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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世间最热闹 ...

  •   世间最热闹的繁华熟视无睹,人间最美丽的女人视而不见,碎月星辉在他发间,烛光灯火在他眼里,他出现在她身后,他护着她,将她完完全全拥在他的世界。

      不算柔软的手背,缠绕的白橡色,灯光亲吻下,仿佛一片候鸟的翎羽。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她,扣着她,像抓着什么不愿放手、一松手就会消失的宝贝一样,握着她。

      下巴轻轻点在她的头上,比她高很多的身高并不影响触碰她的脸颊,耳朵,鬓发。

      温柔的触碰流连到眼角,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触碰停下。

      永远无法意料之中的男人揽过她和小梅站在人群稀少的角落,将她们护在身边,安静地垂眸望着她。

      白橡色长发划过她的手指,咫尺间馥郁的莲香,交换着你来我往的呼吸。

      ——像一个吻。

      滚烫的热浪自心脏迸发,包裹着不敢触及的流火,焚烧一路流淌的经脉,血液的每一处,每一点,都灼升至难以承受的温度。

      她握住小梅的手。

      另一只藏在宽大衣袖下尚且自由的手,她悄悄抓住眼里亮晶晶、一眨不眨盯着好看的男人一个劲看的小梅。

      小梅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她。

      “你怎么脸这么红?你很热吗?”

      耳边的男人溢出一声轻笑。

      像被踩了一脚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开。

      拽着小梅往前走,在身后立刻跟上来的脚步声中走得更快,穿过无数擦身而过的人群,头顶的暖光打在她垂落的眼睫,她认定自己没有走错,直到小梅越来越大的声音刺透音序全失的心脏,划开那些不知何时而起、已经盈满耳边的心跳——

      “......花枝!”

      “那是荻本屋的方向!”

      猛地停下,她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荻本屋」,后知后觉感到难以忍受的羞赧。

      她想立刻回头,却已经有人看见了她。

      “京极屋的花枝?”柔媚的询问从耳边飘来,带着隐隐的好奇与探究,“来见我们老板娘吗?”

      这个声音她认识。

      裹着蓝粉花纹和服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支烟杆,与柔美秀丽的外表截然不同,行为甚是桀骜。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中央,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冷漠又温情的目光如同浮浪,拂过每一位流连于她的客人。

      荻本屋现任管事,今年从高级游女的位子退下,做着和花枝类似的工作。

      她似乎才十八岁,和花枝偶尔会有工作上的来往。

      “小梅又漂亮了,难怪你哥哥总是气焰嚣张,打残了我们荻本屋好几个收债人呢。”

      小梅用手挥开扑到脸上的轻烟,扭头哼道:“那些不要脸的流氓,哥哥下手都算轻了,明明就是他们不守规矩来抢哥哥的钱!”

      “在妓夫太郎面前称别人流氓,这也真是......”

      花枝抬眼,对捂着嘴佯装无奈的女人做手势,意思很简单,没人看不懂。

      「只是路过,浮锦小姐不要介意。」

      她安慰小梅气鼓鼓的脸蛋。

      「京极屋一向守规矩,妓夫太郎作风狠戾,但绝不是不讲道理。那几个混混自由散漫,荻本屋聘用这样的人当收债人,反而要小心才......」

      “童磨先生?您又来光临荻本屋,真是我们的荣幸——”

      她一愣,摆动的手僵在半空,尚未做完的手势戛然而止,滑稽又可笑地悬浮,看着女人快步越过她,听着身后毫不遮掩的调情。

      被忽视的羞辱盖过了心里那点不知所措的委屈。

      ......

      “浮锦小姐,看样子烦恼似乎消失了呢。”

      “全仰仗您的开导,不止是我,店里其他人都盼着再和童磨先生聊上一两句,哪怕一句也好啊。”

      她悄悄回头,极为隐蔽地往后看去。

      女人洁白柔软、保养得宜的手挽上了男人宽大衣袖下结实有力的手臂。

      没有挣开。

      那只手臂十分钟前还抱着她。

      她往上看,盯着男人那张好看到让人生气,微笑到让人可恨的嘴角。

      他弯着漂亮的月牙,没有躲开一点也不礼貌的触碰,耐心倾听女人的柔情絮絮,享受毫不费力的尊重与喜爱。

      他不时点头,轻声回应似乎旁人眼中纠结费力的问题,言语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温柔,得到安慰的女人满意地捂嘴,鬓发与金饰随着柔软的腰肢轻轻晃荡。

      更多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童磨先生?”

      “啊!是童磨先生,欢迎光临!”

      “您上次带给我的荷花我有好好照料,现在还开着呢!”

      “童磨先生,今晚希望谁来陪您呀?”

      您又来光临荻本屋。

      店里其他人都盼着再聊上一两句。

      您上次带给我的荷花我有好好照料。

      今晚希望谁来陪您。

      ......

