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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云涌 ...

  •   叶乐心命令道:“让顾统领包扎好来见我。”

      次日,顾魏北再次踏入大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肩伤已经妥当地上了药并裹了白布。
      常年习武的底子加上过人的体魄,让他步伐稳健。

      叶乐心站在沙盘前,听到脚步声,将手中推杆的一端点在了沙盘的某处。

      “少将军。”顾魏北抱拳。

      “过来。”

      顾魏北心中一颤,面露欣喜:“是。”
      他走到沙盘侧前方,顺着那根白木推杆看去。

      推杆的尖端,停在阳关道上。

      “兵部发了三百石弓弩,五千发箭矢,还有过冬的冬衣。”叶乐心收回推杆,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公文上写着,走阳关道入关。”

      顾魏北看着沙盘,眉心微动。
      他是实打实从底层杀上来的将领,对后勤线路同样敏锐:“阳关道两侧皆是绝壁,若是运送大宗辎重,最怕遇上伏击或者落石堵路。”

      “不错。”叶乐心抬眼看向他,“若是阳关道恰好因什么外界原因走不通了,押运队伍带着这么重的车马无法翻山,只能退出来改道。”

      顾魏北的视线顺着阳关道的入口,在沙盘上迅速平移,沿着唯一一条平缓的备用路线,最终定格在西北面的一片石林峡谷。

      “千佛崖。”他说出这三个字。

      “是,应是有人算准了路线,要在千佛崖等这批军需。”

      叶乐心将白木推杆随手搁在案台上,“这批冬衣和弓弩,玄北营一件都不能少。”

      顾魏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末将明白,前锋营点五百精骑……”

      “卸甲,褪旗。”叶乐心打断他,目光直视过去,“敢在北境截胡的,身上指不定揣着哪位贵人的牌子,若我们穿着玄北营的甲,见牌不跪,便是谋逆,说不定要吃哑巴亏,倒不如黑吃黑。”

      顾魏北动作微顿,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只要不穿官衣,不打军旗。

      那峡谷里遇见的,就全是不长眼的匪。
      匪死在荒郊野外,便是被砍成了肉泥,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末将懂了,”顾魏北唇角微扬,“千佛崖里,只有两帮抢地盘的马贼,至于物资,玄北营会在剿匪后,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叶乐心微微颔首,重新拿起案头的军务册子翻开:“去准备吧。”

      风沙愈发狂暴,将这方苍凉的天地搅得混沌不堪。

      顾魏北一马当先,黑色马巾覆面。
      他的视线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下僵住。

      那里,原本应该是阳关道入口的栈道,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巨石滚滚砸落,将并不宽阔的峡谷彻底堵死。

      他盯着那片废墟,心底蓦地升起一股佩服。
      情报与少将军那根白木推杆点下的坐标,分毫不差。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一拽马缰,马蹄踏碎风沙,带着前锋营五百余人,不打旗号,悄无声息地绕进了千佛崖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石林峡谷……

      沉重的木轮车在干涸河谷中艰难前行。

      千尊残佛冷眼看着脚下的肮脏。
      几十辆满载军需的辎重车停滞不前,押运的差役和士兵站定了。

      铁勒人正在狂妄地查验着箱笼里的弓弩与冬衣。

      “快点!套上马,从后山运出去!”
      领头人眼神阴鸷,他手里捏着一块兵部勘合。

      “你家主子这次答应的,怎么只有这点货?”蛮夷嗓音嘶哑,透着不满。

      “能把这些军械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已经是主子的极限了。”

      那蛮夷首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东宫不过如此。”

      押运军官反击道,“我家主子说了,玄北营一旦缺乏过冬物资,你们的仗就好打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也是,他们这个冬,可就热闹了。”蛮夷看着漫天风沙,眼底满是恶毒的快意:“真想亲眼看看,叶家军那些杂碎没有冬衣,没有箭矢,在雪地里被咱们宰割的模样。”

      “等你们劫走了,我们就回去复命,朝中更不可能再给他们补发一丝一毫的物资,这个冬,他们只能等死。”押运军官催促道,“别点了,都给你们,塞北这鬼地方谁愿意多待?!”

