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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返长安开新局,西市偶遇苦命女       ...

  •   长安篇。

      九月末的长安已经开始飘雪,而终南山里更是早就下起了雪。
      从终南山前往长安的直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往长安方向驶去。坐在马车里的女子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狸毛镶边的白色斗篷,手里抱着汤婆子取暖。
      “义兄,快到长安了吗。我们走启夏门进城吧”,坐在马车里的女子说道。
      “好的,长安就快到了。”,驾车的男子说道。
      “启夏门.....”,女子坐在马车里低声说道,眼神里的喜悦一下暗淡了增添了几分忧伤,然后说道,“辛苦义兄”。
      “长安.....”,女子呢喃到。
      “阿月,长安到了!”
      只见女子撑起马车用油纸封住的窗子,看到城门上刻着的几个大字“启夏门”时 ,若有所思。城门的士兵例行查验后,马车便进了城门。
      “到靖安坊了”,男子说道。
      女子坐在马车里低声说道,“义兄,快些走吧。再晚坊门就要关了,今晚就不好找地方落脚了”,说话间眼眶便红了起来,女子闭上眼睛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多时,马车便在宣阳坊的一处邸店停了下来。
      “阿月,我们到了”
      “好”
      男子连忙拿出马车后的凳子,伸手去扶着马车上娘子下车。冬日天气短,尽管才酉时天已经黑尽了。因为下雪路滑,马车走得慢,平常半日的路程走了快一天。
      邸店的小厮连忙提着灯笼上前迎接,“客官,是要住店?”
      “是的,要两间上房”,男子说道,“你将马车后面的行礼送到房间里来”
      “好嘞,客官你里面请”,小厮笑道,便引着二人朝店里走去。马车里的娘子带着斗篷,看了一眼邸店的招牌说道,“青青客舍,柳色青青客舍新”。
      小厮连忙接过话头用关中特有口音说道,“正是王维笔下的诗句,渭城朝雨浥轻尘,柳色青青客舍新。咱们邸店房间那是一等一的好”。娘子笑了笑,便和男子进入了邸店径直朝柜台走去。
      柜台里站在一位穿着鲜艳靓丽的女子,梳着时下最新的发髻,“二位客官这是打哪里来”。
      男子上前说道,“剑南道”,说着便递上了户籍文书。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便高声喊到,“两间上房”,刚才的小厮便上前迎到,“客官,请跟我来”。男子和女娘便跟着小厮朝院里走去,这客舍条件不错,有一个搭建着亭台水榭的院子。房间在二楼,两间房连在一起,女娘住的那一间推开门就能看见院里的绿树红花。
      “别忘了把我们的行礼送上来”,车夫说道,“再给我们送一点吃的来,赶了一天的路”
      “好的”
      “对了,吃完晚饭再给我们送一点热水”,说完便从腰间掏出一串铜钱递给了小厮。
      那小厮看到钱喜笑颜开,说道,“好勒,客官你就放心吧”。
      女娘在房间里看了看,便将斗篷脱了下来,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来一件短袄穿上。
      咚咚咚,门外有敲门声道,“阿月,小厮送吃食来了”
      “进来吧”,女娘说道
      男子便推门而进,小厮紧跟在后面,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碗羊汤几个胡饼还有一盘手把羊肉。小厮把东西放下,便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男子和女娘对坐而食,只见女娘将胡饼用手掰碎了放进羊汤里,边掰边说道,“义兄,这是最正宗的长安吃法。八年了真怀念”
      “是啊”
      “要是再有一点胡椒就更美味了”
      “要不我去找店小二找一点”
      “不用了,明天我们再去西市吃更正宗的”
      “好”
      “那我要大快朵颐了”,女娘说道。
      赶了一天的路,两人都又累又饿,没多长时间便将这些食物一扫而空。
