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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调.情 ...

  •   江州地势丘陵起伏,多树木。

      清晨,大地仍在沉睡,狭窄道路两旁的绿色枝条便已悄然伸展,理直气壮地拦住疾行的马车。

      伴随缰绳拉紧,马儿长声嘶鸣,筋肉矫健的脖颈高高昂起,惊醒了车内的睡意朦胧。

      “叔父!”

      孟云悠手已经伸出去,想要掀开车帘,却被一只大手攥住细腕。

      周则渊的声音自帘幕缝隙传进马车里,沉稳而使人安定,“别出来,外面有古怪。”

      贝齿轻咬下唇,孟云悠抽回手腕,默默注视那只大手将帘子再度阖紧,浓重的阴影在里面蔓延。

      这样的事,近日来已经出现不止一次,不知是何人想要杀他们。

      知府,先前的将军,甚至是周则渊的政敌,一切皆有可能。

      尚未等她反应,一只利矢破空而来,径直穿透木制的车厢,瞬间插进她身侧的座位上。

      孟云悠登时便要呼喊出声,却又立刻用手捂住嘴,泪意连绵的双眼望着帘子外的方向。她不能喊出声,会干扰到周则渊的,他在外面想必更危险。

      越来越多的箭矢声击打在马车上,时不时会有几只强力穿越重重阻碍进入车厢里,她清楚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座位下是空的,她的身材娇小纤细,只需弯下身子便能躲进去。

      周则渊确实遇到了最大的麻烦,四周的敌人大约有几十个,身上带着弩箭。

      若是只有他和十几个手下自然可以安全突围,奈何对方似乎看出马车上的人特殊,全都拼命向马车攻击。

      李山带人潜入树林与敌人正面对战,周则渊独自留在原地,凛冽双目盯着马车,只要有人欲上前便会葬身在他的剑下。

      拉车的马儿早已被箭矢射入脖颈瘫倒在地,他一面闪躲一面阻挡弩箭,单手拉紧缰绳,小臂上的肌肉皆因用力而鼓起——马车被他强行拉进树林,大路上只留鲜血淋漓的骏马。

      孟云悠蜷缩在座位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磕在木架上,晕眩感愈发强烈。

      一股浊气涌上喉咙,呕吐的感觉难以抑制,她趴在地上干呕了几下后,又缩回小小的空间。

      她好难受,像是当初克服恐水症一般,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周则渊……”

      马车移动了很远一段距离,她不知道究竟带她离开原地的是马儿还是敌人,外面亦失了动静,无声的恐慌席卷着她的理智。

      孟云悠不习惯叫那个人叔父,哪怕他的儿子都比她年长,可他看起来实在不像另一辈的人,否则她也不会误认成周元凌。

      身心皆苦的时刻,她顾不得其他,只想呼唤身边唯一可以信任依靠的人。

      周则渊终于将马车拉出箭矢的包围圈,不远处两拨人马打得不可开交,为数不多想要来追杀他的人也被李山他们拦下。

      只略微喘息片刻,他就听到马车里传来低弱的呼唤,立即翻身上去拉开车帘,“云悠!”

      车里没有人!

      周则渊正要找寻,狭窄的座位下便飞快爬出一个黑色的物体,像只巨大的四脚蛇一般爬到他脚边。

      愣了一瞬,他伸手按住“四脚蛇”的小脑袋,不明物体顺着他变回原形坐到地上,是个脸色惨白的小姑娘。

      孟云悠看到这张熟悉的俊颜,他的脸颊侧面还有一道红色的伤口,抓着车帘的掌心浸透布料,晕红一片。

      他受伤了。

      为了保护这辆马车,他该是费了多少精力。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自己的伤口,琥珀色的清澈湖泊,唯独倒映着狼狈的她。

