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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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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召十六年,惊蛰。
春雷犹如天公怒吼,携着瓢泼大雨,轰然劈开了京城的波云诡谲。
今夜的雨水是红色的。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相撞的碎裂声,还有被大雨浇灭又顽强燃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皇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老皇帝在那张龙椅上苟延残喘得太久,太子与二皇子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撕破了脸。
九门封闭,玄枢门外尸积如山。
而在皇城东北角,那座被重兵把守的七皇子府,却静谧得犹如一潭死水。
府门外,原本负责幽禁七皇子的禁军,早已被外面的叛军抽调一空,只剩下几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府内,主屋的门锁着。
楚星澜静静地坐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已经磨得锃亮的铜钱,听着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身处兵变的恐慌。
“主子。”玄衣卫如幽灵般落在廊下,单膝跪地在门外,“太子被二皇子逼入太庙,身中数箭,还在殊死抵抗,二皇子的叛军正在撞击承天门,皇宫大内,守不住了。”
“二哥这性子,还是这么急躁。”楚星澜将那枚铜钱随手抛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被铁链死锁住的大门前。
这把重锁,是老皇帝亲自下旨落下的。
对外说是软禁,其实就是囚|禁。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七殿下失宠出局的铁证,是将他困死在这方寸之地的囚笼。
楚星澜看着那把锁,唇角勾起嘲弄。
他从袖中随意地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银簪,并将一端探入锁孔。
他的手指轻微地拨动了几下。
一声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在雷雨夜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把重锁,顺从地弹开了锁簧。
楚星澜抽出银簪,指尖轻轻一推。
伴随着铁链沉闷的落地声,那扇幽禁了他的大门,豁然洞开。
楚星澜跨出门槛,玄衣卫立刻撑开一把黑骨黑面的伞,遮住了漫天的雨。
他远远眺望着城外通天的火光,“现在,这台子上的杂碎都死得差不多了,本王也该去向父皇请安了。”
……
半个时辰后,大内寝宫,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内,老皇帝浑身抽搐。
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就被抽调一干二净。
他知道,老二疯了,等承天门一破,自己这个皇帝就会被迫禅位,然后被一杯鸩酒送上黄泉。
就在这时,寝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平稳地推开了。
老皇帝瞪大浑浊的双眼,盯着那个从雷雨和黑暗中走进来的人影。
一张在烛火下显得温润恭良的脸。
“星澜……”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喘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出来的?”
“父皇,夜里凉。”楚星澜走到龙床前,伸手替老皇帝掖了掖被角,眼神哀恸而焦急,“儿臣听说二哥起兵谋逆,担心父皇安危,便拼死带着府里仅剩的几百名暗卫,杀出了重围,来救父皇。”
“救朕……对!救朕!” 老皇帝此刻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楚星澜的衣袖,“外面的禁军呢?快!传朕的旨意,调西山大营进京平叛!诛杀逆子!”
楚星澜反手握住老皇帝的手,语气愈发沉痛:“父皇,西山大营的虎符,早已被二哥伪造了,如今京郊各大营按兵不动,禁军死伤殆尽,这京城,再这么下去就是一座死城了。”
老皇帝眼底最后的光芒陡然熄灭,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龙床上,眼角流出浑浊的老泪。
“不过,父皇莫慌,大楚还有一支军队,战无不胜,且绝对忠于父皇。”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拟好的圣旨,平平整整地摆在老皇帝的枕边。
楚星澜看着老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玄北营。”
老皇帝浑身一僵。
“只要父皇下达诏书,令玄北营主将星夜点兵入京勤王,儿臣愿替父皇拿着这份亲诏,让人冲出京城,去塞北搬救兵。”
老皇帝虽然老迈昏聩,但毕竟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哪能看不出楚星澜的心思?
殿外,叛军的打斗声已经近在咫尺。
楚星澜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将那把圣旨往老皇帝的手边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恭敬。
“父皇,二哥的刀,马上就要架在您的脖子上了,您是想今晚就被二哥一杯毒酒送走,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被草草下葬,还是盖下这道诏书,让儿臣替您扫平叛逆,让您安享晚年?”
老皇帝看着圣旨,浑浊的眼中写满绝望:“远水救不了近火!玄北营远在万里之外,就算朕加盖诏书,等叶家军赶到,朕的骨头都熬成灰了!你拿什么挡住外面的叛军?”