      “阿月,我让小厮送一些热水上来,早点休息。”
      “好的,义兄,您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先去西市看看。”
      “好”
      躺在床上的女娘,几乎一夜没睡,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片血腥的场景。辗转反侧,终于迎来了长安的第一抹晨光。女娘起身洗漱换上了一身男装,她敲了敲隔壁的门没有反应,便转身朝店门口走去。此时的长安坊门已经打开,热闹了起来。昨晚柜台里的女娘依然花枝招展的站在柜台里,看到女娘出来,便打趣道,“好俊俏的小娘子,穿起男装来比男人还要好看”
      女娘走到柜台前笑道,“娘子您过誉了,娘子您更是貌若天仙。不知娘子您怎么称呼”
      “好甜的一张嘴,您称呼我为柳三娘就行,长安人氏是这家青青客舍的店主”
      “幸会幸会,云清月剑南道益州人氏,三娘称呼我为月娘就好。三娘不仅人美,能在长安把这客栈经营得有声有色也是人中龙凤了,月娘好生佩服”
      “哈哈哈,人中龙凤,月娘这嘴巴是蜜浸过了。商人常被轻视,月娘子你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慧眼识人。以后在长安有什么尽管来找我柳三娘”
      “月娘谢过三娘”
      “不知月娘你到长安来有何打算”
      “月娘本是洛阳人氏,因避乱尚在襁褓中便随家父家母举家入蜀来到了剑南道益州讨生活。奈何时运不济,大约一年前家中遭遇强盗父母不幸遇难。月娘侥幸逃过一劫,逃到了终南山投靠义兄。家父曾有一酿酒绝技,一来不想家传手艺被埋没二来也想给自己谋个生计,决定前往长安试试运气”
      “苦命的月娘,月娘你放心,你的美酒三娘我帮你宣传,在长安遇到困难尽管到这青青客舍来。我这客栈往来各地的学子商人众多,只要酒好不愁卖不出去酒。”
      “月娘在此,多谢三娘了。对了,三娘不知是否见到了我义兄”
      “你义兄?”
      “就是同我一同住店的男子”
      “我想起来了,他一早就出去了。给你留下了一封信”,说着便从柜台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了月娘。月娘打开看了看说道,“原来义兄是出去找房子去了”
      “在长安租房买房三娘也在行,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谢谢三娘。这会儿天气尚早,月娘想趁着日中开市去西市看看,看看这天下市集繁华之所在。”
      “这宣阳坊紧临东市,月娘子何不到东市去逛逛”
      “这东市多是卖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的店,我想去西市看看长安都有些什么美酒啊”
      “这也好,西市出了宣阳坊一直往前走便是。娘子,可骑马去。你义兄将马留在后院,我让小厮给你牵出来”
      “好,多谢三娘”

      云清月从客舍出来小厮已经将马栓在了门口的拴马桩上,今天的长安虽然有些寒冷,但阳光却非常不错。云清月抬头看了看天空,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久违的熟悉的长安的味道。然后便牵着马朝西市的方向走去。路过崇义坊在路边的店铺买了一个胡饼边走边吃。云清月心里盘算着,先到西市的口马行给义兄挑一匹好马,再去看逛逛酒行肉行菜行。
      云清月一路走一路看,长安的繁华尽收眼底。还未到午时,西市坊门前已经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群中夹在着各种口音还有不少来自异域的胡人,大家都在等待着开市鼓声响起。开市鼓声一响,坊门便慢慢打开一条缝。排在最前面的人群已经迫不及待的从门缝中溜了进去。云清月夹在中间被这个撞一下那个踩一脚,手上牵着的马也发出了低吟。终于人群散开,云清月也挤进了坊门,眼前的路也变得开阔了起来。口马市在西市的西北角,这里离光化门更近便于来自于西域的宝马进出。
      云清月骑着马穿过西市署朝西北角走去,云清月还没有到口马市,就有不少牙人迎了上来。其中有一位长者对云清月说道,“郎君,这马看似并不高大,实则是一匹能跑千里的好马”
      “老人家,看起来是位懂马的行家”
      “这马四肢矫健有力,一看就是精心训练过的,不知郎君此马可卖?”
