合他喉结滚动的节奏。

　　与此同时，一道遥远的声音在胸膛叫嚣：“你怎么敢！”可那声音太远了，轻而易举被山风吞没。

　　周浠棠若无其事将水杯收好，“还酸吗？”

　　一些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向脖间，沿着青色的血管起伏，淅沥沥往下。

　　他用手背一抹，“好多了。”

　　又爬一段，天边开始微微泛白，平顶峰最上面的凉亭露出影子，但是距离他们仍有很长一段距离。

　　“我们是不是得快点了？”周浠棠有点急。

　　她加快步伐，三步并做两步往上爬。

　　孟予之从容地跟在后面，偶尔，他会轻轻往前送一把。

　　周浠棠感到身后一道力量，托着自己的登山包。

　　她不敢懈怠，一力向上爬。

　　不过几分钟时间，东方已然泛起蟹壳青，远远可见凉亭里深深浅浅的人影。低头一看，那手电的微光已经无济于事，周遭一切都看得清了，太阳却还躲在山后面，不让他们看见。

　　“是不是错过了？又错过了……”周浠棠脚步减慢，泄气地靠在一旁的树上。

　　只是眨眼的功夫，好失望。

　　她和沈烬川也错过过一次日出。

　　那时是在海边，还是信奉一生一定要和心爱的人看一场日出的年龄。

　　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只是晚了一步，天就不可思议地亮了起来。

　　但是那时，失望只是寥寥，因为身处甜蜜的恋爱之中，相信如此年轻的他们，还有大把看日出的机会。他们很快约定，下次一定不会再错过。

　　可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唏嘘——

　　他们挥霍了大把看日出的机会，直到忘记了当初的约定。

　　“未见得。”孟予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打开相机包，组装好镜头，对准远方山脉间的一片绯红。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各种旋钮间，娴熟地拨弄调试，手背四根指骨如玉质的山脊，随手指的动作微微隆起。

　　周浠棠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只见树影和山峦之间，隐隐透出一点炉火将熄时的暗红。

　　旋即如无形的笔刷搅动，调入了更多的熔金与蜜橘。

　　云层被点燃了边缘，透出煅烧过的琉璃那种半透明的，灼热的金红。

　　虽未看到想象中那一轮圆日上升的过程，但这样浓烈瑰奇的色彩变化，也足够称得上叹为观止。

　　山峦的轮廓被勾勒出熟透杏子般的暖橙色，空气里流淌着浅金色的浮光。

　　身体被暖意托举，涌起一股微微躁动的恣意。

　　视线转向孟予之，他仍专注于手中的相机。

　　她怔了怔，冲口而出：“孟予之。”

　　他一直拥有本名，只不过她不敢触碰。

　　声音几分缥缈，仿佛融于蜜色的晨雾里。

　　孟予之的镜头转过来，“咔嚓——”，快门声响。

　　有了确凿的证据，不再是朦胧的呓语，她温柔的表情被框进画里，眉眼如薄雾笼罩的山峦，背后是流动的，浅琥珀色的光釉，眼里噙着淡淡的哀伤，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浠棠迅速收拾好表情，去看他相机。

　　孟予之将相机举高，不给她看，“别借机给我删了。”

　　周浠棠又气又臊，“孟予之，你知道肖像权吗？”

　　“告我好了。”孟予之将相机护得死死的。

　　周浠棠踮起脚也抢不过，仰头看他，恍惚间，想起他演的一部校园剧，穿一身干净校服，笑容凛冽不羁，整个人在阳光下白到发光。

　　“算了，你再叫我一下，就给你看。”孟予之微微低头，将耳朵送过去。

　　半晌没有声音，抬头一看，周浠棠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他，完全没有落入圈套。

　　他没有失望，微一挑眉，问她：“还上去吗？”

　　周浠棠眺望凉亭的方向，上面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不想去了，你呢？”

　　“那回去？”

　　“好。”

　　两人转身折返。路上，孟予之提起《诸行无常》来。

　　“我下部戏演一武僧。我很喜欢那个人物，可惜是配角，着墨不多。”

　　提起剧本，周浠棠眼睛就亮了起来，“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补充人物小传。”

　　“那当然好。”孟予之便说起来。

　　如此一来，话匣子便打开了。

　　周浠棠帮他拆解、分析人设，两人一起畅想人物小传，将这个寥寥数笔的配角一点一点丰盈起来。

　　话题不偏不倚落在他们共同的舒适区，时光悄无声息地飞逝。

　　“美娜姐说我不适合这个角色，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胜任任何角色。”或许是聊角色聊得太尽兴，此刻她不假思索地，抛出长久以来暗藏的期待，“你会演火，会拿影帝，你万丈光芒的前程，还在后面。”

　　孟予之怔了片刻，忽觉这些自己全不在乎，只想问她：“那前程里有你吗？”

　　但当他看向她时，她已转移目光，看向山下。

　　明亮的日光将山野晨曦里藏着的东西，都冲散了。

　　哦，答案不难找的，她说缚亦鸣该退场了，退场的人怎么还会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