      峡谷深处,石佛的阴影里。
      顾魏北一动不动地蹲伏在一块巨石后。

      他身上的黑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的肌肉线条。
      那张脸即使蒙了半截面巾,唯有他那双湛蓝的眸子,此刻比刀锋更冷,透着杀气。

      他的视线扫过峡谷中央那两颗正在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如何将玄北营洗刷干净的首级。

      一抬手,身后的弓箭手做好了准备,
      他一勾手指。

      “嗖——”
      一支长箭撕裂风沙,直接将那名铁勒首领,生生钉穿!

      峡谷两侧的乱石堆后,涌出数百道身影。
      只有刺耳拔刀声。

      “什么人?”
      押运军官大骇,拔出佩刀。

      他看着这群犹如饿狼般扑下来的暴徒,才意识到遭遇了劫匪,厉声嘶吼:“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是京……”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面黄铜腰牌,高高举起。
      “敢劫我们的道,是要诛九——”

      “唰!”
      冰冷的刀光斩断了他的下半句话,连同他高举着腰牌的那只手,齐根斩断!

      断手混着黄牌砸进泥地里,溅起一摊混浊的血污。

      顾魏北一身粗布黑衣,脸上覆着半截黑面。
      “一个不留。”

      他一脚踹翻那名惨叫的押运军官,刀锋反转,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他的动作干脆、狠辣。
      峡谷里回荡着惨厉的哀嚎。

      顾魏北带着人,如秋风扫落叶般,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风沙渐息。
      石佛的眉眼上溅上了温热的血迹。

      顾魏北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走到第一辆辎重车前。
      掀开防水的油布,看了一眼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连机重弩。

      “把地上的碎肉和牌子埋深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同样浑身是血的属下,“套车,回程。”

      两日后,长戍关玄北营库房外,车轮滚滚,马嘶声阵阵。
      帐外的风沙拍打着毡帘,隐隐传来库房那边车马卸货的喧嚣。

      那条太子与铁勒暗中勾连的利爪,就这般被他们隔着几千里,斩断在了天日之下。

      “少将军。”徐副将大步走入帐中,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盖不住的振奋。

      叶乐心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温润的玉佩,将其妥帖地收入甲衣之下。

      她转过身,对上徐副将的眼睛。

      徐副将沉声抱拳,“前锋营正在库房外清点,顾统领回了话,物资一件不少,干干净净地全带回来了。”

      “很好!”

      叶乐心眸光微动,“徐叔,您觉得这战功,该如何赏赐顾统领才好?”

      徐副将眼中精光毕露,“顾魏北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千佛崖的活儿他干得滴水不漏,当赏头功。”

      叶乐心微微颔首:“好,军报交给您去拟办。”

      “是,少将军。”徐副将压着嗓子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中满是刀口舔血的痛快。

      他复而敛容拱手:“顾魏北既然好用,那接下来的防区调动,不妨让他多接手一些吃重的差事,至于朝廷那边……”

      徐副将看向叶乐心,“东宫这次又吃了个闷亏,他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哼,只能咬碎了牙咽下这口黄连,咱们只需上报兵部,言明秋季演练,偶遇流寇劫掠军需,军民合力击溃,已全歼贼寇便是。”

      叶乐心点头,转过身,抬眼,静静地看向了巨大舆图正中的位置。

      那座代表着京城的微缩城池。

      那人在那里过得怎样?