      头发凌乱散在身后,鬓边一缕长发垂在男人青筋虬结的手腕处。孟云悠抓着大手,想要掏出手帕帮他包扎,却颤抖着在怀里摸索半晌也没有寻得。

      他的掌心不是割出的伤口,反而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又宽又深,甚是可怖。

      周则渊眼见小姑娘急得泪珠扑簌簌落,把衣襟折腾得凌乱险些泄出春光,忍不住安抚般为她把那缕碍事的发丝别到耳后。

      孟云悠随手阖紧领口,挽起外衣的袖子,露出白色棉质里衣袖口。

      在周则渊双眸震荡的眼神里,拔出随身匕首割下一大块,细嫩白净的手臂映入男人眼帘,旋即被黑色粗布外衣掩去。

      顶着男人微妙的注视,孟云悠将仍在流血的大掌放在自己掌心,偌大手掌完全覆盖住她的,只需轻轻一翻便能将之握在手中。

      周则渊垂眸,深深凝视轻柔为他包扎的少女,雪白的后颈进入眼中,晃得他心神难以集中。

      昔日在战场上,不是没有过撕衣物来包扎伤口的经历,然而那时都是生死存亡之际,不像如今,被人这般温柔触碰,甚至怕外衣过脏污了伤口,小姑娘割下里衣袖子来为自己包扎。

      他一时不清楚,这究竟是对方出于情急不懂其中深意,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毕竟,再年轻光鲜的外表,他内里也是个比人家大许多岁的老男人。

      不得不说,孟云悠确实是个漂亮的人,即使埋头专心做事,睫毛也扑闪扑闪的引人注目,挺翘的鼻尖上还缀着一大颗晶莹的泪珠,昭示出她对伤口的心痛。

      愈看,男人双目愈是幽深,侵略性的视线让孟云悠突觉一阵寒意,身子顿时僵了一下。

      孟云悠自然不懂男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感觉到头顶异常。

      好不容易在他手背绑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一仰头,男人瞬间恢复正常,唯独眉头皱的紧巴巴,不知是不是被她弄痛了。

      心里愧疚,忍不住轻声道:“叔父,对不起。我包扎不熟练,是不是太疼了?”

      周则渊垂眸,也不言语,定定看着她。

      孟云悠如芒在背,她问了一个傻问题,就算疼周则渊也不会说出口来让她难堪。

      他太高了,同坐在马车里也比自己高一大截,居高临下的姿势,使得他的气场更强,也令她开始手足无措,低下头四处逡巡,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叔父……”

      清脆的嗓音嗫喏,发出的音量低如蚊蝇,似是在对男人求饶,期盼他给一点慰藉。

      周则渊压下心头的异样,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别怕,我不痛。”

      孟云悠想要逃脱这共处一室的尴尬境地,连稍微移动都会碰到他盘坐的大腿,偏生男人毫无所觉一般,兀自端坐在门口。

      想要出去,只能迈过周则渊的大腿,她只得蜷缩在座位一角,像被恶狼追得无路可退的小猎物。

      可这头大恶狼生怕她处境不够艰难,还冷声警告:“先别出去,外面还没结束。”

      孟云悠表面恭敬点头,内心却暗忖,“明明没想出去,谁叫你长得这么大一只,坐在车厢里就会挤压别人的生存空间。”

      沉滞的气氛持续良久。

      耳尖微微动了动,周则渊转头掀开车帘,李山带领所有属下在间隔马车三尺远外伫立。

      李山接收到眼神示意,小跑上前,一边汇报一边忍不住往马车扫视。

      主子看起来波澜不惊,情绪十分正常,想必是孟姑娘没有遇险。

      又发现主子手上的蝴蝶结,白净圆胖,一看便是姑娘家给包扎的,和他们这些粗鲁男人的手法截然不同。

      只可惜,孟姑娘力气不够大,绑得过松,血液依旧在从里面渗出。

      终究是没控制住,“主子,您的伤口……”

      “不用重新包扎,一点小伤而已。”

      周则渊刻意放低一些音量,似乎是在担心车里的人儿听到。她若是知道了,估计又会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愧疚地看人。

      李山内心叹气,主子实在太宠孟姑娘了,只可惜年岁相差大了些,不然恐怕会成为他们的未来主母。

      脑中正在天马行空,猝不及防被冷声打断。

      “李山,你是此行唯一出自国公府的侍卫,莫要多言多思。”

      李山打了个寒战,只见主子已经跨下马车,修长笔直的身躯挺立在车辕前,正用探究的视线打量着他。

      其他下属都不在,孟姑娘也不知为何没有出来,他和主子独处在此。

      周边的树木张牙舞爪地野蛮生长,一声“嗡鸣”后,主子随手便砍下一根伸到车帘处的树枝,将之扔到远处,寒光凛凛的剑尚未收回剑鞘。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感席卷全身,双膝险些就要落地,却又被琥珀色的眼睛定住,唯有弯下腰作揖行礼。

      “主子!是属下失职!求您宽恕!”