“儿臣替您守着这道寝宫的门。”
楚星澜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却莫名让老皇帝毛骨悚然,“父皇真以为,儿臣这几年,只是在养花逗鸟吗?”
他直起身,冷淡地拊了拊掌。
“唰——!”
寝宫外的暴雨中,突然亮起成百上千道森寒的刀光。
羽林卫精锐,犹如从地狱中来,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座寝宫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老皇帝瞪大了眼睛,盯着窗外那些只效忠于楚星澜的死士。
“你、你竟然连大内暗卫都……”
“二哥有京郊大营,能围困京城,但儿臣手里这三千死士,足以把这大内禁宫守成一座攻不破的铁城,二哥真强攻,至少得填上好几天。”
楚星澜轻言细语:“儿臣保您不死,但若要解京城之围,若要将二哥的数万大军彻底打败,就必须要有这道诏书。”
老皇帝看透了这一切。
他看着楚星澜握着今晚的生杀大权,逼自己交出整个天下的权利。
但他怕死。
只要能熬过去,只要能杀掉那个正在撞门的二儿子……他或许可以善终。
老皇帝咬着牙,一把抓起楚星澜递过来的朱笔,手腕剧烈颤抖着,在明黄的绢帛上匆匆写下一道勤王密诏。
沉重的天子私印被他双手捧起,“砰”地一声,砸在落款处。
殷红的印泥如同鲜血般晕开。
楚星澜将那份血诏卷起,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对着龙床上的老皇帝,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定不辱命。”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孝子贤臣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令。” 楚星澜看着漆黑的雨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睥睨天下的森寒。
“八百里加急,送血出关,告诉玄北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塞北风雪中挺立的身影。
“我在京城,等她来。”
……
一匹跑得肺腑俱裂的战马,在几日后的黎明,迎着塞外的风,一头栽倒在长戍关的辕门前。
马上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的夜行衣被砍得破烂不堪,刀伤里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在落马的瞬间,凭着最后一口气,将那个竹筒高举过头顶。
“京城……圣旨……”
话未说完,那死士已咽了气,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大帐的方向。
大帐门帘掀开,叶乐心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那沾满鲜血的竹筒。
挑开火漆,抽出那方绢帛。
老皇帝颤抖的字迹与那方刺目的天子印,将京城此刻的九死一生铺展在她眼前。
叶乐心立刻明白了楚星澜的处境。
他守住了内廷,把最后翻盘的刀把子,隔着万里,稳稳地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他发出的总攻号角——天下易主。
“传令众将!击鼓聚将……”
然而,叶乐心这道军令刚刚喊出一半,顿住了。
“呜——!”
一声浑厚得能撕裂苍穹的牛角号声,从长戍关最前沿的烽火台方向传来,直接盖过了大营里的风雪声。
紧接着,沉闷的战鼓声犹如平地惊雷,在关外轰然炸响。
叶乐心霍然回头。
灰暗的天际下,最前方的定北大墩上,突兀地升起了一道浓黑如墨的狼烟。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狼烟,直冲云霄,在狂风中被扯得粉碎,却又源源不断地翻滚而上。
所有玄北营将士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生变。
三道狼烟,这意味着敌军主将亲临,兵力达到十万以上!
“报——!”
一骑前线斥候疯了一般冲入大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点将台下。
“少将军!铁勒十部会盟!铁勒王亲自统帅十万重装铁骑,已越过落风滩,兵临长戍关外三十里!”
冷风,狠狠刮在叶乐心的脸上。
她手里攥着那份滚烫的勤王密诏,耳边是边关大难临头的报警号角。
铁勒人的嗅觉太敏锐了。
京城内乱、皇帝病危的消息玄北营才接到,他们就有内线探听到了。
更或者是太子的提前布局,牵制住玄北营,殊不知,是替二皇子做了嫁衣。
此刻,这群蛮夷毫不犹豫地露出了獠牙,企图趁着大楚夺嫡,无暇北顾之际,一口吞下整个玄北防线。
一面是深陷京城修罗场,生死悬于一线等她破局的楚星澜。
一面是十二万大军压境、一旦破关便会长驱直入生灵涂炭的大楚国门。
救京城,带走精锐,长戍关可能失守,叶家军世代镇守的北境将化为人间炼狱。
守北境,留在此地,她手中这道唯一的破局密诏便成了一纸空文。
楚星澜将在一座死城中孤立无援,被数十万叛军活活耗死。
且这天下,将会民不聊生。
天雷与烽火在同一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叶乐心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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