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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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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醒了,那便先把药喝了罢。”
周则渊派人将一直温在炉上的汤药送到船舱,亲自接过碗,递到孟云悠面前。果然不出所料,小脸有些皱起来了。
内心低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视线不由自主追随到这张即将入口苦药汁的小嘴。先前康健红润的嘴唇因生病而有些发白。
孟云悠幼时已经怕了喝药,长大后极少生病,病了也是硬生生扛过去。哪怕咳嗽的时候,爹爹心疼得老泪纵横她也坚持硬撑。
然而,现在没有爹爹,有的只是一个不熟悉的叔父。
周则渊一直盯着她的唇,琥珀色的双眼在不甚明亮的室内,悄然隐去一抹深沉的墨色,仿佛自己不乖乖喝药,他便一直盯下去。
孟云悠清楚知道,她答应去京城以后,周则渊就是今后最大的依仗。她还要给爹爹报仇,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这个人。
心一横,用生怕自己会后悔的速度飞快抢过他手里的药,放到嘴边一股脑喝了下去。
好苦!
脸都皱成了小老太婆,再美丽动人的容貌都变得令人难以直视,偏生她还记得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失礼,拼命忍着把舌头吐出来缓解苦楚的冲动。
捧着碗的双手紧紧攥住边沿,纤细的指节已经泛白,可见女孩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周则渊接过碗,解救了她的双手,又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块红枣蜜饯,放回她手心。
孟云悠来不及思虑过多,拿起蜜饯塞进嘴里,嘴巴瞬间被塞得满满,鼓成一只祭祀画上的小社君鼠。
艰难咀嚼几乎和嘴一般大的蜜饯,她终于察觉出一丝诡异,眼神不住往对面男人身上瞟,他为何会特意准备蜜饯?她怕苦的事,难道是爹爹告诉过他的?
可周则渊显然不是一个喜欢开诚布公的人,见人已喝完药,嘱咐她继续休息,拿起碗便走了出去。
直至船舱内只剩她一个人,孟云悠再不复方才吃苦药时的生动娇俏,眼中失去光亮,无神地望着窗外的日出。
太阳越升越高,离水面越来越远,她的心却逐渐沉入水底,胸口处传来难耐的窒息。
心里堵得厉害,那些消解不了的情绪全都另辟蹊径,从眼底涌出……
周则渊端坐在船舱门口,那柄先前悬挂在船舱的剑此时正躺在他的双膝上,被一双苍劲有力的大手拿着锦帕轻轻擦拭,从剑柄擦到剑鞘,每一下擦拭都是温柔的抚触。
耳朵轻微一动,听到舱里若有似无的抽泣声,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进去打扰。
亲人离去的悲痛,终究只能独自去化解。
就让她哭罢!总好过如今的他,连泪都已流不出来。
…
许是身体依旧欠佳,孟云悠只躺在榻上不过两刻便再度陷入沉睡。
巴掌大的小脸仍然如覆着冰雪一般苍白,轻启时顾盼生姿的双眼紧闭,挺翘的鼻尖上还缀着一滴瑟瑟发抖的泪珠。
地上一道狭长的影子逐渐靠近床榻,须臾之间便来到深眠的人儿面前,墨色的阴翳笼罩在娇小的身上。
周则渊在抽泣声停止许久后才进入船舱,双目在她身上停滞了一瞬,沉默着将一直手持的剑再度挂回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触容易消散的云朵,剑上的吊坠随着移动撞击到剑鞘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嗡鸣声,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明显。
孟云悠或许已经不记得,在她幼时因思念父亲重病昏睡时,亦是这双大手,把象征自己身份的重要佩剑悬于她的榻顶。
周家这个传统正是源自于他们数代人征战沙场,家中几乎只剩老弱妇孺,一旦生病或是极度思念,便将一柄代表对方的佩剑放到榻顶,注视它入睡。
每一柄佩剑都曾与他们并肩作战,传言,上面残存的赫赫威风和血腥之气可以震慑任何的妖魔邪物。
周则渊并不笃信这个传说,先前也是属下提及他方才贡献佩剑,然而当初的小悠悠,翌日真的退了高热。
双眼下隐隐透出青黑,他业已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弯腰拾起一旁的披风,缓缓踱步离去……
*
京城,皇宫。
身着明黄色蟒袍的少年小脸紧绷,不过十余岁的年纪偏生端的老成持重,面对比自己大二十几岁的臣子禀报,他只冷漠看对方一眼,又大又圆的桃花眼猫儿一般高傲。
“你下去罢!切记不要让母后得知这件事。”
“臣告退。”
未及不惑的男人正处壮年,长相极为普通,在人群里几乎很难令其他人记住。恭敬起身离开的一瞬,他的脸上突然绽出一个邪异的笑容,使原本平凡的外貌多了一□□惑。
白玉娃娃般的小太子长舒一口气,环视金碧辉煌的大殿,方才斥退了所有服侍的人,唯有他孤零零在此,静的可怕。
“琢儿,你怎地又将其他人屏退?母后同你说过了,不要单独同他见面!”