      “老人家,果然识货。不过我不是来卖马的是来买马的”
      “那老朽能否带郎君去挑一挑”
      “当然”,云清月微笑道,说着便和老者朝马市走去。一路上遇到不少贩卖奴隶的,还有不少昆仑奴,手脚都被链子栓起来,寒冷的天气里赤脚衣服单薄甚至破破烂烂,看起来怪可怜的,云清月有些不忍。
      “郎君,想来是个心善之人,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吧。见多了就习惯了,这昆仑奴啊奴隶啊有好有坏,只是啊落入奴籍就再难脱身。但愿都能遇到个好的主家。”
      “不瞒老人家,确实不曾见过”
      “前面就快到马市了,小郎君一看就是懂马的行家”
      “老人家谬赞了,懂马谈不上,但是自小学习骑射多少懂一些”
      “不知道郎君今日想挑一匹什么马”
      “我想给我阿兄挑一匹好马,日常骑行,我阿兄身材比我高大。对了和前面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相似”
      “好了,老朽知道了。包管给郎君您挑到一匹好马”
      “前面这家,识途马行,咱们进去看看”
      “好的”
      老者接过云清月手中的缰绳转身将马牵着拴在拴马桩上,而云清月站在一旁等着。这时突然有一位头上裹着一块烂布浑身脏兮兮的人一下就撞向了云清月摔倒在了云清月面前。云清月连忙附身将此人扶了起来,此人脸上也脏兮兮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味,“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郎君”,那人低声说道然后就佝偻着向人群走去。那人味道实在有点难闻,云清月准备伸手从腰间右边携带的包里拿块手帕擦擦手,一摸腰间左边却空空的,“不好,我的荷包,该死”。
      这时拴好马的老人家走过来问道,“郎君,你怎么了”
      “老人家,你看好我的马,稍等片刻”,说着便朝人群跑去。
      此时的马市人来人往人群中哪里还看得到那小贼的身影。云清月借助马槽蹭的一下便跳到马棚顶上,一眼便看到了那小贼的身影。云清月便沿着马棚追了起来,那小贼出了口马市拐入了一个巷子口便消失不见了。云清月无奈只能在巷子口看着过往的人群发呆。突然云清月走进去人群中反手抓住了一位年轻女娘说道:“等你半天了”,那女娘受不住疼便跪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不知这位郎君抓我干什么”
      “素不相识,把我的荷包交出来。你就是刚在马市乔装偷我荷包的小贼”
      “我不是贼”
      围观的人群突然多了起来,开始对二人指指点点。
      “那么年轻就出来当贼啊”
      “我看这不像贼啊,莫不是这位郎君起了色心吧”
      “你说什么呢你,什么色心。她乔装打扮偷了我的荷包”,然后低头对着女娘说道,“娘子,我看你年轻尚轻。看起来也不像惯犯,你把我荷包还给我那今日之事就算了,不然我只能送你去见官了”
      “我没偷你荷包,我要去官府告你冤枉好人”
      云清月一下有些生气,抽出插在后背的马鞭将女娘的双手绑了起来,然后一把取下了女郎背着的包袱打开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刚刚偷我荷包时穿的衣服,你刚刚脸上乌漆麻黑的抹的是炭吧”
      女娘突然低下了头,脸变得通红。
      然后低声说道,“你抓我去见官吧,我没钱还你”
      “那好”,云清月抓起马鞭就拉着女娘准备向西市署走去。那马鞭将女娘的双手磨破流血了,那小女娘也不吭一声。云清月心有不忍停下来说道,“你这是何苦呢。偷盗是重罪,你把荷包还给我,今天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你年轻尚小,学到什么不好”,说着便伸手准备去将马鞭解开,“我给你解开,一个小女娘手都磨成这样了。但是你别想跑哈,你无论往哪里跑我都能抓到你”
      “嗯”,女娘低声到。
      “你走前面”,云清月说道。
      于是云清月和这女娘一前一后的朝西市署方向走去,快到西市署时这女娘就脚底抹油般跑了,这女娘出了西市沿着朱雀街西第五大街一路朝南跑去。云清月在后面不停的追,一边追一边懊恼自己见这小女娘双手磨出血,一时好心将其松了绑。这下可好,一溜烟就跑了。到长安的第一日,云清月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抓贼。
      “这再跑就要出城了,这小女娘不会是要出城吧,我不会刚到长安就要离开长安吧”,云清月心想。这女娘体力也极好,但这女娘实在没有想到云清月竟然毅力如此之强,一直穷追不舍,这女娘对地形颇为熟悉,专往小巷子里钻,边跑还边把什么路边的竹竿簸萁这些扔下阻挡云清月,好几次她以为终于把她甩开了,可是云清月突然就出现在了巷子口。终于在要靠近永阳坊的地方,这小女娘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绊倒了什么石头摔倒。云清月一个箭步上前将其按住,喘气说道,“我说过你无论跑到哪里我都能抓到你”。
      躺在地上的女娘突然哭了起来说道,“姐姐,我不是贼”
      “姐姐,你知道我是女的,站起来说话”,云清月松了手稍微有些严厉的说道,女娘挣扎着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坐在了路边的一处石阶上。
