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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秋天来了。 ...

  •   秋天来了。

      漫天飞舞的枫叶,初秋的下野,天地是一样的颜色。湖水清澈,晕染盛夏离别的绛红。

      知子小姐的花圃谢了一半,叶片孤零零挂在枝上,看上去垂头丧气,有一点可怜。

      鹤见先生安慰她:“来年春天,它们又会回来的。”

      花枝握着知子小姐送她的书,坐在鹤见先生身边,闻言轻轻点头,扯了扯他的羽织。金灿灿的羽织和金灿灿的头发一样,映照着金灿灿的阳光,无论什么时候望过去,心里都觉得暖洋洋。

      知子小姐是一个非常非常好心的人,她愿意教花枝读书。并不是简单地认字,是教她学会从书里汲取知识,她告诉她,书里有很多前人的智慧,许多短时期无法突破的局限,大多都能在书里找到缝隙。

      「前人的智慧,过往的经历,都是足以借鉴的东西。」她说,「吉原那么复杂的地方,通透一点,清醒一点,不是坏事。」

      庭院里花蕊尚在的花圃,洁白的蒲公英一簇簇挤在一起,花瓣快乐地摇荡,有一朵被风推向了莲池——自从花枝无意间提了一次莲花,第二次来就看到了水池里漂亮盛放的睡莲。

      她那时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忽略了知子小姐有些复杂的眼神,她似乎并不像她那般高兴,但当花枝扭头望向她的时候,又永远是那样安静温和的神情。

      她对她很好,好到花枝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知子小姐说,平时多来陪陪她们,她喜欢花枝这个学生,鹤见先生喜欢花枝这个听众,芽芽夫人虽然比她大许多,但总是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依赖,她完全说不上来,可是并不感到奇怪。

      金黄的羽织破了一个裂口,花枝仔细看了看,从屋里拿出针线,在温煦的阳光下,仔细缝补这道裂口。

      看了四分之三的书就躺在她的膝上,秋风轻轻翻页,耳边响起哗哗的书声。大雁南飞,掠过广阔的原野,空旷的湖面留下疾驰的群影。

      时间似乎连成一条漫长的线。

      金灿灿的长发随着偏头的动作垂落,一两缕拂过花枝的手背,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轻轻的好奇,像在和小孩子聊天,说着可爱又有趣的话:

      “如果藤屋把你招过去,春杏也不至于从去年就开始烦恼继承人的事情。”

      她看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放在扭扭歪歪的凸起上,从头摸到尾,曲折突兀,在漂亮的羽织间就像一条赶不下去的蜈蚣,浅浅的月牙眨呀眨:

      「那样的话,我很快就会流落街头了。」

      她咬断收尾的线,仔细观察缝好的衣袖,只要不凑近去看,这件羽织就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她收拾好针线,在屋里泡了壶茶,将鹤见先生喜欢的茶杯递给他,接过的时候,她听见身边的人轻声问她:“你妈妈对你好吗。”

      她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快又飘来:“秋栀,京极屋现任主人,她对你好吗?”

      风掀起耳边的碎发,有一缕吹进她嘴里,被她轻轻拨去。一枚枫叶从树上飘落,荡漾在涟漪的水面,随着浪花一点点靠近岸边。

      似乎大地才是它的归宿。

      花枝垂眸,牵过他的大手。

      「没有妈妈,我早就死掉了。」

      她对着无人能看见的虚空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的。」

      下一秒,鹤见轻轻握住她的手。苍白的手比起他的小了一圈,在他宽厚温暖的手心微微一颤。

      他的声音像水一样。

      “你很难过。”

      花枝眨了一下眼,他看不见,但他没有放开她。

      “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水一样。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会帮你。”

      她安静了很久,他也等待了很久。初秋的风总是带着冬的味道,明明吹过十六次,为什么这次却那么不一样。

      和以往女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抿着的唇轻轻松开,溢出克制已久的悲伤。

      难怪那么多人在秋天寻死,红霞满天的初秋,比盛夏温柔,比严冬温暖。

      「你帮不了我。」她轻轻摇头,安静坐在他身边,望着缓缓吞没旭日的群山。

      「小夏死掉了。」

      颤抖的手被握紧,干涸的眼睛落不下眼泪。

      “小夏是谁?”这样的话,他没有问。他是退役的猎鬼人,财富远超寻常人家,资源遍地人脉广阔,他能实现她的许多愿望,可其中并不包括死亡。

      死掉的人没有办法复生,失去的东西没有办法回来。

      他握着她的手,传递着微弱稳定的热量,他感到抱歉,但他无法开口,因为身边的人暂时并不需要。

      花枝望着群山飞越的候鸟,视线逐渐被落日和晚霞拂散,耳边恍惚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她躺在虫蚁遍布的床褥,身上爬过一两只躁动的老鼠,在纸门拉开的瞬间逃窜四方,消失在墙角破烂的小洞。