      冰凉的发簪碰到头皮,灼烧难以忍受的滚烫。

      耳边一下子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她忽然觉得那支发簪重得让人生厌,几乎要压断她的脖颈,脆弱的脑袋隐隐生痛,涌着横冲直撞、完全无法平息的愤怒。

      张嘴呼吸,氧气已经所剩无几。

      她拔下发间安静乖巧的发簪,往他身上用力一砸,拽着小梅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骤然沉寂的氛围,凝固静止的空气,几乎将后背刺穿的视线,小梅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统统化作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她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想听。

      胸口闷得发痛,被一只手蛮横地撕开,疯狂地翻搅,抓着盘根错节的筋络和脆弱跳动的心脏,心烫得可怕,五脏六腑烫得可怕,喉咙烫得可怕,眼睛也烫得可怕。

      唇瓣被她几乎咬出血,在近在咫尺的拐角处,她忽然用袖子毫无章法地摩擦,动作堪称粗暴,不一会儿就尝到了咸腥的味道。

      小梅吓得一动不动,一路踉踉跄跄跟着她,终于在看见流淌至下巴的血滴时忍不住死死拽住她,急得要哭的声音几乎破音:

      “你在生气吗?为什么要生气?是因为——”

      一只手从后拦腰抱住她,将她染血的手用力扯开,凝滞的目光停留在涌出血珠的唇瓣,上移,拂过染上血迹、失态到狼狈的脸颊,最后静止在碎发之下烟雨蒙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暗得可怕。

      清澈干净的眼底,映着浅浅褐色的瞳眸,漫了一层薄薄的樱红,比血要淡,比枫要浓,比任何一抹红都要艳。

      温柔的嗓音听起来刺耳至极。

      “花枝。”

      金扇的寒凉被灯火的暖和拂去,染上融融温煦的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然而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是因为我吗?我让你生气了。”

      花枝扭过头。

      好不要脸的人。

      她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心,以往店里乱成一锅粥也临危不乱的自己,此时此刻竟然腾不出心去思考第二件事情。

      她没有瞧见他手里除了从不离身的金扇以外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愈加暗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冷静下来后,空荡的内心逐渐涌上一阵又一阵的后悔。

      她做了很失礼的事。

      在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冲昏头脑的间隙,她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

      她把别人送她的礼物砸到别人身上。

      那么尖利的东西。

      伤到了怎么办。

      她悄悄去看他的胸膛,被砸中的心脏的地方,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上好的布料安然无恙,精细低调的华丽纹路映照着四面八方暖融融的灯光,月亮悬在头顶,垂眸注视今晚堪称失态的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那一刹那的心情,不舒服,不高兴,心很闷,想离开......

      不想待在他身边......不想看着他和别的女人聊天......

      用对她一模一样的态度,去和不是她的女人聊天......

      ——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看起来那么......”

      他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把余音未消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好像听清了,她恍惚觉得很熟悉,可下一秒就像拂过耳畔的蒲公英,被风轻飘飘地带走了。

      没有心力去在意究竟是什么,她后退一步,对被冒犯的客人俯身。躲开要将她扶起的手,执着地垂首,向这位救过她、善待她、对她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不好的客人致歉。

      「很抱歉冒犯了您。」

      「很抱歉辜负您的心意。」

      她动作一顿,站直的身体逐渐僵硬,初秋的枫叶,吉原的烟火打在她身上,再不像方才那般温暖。

      他拥抱她的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明明离去不久、却遥远朦胧的盛夏的过去,叶片簌簌,蝉鸣清脆,莲花次第开放,耳边响起金鱼轻轻拍打水面的歌声。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心脏好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小到几乎看不清的伤口,源源不断冒出滚烫的鲜血,烫伤了她的五脏六腑,烫得眼睛痛得要命。

      难以忍受......难以忍受......

      他在她身边的每一秒停留,都难过得难以忍受......

      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若即若离的陪伴,每一次礼貌克制的冒犯,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拼命压下可怕喧嚣的情绪,面上强忍平静,她用力推开他,做着一定能被看懂的手势。

      「您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是愿意和您玩笑、和您调情的艺伎。」

      「您对那些可怜的女人使用的手段,请不要用在我身上,我无法给您想要的回应。」

      「吉原的女人都很可怜,您不要抱着戏弄的心思,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无情,总有一些单纯天真的人......相信所谓的爱情和真心。」

      血迹在手背上干涸,凝固成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顺着纹路往下走,连接致命的动脉。

      那里安静地一跳一跳。

      小梅想说什么,被花枝通红的眼神制止,捂嘴跟在她身后,乖乖去牵她垂落在身侧的手。

      可是她抓了个空。

      小梅怔愣抬头。

      被铺天暗红遮挡的视线,听见了奋力挣扎的窸窸窣窣,她被一只手推到墙角,交缠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最近长得比她高一些的身影被另一道更高的身影彻底覆盖,她听见夏日湖光的荡漾,鸟雀脆弱的呻吟,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拍打,逐渐被无法抵抗的寒霜凛雪覆去。

      她听不见声音了。

      她听见声音了。

      ......她听见了哭声。

      微弱的、没有声音的、只有断断续续气音的哭泣。

      从三岁至今,十年来唯一一次,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声音。

      一直以来永远都在微笑的人影。

      颤抖破碎,几乎连不成一句话的手势。

      「你一直在做我不喜欢的事......你把我当什么......」

      「我不是愿意被你玩弄的......」

      人影疲惫地仰头,接受无力抵挡的抚摸和啄吻,痛苦到潋滟的双眼,半阖着与男人对视。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垂眸,低头吻去怀里人珍珠般的眼泪。

      他轻声打断她:“我想给你赎身。”

      ......

      “我想你跟我走。”

      他一点点舔舐她唇瓣染血的裂口,抬手捂住一旁亮闪闪的眼睛。

      小梅眨了眨黑漆漆的视线,雾蒙蒙的耳边响起他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喜欢花枝,想和花枝在一起,想让花枝依赖我,这样的心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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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