      “姐姐,我不是贼。我这样做有我的原因。你的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你这个骗子,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那女娘羞愧的低下了头,然后说道,“姐姐,你是我第一个偷窃的人。我其实已经在马市观察了好几天,可是不敢下手。你一到马市我就注意到你了,我发现你是女的”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的”
      “是的”
      “所以你认为女子会比较柔弱,你比较容易得逞”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偷钱”
      “为了我阿翁”,说着女娘便哭了起来。
      “我阿翁,本是终南山下的卖炭翁,已经年近七旬。终日在山里烧碳只为糊口,我自小就没了爹娘,全靠阿翁养活。我长大些后便也跟着阿翁学烧炭”,女娘说着便用双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云清月注意到这双手看起来非常粗糙,刚刚用马鞭捆这小女娘时云清月也注意到这女娘指甲缝和边缘黑黑的。这女娘接着说道,“烧炭本就是辛苦活,漫天风雪的从终南山送炭到长安是手也冻僵了脸也冻僵了,卖的钱也尚且只能糊口。这几年各种层层盘剥,钱更少得可怜。”
      “今年天气冷得早,雪下得也早。阿翁在山里念叨这是好事,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有个好收成可是大概半个月前我们就收到了今年要提早送炭的消息,十天前我们将今年烧好的炭大部分运到了长安希望卖个好价钱,可是宫市的宦官强买强卖,千余斤炭只给我们半匹红绡一丈凌。阿翁不同意,与他们力争,他们竟然让人将阿翁打伤,把阿翁的腿给打断了。阿翁上了年纪,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打”,云清月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落泪,坐在了这女娘身边轻抚她的背。
      “我没钱给阿翁医治,只能找了两块木板将阿翁的脚固定起来。然后用拉碳的车将阿翁拉到了这永阳坊找了一个破败的房子暂且安置。可是这天气日渐寒冷,阿翁病情加重,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想到了去偷”,说到这女娘已经泣不成声。
      “然后你就想到了去马市”
      “是的,马匹金贵,去马市买马的人都会带着大量银钱”
      “直到遇到了我,发现我是女郎看起来比较柔弱,所以决定动手”
      “姐姐,我不是贼。我不是真的想偷你的钱,我是真的没办法。你放心,我日后一定将钱还给你”
      “好了,别哭了。这儿,马上就到永阳坊了,带我去看看你阿翁”
      “姐姐,这.....”,女娘跪在地上朝云清月行了一个大礼。
      “好了,起来吧,别哭了。这附近坊里,有没有卖吃食的,拿我的钱去给你阿翁买点吃食再买一点肉,生病的人最需要营养。对了,你到底把钱藏在哪里了”
      女娘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然后撩起襦裙从小腿上取下了荷包。云清月也笑了起来,“你挺厉害啊,脚上绑着银钱也能健步如飞”
      "姐姐见笑了,山里烧炭的路比这辛苦多了,练出脚力了”
      “那你可以把荷包还给我了吧,银钱就当我借给你了。有朝一日你挣到钱了,记得还我”
      “嗯嗯,谢谢姐姐”,说着女娘便把荷包递给了云清月。
      “走吧,去坊里买点吃食”
      “对了,姐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清月”
      “好听,白云青风与明月”
      “那你呢”
      “我生来就是贱命一条,哪里有什么名字。阿翁从小叫我草奴儿,希望我像草一样有生命力”
      “草奴儿,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那当然好,姐姐一看就是出自书香门第”
      “家父倒是教导我念过几本书,希望像草一样有生命力。白乐天有一句诗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就是形容小草啊火也不能将她烧尽,春天风一吹小草又重新发芽获得新生,就像你阿翁对你的希望一样”
      “原来是这样”
      “那姐姐就从这诗歌里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好”
      “就叫春生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名字可真好听,春生”
      “喜欢吗”
      “喜欢”
      说着二人朝着永阳坊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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