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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 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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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魏北抬起头,那张被风刀霜剑割出几道血痕的脸上,有令人不寒而栗的亢奋。
“半个月前,末将带人在落风滩外,活捉了一个出来寻防的铁勒游骑。”
他嗓音沙哑,“大雪封山,那蛮夷嘴硬,怎么都不肯说暗哨的方位。”
叶乐心看着他,静待下文。
“末将只是把他剥光了,用铁链拴在马后,在这风雪地里拖着跑。”
顾魏北嘴角扯出冷笑,“他熬不住冻,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拼了命地往他们最隐蔽的过冬营地爬,末将就跟在后面,看他爬过哪些山坳,看他怎么避开雪坑。”
顾魏北伸手,指骨蹭了蹭下颌的血痂,“等那蛮夷冻死在雪地里,末将就摸清了他们认路的规矩。”
叶乐心眸光一震,示意他起来说话。
顾魏北站了起来,“铁勒人会在风口背阴处的矮松上,用刀刮去巴掌大的一块树皮,树皮被刮,流出的松脂会被冻成白霜,在夜里反光,只要顺着白霜走,就能找到那些藏在地窝子里的暗哨。”
叶乐心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可此刻,顾魏北眼底的血色愈发浓重。
“第一处暗哨,是末将顺着松脂找过去的,可是少将军……”
顾魏北盯着叶乐心的眼睛,“后面那三处暗哨,末将连找都不用找了,因为沿途的矮松上,树皮全被人提前刮干净了。”
叶乐心蹙了下眉。
“有人在雪夜里,走在末将的前头。”
顾魏北低笑,“他刻着铁勒人的暗号,明目张胆地给末将引路,把那些藏在雪地里的肥肉,一块一块地喂到了末将的嘴边。”
叶乐心心头大震。
楚星澜!
是他在京城收网后,动用了北境的暗网。
他不仅截了太子的军需,他甚至在利用铁勒人自己的联络方式,给顾魏北递刀子,借顾魏北的手去清洗那些铁勒暗哨。
“少将军,末将不知道这黑暗里拿刀指路的人是谁,末将也不在乎!只要他指的人是敌寇,只要能帮末将杀出军功,能让末将带着铁勒的人头回来见您……”
“他敢喂,末将就敢吃,哪怕前面是阎罗殿,末将也照样替您收拾了!”
叶乐心长睫微垂,将眸底翻涌的涛浪掩入阴影之中。
除了楚星澜,没人能在这万里之外的雪原上,布下如此长远的局。
大帐内炭火微明,叶乐心的心头犹如在三九天里饮下了一口烈酒,冷得透骨,又烈得灼人。
楚星澜他刻意动用暗线,把凶险的铁勒暗哨一个个剥出来,喂到顾魏北的嘴边。
他知这人的本事,有顾魏北在风雪中开路搏杀,玄北营这个冬日便能少死成百上千的将士。
这是在借刀杀人,替她荡平塞外的危机,稳固叶家军的大后方。
可若是顾魏北失了手呢?
若是这带血的饵里藏着铁勒人拼死反扑的铁钩?
叶乐心的余光,冷冷扫过顾魏眼底那股压抑的僭越妄念。
楚星澜那般算无遗策的人,早在陵川界碑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看透了顾魏北的野心。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场阳谋。
若成,则敌寇尽覆,玄北营拔除边患。
若败,便将顾魏北这个生了妄念的隐患,不留半点痕迹地埋葬在北境的猎杀之中。
不论顾魏北是死是活,是胜是败,楚星澜在京城的案台前轻拨算盘,便将这盘棋吃得干干净净。
“好。”
叶乐心蓦地开口,伸出手,将案上那块代表着前锋营最高调度权的令牌,往顾魏北的方向推了半寸。
“既然有人把肉送到了嘴边,这头功,你便稳稳当当地吞下去。”
顾魏北抬起头,眸中有光。
“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叶乐心看着他,“你就给我继续砍下去,砍到铁勒人连玄北营的界碑都不敢看一眼为止!”
主将的这句应允,比任何封赏都更让他兴奋。
“末将……”他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得撕裂,“遵命!”
……
元召十五年的冬至,长戍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沉。
叶府正厅内,地龙烧得暖,桌上新出锅的白菜猪肉饺子腾着热气。
可叶乐心握着竹箸,那白胖的饺子在醋碟里浸得透透的,她却连夹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一个时辰前,京城送来了加急的暗报。
七殿下楚星澜,在祭天的筹备上当众顶撞圣上,惹得龙颜大怒。
圣上褫夺了他刚握在手里不到半年的户部协理之权,下旨将其幽禁皇子府,无诏不得外出。
这消息荒谬得让叶乐心觉得骨缝生凉。
楚星澜蛰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在一个祭天礼教上犯这种低级的错,去触怒那个本就多疑而病重的皇帝?