      仅仅是笔锋隐秘的一顿,便在这苦寒的北境,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们叶家,将在这场血雨中,握住玄北营这把重剑,一步、一步,站到朝堂夺嫡的牌桌前。

      ……

      元召十五年的第一场大雪,比往年都来得更凶。
      一夜朔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飘下来。

      塞北的冬,向来是要人命的。
      可今年的玄北营,演武场上却热气腾腾。

      “喝——!”
      数千将士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结成霜。
      长枪破空,直指苍穹。

      操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披上崭新的冬衣。
      那布料厚实挺括,里面填足了绵软的御寒物,领口甚至还缝了一圈挡风的粗毛。

      往身上一裹,连北境能刮骨的寒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叶乐心静静地立在点将台的高处。
      她垂下眼帘,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寒风中涨得通红,看着他们因为这身足够保暖的冬衣而露出笑意。

      三百石重弩已入武库,五千件冬衣披在了将士身上。

      这塞北的雪再大,玄北营的脊梁,也依然挺得笔直。

      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蹄声。

      “朝廷邸报送达——”

      叶乐心大步而去,单手接过竹筒,拇指利落挑开厚重的火漆。

      她抽出那卷黄纸,转身迈回帐内,将其平摊在硬木帅案上。
      纸面上的墨迹透着股仓促的凌乱,仿佛誊抄的官员在落笔时,手都在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叶乐心的目光顺着最右侧的头版,冷厉地扫过去。

      初七夜,大理寺奉旨夜查兵部尚书府。于赵尚书书房机密暗格内,搜出私造伪证草稿数份,并铁勒王庭通敌密信一封。
      圣上震怒,斥其包藏祸心、构陷皇嗣。
      赵氏一族褫夺官爵,即刻下狱,交由三司会审。
      兵部暂由侍郎代管……

      帐外朔风嘶啸。

      叶乐心盯着那短短几行字,却仿佛能隔着这万里的风雪,闻到京城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兵部尚书,那是太子在朝中捏着全国兵马调动的一根大腿。

      大理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等同于活生生砍了东宫半条命。
      先是关外折了三百石足以装备一支私军的连机重弩,丢了五千件用来笼络人心的冬衣。
      如今,连朝堂上最硬的底牌,都被楚星澜兵不血刃地连根拔起,逼得那对主臣不死不休地互咬。

      叶乐心长长地纾出一口白气。
      那个连提刀都嫌重的病弱皇子,坐在千里之外,把太子逼上了死路。

      她收回视线,将那份邸报随意折起,扬手丢进了脚边的炭火盆里。

      火苗倏地窜高。
      转瞬之间,便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权谋倾轧,彻底舔舐成了一团轻飘飘的黑灰。

      恰在此时,外面来了通传。
      顾统领回来了。

      顾魏北裹着一身还没化开的霜雪,大步跨入帐中。
      他眼睫上挂着扑簌簌的冰碴,那身玄色轻甲犹如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冷铁,往那儿一站,满帐都是刺骨的杀气。

      这是他带着前锋营,趁着大雪封山,又一次从长戍关外的落风滩归来。

      “少将军。”
      顾魏北单膝规定上,双手将一份行军图呈过头顶,嗓音难掩激亢:“前锋营突进百里,拔了铁勒两个越冬的暗哨。”

      叶乐心伸手接过那张冰冷的羊皮卷,目光越过图纸,落在顾魏北狂热的脸上。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一旁的沙盘。
      沙盘上,这半个月来代表铁勒暗哨的红旗,被顾魏北清理得干净。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底发毛。

      铁勒十部的暗哨在这茫茫雪原上向来藏得深。

      大雪封山、掩盖一切痕迹的月份,连玄北营老练的斥候出去,十次里也有八次是摸黑空手而归。

      可顾魏北这半个月来的每一次奇袭,却犹如开了天眼。
      他仿佛能隔着那漫天的风雪,直接捏住敌军的七寸。

      一次是老天赏饭,次次如此,那绝不是人的运气能办到的事。

      叶乐心眼底原本因为大捷而生的那一丝笑意,一点点敛去。

      “顾魏北。”
      她盯着跪在阶下的男人,“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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