      和床褥融为一体的女人睁开糜烂的眼皮,久不见天日,昏暗的眼睛被阳光刺痛,流出浑浊的血泪。两秒后,光线消失了一半,另一半被挡在单薄的背后。

      “花枝。”

      得了病的女人,会被扔在无人照料的角落等待死去,尸体没有资格被埋在地里,只有火焰才能烧毁罪恶肮脏的躯体。

      “花枝......”

      隔离总有它的道理。方圆无人靠近的禁地,只有她来送别,即使是最后一程,她也无可避免戴着捂住口鼻的布帛,站在离她不算近也不算远的门边。

      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往前一步。

      “我......我不甘心......”

      腐烂的女人落下痛恨的血泪,融化了冰冷的床褥,砸穿了脏污的地板。

      她向她伸手,被褥里拼命钻出抬起的手,无论是手心还是手背,都烂得不成样子。

      花枝盯着那只剧烈颤抖的手,抓着门缝的指尖微微用力。

      正午最热烈的阳光晒得脊背发烫,太阳撒下最慷慨的光亮,角落的树伫立不动,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狂风拂过的那一刹那,数不清的碧叶扑向大地的怀抱,而同一时刻,耳边响起枯肢坠落、清脆寂静的一声——“砰”。

      她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天空高悬的太阳,温暖的阳光刺得眼眶发烫。

      「我要是当了花魁,爸爸妈妈或许就能来看我了吧,可能会骄傲女儿这么优秀,想把我接回家去也说不定呀......」

      小夏的骨灰被她洒在下野的一棵樱花树下。

      她在那埋下一颗蒲公英的种子,知子小姐陪在她身边,帮她把土一抔抔填在上面。

      她告诉她:明年就会开花。

      她握住她染血的手,轻轻晃了晃。

      血迹干涸的手轻轻晃了一下,花枝扭头望去,鹤见先生靠近她,将一朵浅红的椿花戴在她发间。

      这个时候并不是椿花盛开的季节,可是这朵椿花很娇艳,花蕊沾着露水,饱满秀丽,恬静地待在她的头上。

      花枝轻轻碰了碰,柔柔的花瓣亲吻她的手指,一阵微弱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被太阳灼伤的脊背似乎不那么痛了。

      心也不那么痛了。

      她觉得有些欣慰,原来自己还能感受到喜怒哀乐,在吉原这个糟糕透顶、堪称地狱的地方,同情与悲悯,似乎也不是那么可笑的东西。

      小夏去世的那天,她看见有女孩子悄悄在哭。

      「我讨厌那里。」她很坦诚,「赎身后,我要离吉原远远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鹤见捏捏她的手:“到时候允许我和你告别吗?”

      她望着他微笑的神情,金色的长发缠住她的手指,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低下头,轻轻扯了扯他的羽织。

      小梅和她约好今晚一起去看花魁游街,荻本屋的花魁首次露面,大家都会去。

      花枝从下野赶回吉原,被和服禁锢的腿几乎跑断,好在没有迟到,站在被打手严格看守的桥边翘首以盼的小梅一眼就看到了她。

      “花枝——”小梅用力招手,一把抓过她往前跑,她上气不接下气跟在她身后,像鱼一样穿梭在人挤人的浪潮中央,熬过了几乎窒息的辛苦,终于站在了离花魁游街最近的地方。

      这里能看着花魁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是相当不错的位置。

      她放弃矜持地撑着膝盖喘气,顺便腾出手摸摸小梅漂亮的小脑袋。小梅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吉原所有灯火都落在了她的眼中。

      花枝平复着气息,胸膛微微起伏,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京极屋的方向,那边灯火依旧通明,暗红烛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似乎少了许多,每个月花魁游街的日子,也是女孩子们难得的休息日。

      客人们都汇聚在街上欣赏整个吉原最美的女人,很少有人愿意留在相比之下黯然失色的店里。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在吉原,美貌确实是相当重要的资本。

      有些时候不能怪妓夫太郎总这样想,倘若她离开了吉原,无人护着兄妹俩的京极屋,小梅的美貌就是最大的资本。

      不怪他总这样想。

      她垂眼,又摸了摸小梅毛绒绒的脑袋。

      妓夫太郎在做什么呢?