一身宫装的女子乌黑秀发尽数盘起,上头只稍缀一些金钗,长长的坠子垂在耳侧,一张明艳的脸与少年像了七八分,仅唇形不同,女子天生一双薄情唇。
周则清年过三十,年少时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无人能出其右,与兄长一起并称周氏双壁。
如今年纪渐长,连儿子都已十三岁,她却较以往更加艳丽,传言先太子就是因为妄图染指她才被流放,最终让一个幼子即了位。
美妇发火时也好看无比,涂了胭脂精致的唇轻轻垂下,眼里甚至会浮现些许泪意。
只要她一产生情绪波动就会如此,泪水像失禁一样不受控制,这几年好不容易才缓解些许,刚刚却又被某人给勾起,金钗也被他给拔去好几只。
太子名唤姜琢,自成为太子后,会这样唤他的便仅剩下了母后和舅父,最近又加上了……
姜琢面对母亲的指责,表面乖巧承受,低下的双眼竟阴森恐怖,一张白玉娃娃般的脸上全然是非同寻常的成熟。
母后……又去见了那个男人……
恨意如火山压抑,仿佛下一瞬将要爆发,却又沉寂下去,终究只化成少年紧紧的拥抱。
欺侮他们母子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
金乌逐渐奔赴西山,水面荡起金色的波浪,轻盈地拍打在船身上,船在水里慢慢游荡。
蓦地,水位突然下移,把金色的微波驱赶离开,一个深黑色的雄壮身影从另一艘船跨步到其上。
然而,他还来不及唤醒仍在沉睡的自家主子,便看到船舱里的美丽姑娘此时正将被子温柔地盖到主子身上。柔和的暖色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平添些许缱绻的情绪。
发觉有人前来,孟云悠下意识瞥向对方——熟面孔,似乎是那位跟在周则渊身旁的大个子。
大个子李山被和妹妹差不多大的好看姑娘这么一盯,深色的皮肤立即出现一缕不易觉察的红晕,可他这时需要主子清醒,不得不舍弃她对主子的好意。
孟云悠醒来后原是打算找周则渊道谢,熟料她刚一出船舱,便看到想找的男人只裹着一件披风,高大的身子倚靠在舱门旁。
周则渊似乎很累,眼下青黑明显,入睡也还皱着眉头。
联想到里面发现的黑色里衣,不难猜到,他是把休憩的处所让给自己,甚至还在舱门口守着她。
这是她父亲的至交好友,是她幼时最惧怕的严厉叔父,然而,现在的他褪去所有的威严和冷厉,看着不过是个青年,她的确很难将其认成长辈。
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俊美的男人,居然会一直都没有妻子。
讲述过去的悲惨经历时,周则渊明明是面无表情的,她却隐隐感觉一个面色不变眼中不断流泪的少年出现在脑海。
一直以来,孟云悠都承担一个被保护者的身份,在与父亲分离时,她终于觉得自己完成了转变,一股难言的保护欲莫名涌现。
李山深知正鼓起勇气试图上前呼唤,猛然发现男人的双眼睁开了,登时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可不是孟姑娘,敢直接去触碰主子。
他不曾见过主子曾经在沙场纵横捭阖的英姿,只听闻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身上的戾气和血腥气可止小儿夜啼。
而今他弃武从文,再不许旁人唤“将军”,他们这些手下分明还是从军营拔擢,依然只能唤一声“主子”。
孟云悠接收到李山为难求救的目光,矮下/身,双眸在周则渊身上游移许久,刚探头欲呼唤,便对上一双清冽的眼眸。
适才的所谓保护欲瞬间灰飞烟灭,小兔子一样跳开,转眼就跑到船舱里去,身影极其狼狈。
周则渊早已醒来,在孟云悠靠近他的一霎那,猛兽般的感官即复苏,然而在嗅到那股苦涩的药味混杂一丝甜意时,他若无其事继续假寐,想看这只胆小的兔子会作甚么。
馥郁气息若即若离,旋即,更加浓郁的甜香包围他的周身,如同沉醉在京城远郊的无尽桃园。
谁知,他一睁眼,小兔子跑得飞快,恍若面对洪水猛兽。
即便向来不在意别人看法的周则渊,一时也陷入迷惘……
“主子,前方地势不适合走水路,咱们需要上岸吗?林将军来信说他会置备好车马。”
“可。”
李山刚欲离开,一只脚都已经踏出甲板,突然被叫住。
“李山,我很可怕吗?”
李山猛打一个哆嗦,声音都随之颤抖,“主子,您貌若潘安,自然不可怕,姑娘大抵是羞涩使然。我家妹妹每次见到外男,也是这般躲避。”
周则渊伸指扶额,“羞涩……”
是他忽视了,再怎样孟云悠也是个已经及笄的姑娘家,见到他难免会被外表所迷。正如之前那位内阁首辅家的小孙女,险些就把母亲给说动了……
…
孟云悠扑回榻上,把绯红似外面落霞的脸埋进迎枕,露在外面的耳朵亦红的彻底。
不是羞的,完全是痛恨自己不争气!
还妄图要报答人家,求他帮忙报仇,结果和他一对视就怕得逃跑。
睡着时分明很乖,两鬓头发垂在脸颊,看起来年轻许多,偏生一睁眼便觉得好像要被他彻底压制,谈何报答?
至少,她想做到与周则渊正常相处,她不愿意只是成为一个放在背后受其保护的小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