除非,他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乱了阵脚。
她回了回神,看向了对面。
坐在下首的顾魏北,被叶修戟邀请参加冬至家宴,此刻,他正双手端着酒盏,恭敬地向叶修戟敬酒。
在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面前,这头在战场上啖肉饮血的悍将收敛了所有的獠牙,脊挺得笔直,执的是规矩的晚辈礼。
碰杯时,他的酒盏杯沿压在老将军的杯底之下。
“好小子,今年前锋营的几场硬仗打得漂亮!”叶修戟仰头饮尽杯中烈酒,看顾魏北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全赖大将军与少将军栽培。”顾魏北一饮而尽,嗓音沉稳。
一笼新蒸好的饺子被下人端上桌。
热气太盛,下人放下的动作有些急。
叶乐心刚要伸手,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探了过来。
顾魏北的掌心稳稳托住滚烫的竹屉边缘,平稳地放在了叶乐心面前。
顺势,又将她手边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端走,换上了一杯滚热的参茶。
“少将军,茶凉了。”
顾魏北看着叶乐心的眼睛,他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子,如今成了一枚废棋。
顾魏北笑着给老将军满上烈酒。
他转过头,借着敬酒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看向叶乐心:“少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末将知道,您是玄北营的定海神针,凡事,还得往前看,看顾好您自己。”
“顾统领操心过头了。”叶乐心终于动了筷子,“本将的定力,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顾魏北被当面刺了这一句,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敛眸认错。
他缓缓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替她斟满。
滚烫的烈酒激起一阵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是末将多嘴。”他陪笑,“少将军,慢用。”
周遭热闹得甚至有些喧嚣。
可叶乐心只觉得喉头贴着一团寒冰,连咽下去的酒水都噎住了。
那顿冬至宴,叶乐心吃得食不知味。
甚至不知道顾魏北是什么时候走的。
叶修戟知道自家女儿有主见,不喜被干涉,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回了寝屋。
那一夜,长戍关寒风呼啸。
叶乐心在书房的炭盆前坐了整整一夜。
她的脑海中不断复盘着京城的局势。
太子与二皇子如今已是水火不容。
老皇帝那口气吊得太久了,久到两位年长的皇子都已经失去了耐心。
京城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只等老皇帝咽气,或者谁先按捺不住起兵逼宫,这天下立刻就会掀起腥风血雨。
在这种时候,楚星澜被夺权幽禁,无异于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一只商队的信鸽落在了叶府的暗格窗棂上。
叶乐心心中一惊,快速解下信筒,倒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行书写就的商铺通报:
“京中连日暴雪,恶犬争食,伤及路人,鄙号自今日起闭门谢客,盘点旧账,待到惊蛰冰消,再与东家共赏春光。”
叶乐心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腔里憋了整整一夜的浊气。
好一个楚星澜!好一个算无遗策的皇子!
原来,这是他主动求来的困局。
老皇帝行将就木,太子和二皇子必定要在这个冬日里决一死战。
谁在这个时候站队或者在朝堂上蹦跶,谁就会成为两方势力最先集火绞杀的靶子。
楚星澜不仅不能争,他还要退,且必须退得凄惨。
他故意在无关痛痒的祭天小事上激怒皇帝,换来了一道幽禁的圣旨。
他不结党,不带兵,闭门谢客。
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出局的废人。
“……黄雀在后。”
叶乐心将那张纸凑近炭火盆,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摇曳的火光映亮了她眼底的光。
不安和慌乱,灰飞烟灭。
既然他要蛰伏,那她要做的,就是在北境这片大雪里,替他镇住这天下最后的兵权。
“来人。”
叶乐心推开书房的门,晨光刺破风雪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
“传令,京中局势未明,北境从今日起进入一级战备!刀出鞘,马喂料,没有本将的帅令,任何人敢擅动一兵一卒,杀无赦!”
亲卫凛然领命,大步退下。
叶乐心负手立在廊下,任凭裹挟着冰茬的风雪吹响银甲。
那双冷酷的眸子,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
这重重关山,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将要燎原的野火。
他在那座孤城里熬鹰引狼。
那她,便要让这十万玄北铁骑,成为他掀翻这天下棋局时的强大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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