      人群开始攒动,燥热的气流在身边蔓延,小梅发出一声尖叫,指着遥遥前行的仪仗。

      “来了!”

      灯火燎亮的吉原,人群隔开一条极为宽敞的大道,十几个打手列成两队围在身边,低级的游女跟在身后,带着各种狐狸面具的孩子走在前面,抱着三味线的艺伎,举着灯笼、烟袋、扛着巨大纸伞的强壮男人,将最中央看不清脸、只看身段便令人浮想联翩、神魂颠倒的女人严实包围。

      队伍很慢,人群按耐不住,浪潮一般将人往前推搡,花枝护着小梅,艰难地试图站在原地,心里不由地想:按花魁那个速度,走到这里怕不得半个小时。

      她抬头望着高楼悬挂的灯笼,灯笼之上耀眼的明月,月亮被吉原的热闹惊扰,捂着耳朵躲在云后,只露出圆月莹白的一角。

      小梅眼睛一眨不眨,眼里的光亮越燃越旺,随着队伍越来越近,花枝听见她时重时轻的呼吸。

      已经能看见纸伞之下,花魁惊世绝艳的样貌了。

      即使是花枝,也不免看得出神。

      世间女人最多的吉原,漂亮女人遍地都是,从来不是稀罕物。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美得好似辉夜姬的女人,自认为没有能震撼到她的存在了,可没想到荻本屋居然......

      她还没来得及感叹完,身后突然有人往前一推,她从惊慌中骤然回神,连回头都来不及做到,眼睁睁看着地面与身体越来越近,吓得被迫闭上眼睛——

      小梅的尖叫声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她的腰被一只手用力环住,一阵天旋地转,悬空的脚底很快落在了地上,睁开眼睛的刹那,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要小心呀。”

      她抬头,与垂落的目光相应,烛光映照、漂亮的七色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关心地问她:“还好吗?”

      她眨眨眼,在小梅与别人争执的吵闹中回神,连忙拉过小梅,在情绪被点燃之前掐断火焰,她看了一眼那个推搡的人,是一个佩戴刀刃的武士,忍着微微的怒气,轻轻拍拍小梅的肩膀,示意她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别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不生气吗?”

      她顿了顿,猛地意识到她还在他怀里,想掰开环在腰间的手,可跟缠绕的藤蔓一般,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一点。

      她使劲戳戳他的手背,在上面写字:「您可以放开我了,童磨先生。谢谢您。」

      腰间的手落在她身边,高大的身体替她挡住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很高,几乎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挡住视线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人敢去推他。

      她望着拽着她的手、眼里放光的小梅,没有人群的推挤,她舒服地原地蹦了两下。

      花枝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

      耳边的呼吸变得温热,头发似乎被人触碰,她想回头,童磨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前面。”

      她往前面看,除了即将走近的花魁,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存在,他是要她去看花魁吗?花魁很漂亮,他也喜欢吗?

      花枝望着众星拱月的队伍,突然觉得娇艳美丽的花魁好像也没初见时那么惊艳了。

      明明才过去不到半小时。

      他在做什么?她能回头了吗?

      垂在她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握着一把纯金的折扇,莹润的手指搭在上面,干净又漂亮。

      她能回头了吗?

      耳边温热依旧,鼻尖的莲香馥郁萦绕,带着挥之不去的香火味道,冰凉的手背时不时触碰他的手心,奇怪的感觉就会从手背蔓延到指尖。

      她能回头了吗?

      花魁已经走过她们了,纸伞打落的阴影笼罩在她们身上。她终于忍不住,在那一瞬间的阴暗里回头,柔软的唇瓣却忽然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蓦然睁大的眼睛里,俊美的男人站在灯火之下,对着她微笑。他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月亮,好看的手握住她蜷缩的手,一点点抻开与她十指相扣。

      阴影从头顶挪开的前一秒,什么东西出现在她的手心——他又把什么东西轻轻戴在她的头上。

      她低头一看,一朵浅红的椿花安静躺在她的手心。

      而那个被戴在她发间的、残留他温热的触碰的——

      她看清楚了。

      ——是一支艳红的椿花发簪。

      他摘下了脆弱的真花,换成了一支精致的发簪。

      阴影彻底散去,白橡色长发在灯火映照下柔软温热,缱绻缠绕她的手腕。而他终于满意地点头,眼睛弯弯,露出孩子一般满足的微笑,俯身抱住了她。

      小梅克制的尖叫让她恍然意识到:

      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花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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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忙着赚米,更新会慢一点,可以囤完再看嗷。 祝大家开工都赚大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