      这一声有些洪亮,不光不远处的其他人,也惊起马车内的孟云悠。

      她想到李山每次的面凶心热,猛地从车里探出头来,“叔父,马车貌似不能再用了……”

      周则渊的神色缓和,转过身去,笔直的长腿几步便来到马车前,健硕手臂一揽,孟云悠就被他抱了下来。

      下意识用手环住周则渊的脖颈,孟云悠悄悄给了李山一个安慰的眼神,对方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了。

      察觉到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战友情谊,周则渊径自把她调转方向,放到自己身前,严严实实挡住了李山。

      孟云悠乖巧垂首,眼睛在他扎着蝴蝶结的手背上看来看去,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周则渊面对缩头乌龟一样的某人,薄唇张合,却说不出任何重话,但轻易放过这吃里扒外的小人儿是万万不可的。

      “云悠,前面或许会有更大的危险,你是想要让李山先护送你去江州等待,还是要跟我一同去会见淮州知府?”

      仿佛一块巨石压到头顶,孟云悠早有思想准备,仍是被这句话问得湿了眼眶。

      她不想走,江州家中没有爹爹……

      可那些贼人都会拿她当作突破口,害得周则渊为保护她而受伤,她最好的选择便是不要拖累对方。

      周则渊留心到,她身侧的两只手拉在一起纠来缠去,可见主人内心的无限纠结。

      然而,提出这个令人烦心问题的始作俑者内心忽然愉悦起来,唇角不由自主拉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的纠结,无疑是更想要留在周则渊身边,平白使坏心眼的男人生出一股微妙满足感。

      孟云悠下定决心,刚打算开口,就被人直接做出了抉择,“既是如此,那便还是留在我身边吧。”

      内心霎时间柳暗花明,无暇纠正他错误的措辞,孟云悠飞快应下,主动跑去帮他牵马,雀跃的脚步看得男人笑意更深。

      和主人一样高大伟岸的黑色雄马冷漠瞥一眼下方的娇小身体,哪怕下属毕恭毕敬地递给她缰绳,她效仿对方用力拉住,黑马也不肯移动半步,孟云悠一时间骑虎难下。

      “扑哧!”

      堪称蚍蜉撼树的场景,所有人都只觉得,这姑娘真是好笑得紧,既可怜又可爱。

      热血直冲到头顶,脸颊刹那红了个通透,她只不过是想献个殷勤,谁知出了个大丑。

      这黑马真是和他主人一样不给人留脸面!

      周则渊内心畅快,终究还是大发慈悲,正欲发声,便看到孟云悠拿着一根苜蓿草在它鼻子前晃了晃,它就乖乖跟着缰绳走。

      脚步顿在原地。

      “主子,孟姑娘她……”

      周则渊挥退一脸忧虑的李山,沉声道:“就算死,她也得死在我的保护圈里。”

      孟云悠无视从忧虑转为满脸惊恐的大个子,来到周则渊身旁,握着缰绳的手伸在他眼前。

      “云悠,马车目标太过明显,你可否骑马?”

      她不会!

      孟云悠这时才开始后悔,幼时为何不愿意学习马术,非要同浮水决一死战。

      黛眉皱了又皱,下唇都要被她咬烂。

      凝视她反复蹂躏的樱唇,周则渊眼神却逐渐幽深——

      “可介意与我共骑?”

      “不介意!”

      李山眼睁睁看着强健有力的男人一把扣住女子纤柔的腰肢,细得只一掌便几乎完全盖住。叫人举到马背上时,长长的秀发扫过男人的脸颊,亲吻了侧面的伤口。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不知是为主子,还是为孟姑娘。

      主子心知肚明,江南水乡滋养出的小姑娘却不清楚。

      ——邀请他人共骑,这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调情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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