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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感同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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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你要听叔父的话,在这里安心治病。等你病好了,爹爹就来接你回家。”
小小的女孩瘦得可怜,一张还没人巴掌大的小脸蛋上尽是尖尖细细,唯有一双杏眼又大又圆。
此时她这双圆圆的大眼里裹着满满的泪珠子,小嘴瘪着,可怜巴巴仰头望着爹爹,明明很不愿意他走,却又懂事地不发一言,看得孟书礼的心都要碎了。
孟书礼蹲下身子,让视线与小女儿平齐,认真将她当成大人一样,“悠悠相信爹爹吗?”
小姑娘拼命点头,小脑袋一垂下,眼里的泪珠就装不住了,啪嗒啪嗒落到孟书礼的衣襟上,将灰色的外衣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花瓣。
孟书礼已经年过不惑,妻子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先天体弱的宝贝女儿,他再未娶妻生子,全心照顾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他几乎是身兼父母双重职责。
如今,不得不与女儿分别一段时间,他一个大男人眼里都湿润了。
大手轻轻触到女儿头顶,因体弱而发黄干枯的触感让他再度坚定,温柔抚过女儿的发端,再到小脸,像是要将它们深深印入脑海。
“悠悠,爹爹这便要出发了,你一定要听叔父的话。除了爹爹,他就是你最该相信的人……”
小悠悠还要说些什么,爹爹转身就离开了,只留给她一个稍显瘦削并不高壮的背影。
她想要追上去,一双大手倏地把她从背后抱起,低沉有力的嗓音萦绕在耳侧,“悠悠,你爹爹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跟叔父回府里罢。”
小悠悠哭得撕心裂肺,却不知为何,她分明记得,自己很乖巧,从来不在严肃叔父面前哭泣的……
瘦弱苍白的小悠悠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不消片刻便从小不点成长为风华绝代的小美人,身子仍然被男人抱在怀里,爹爹始终没有回来……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爹爹!”
“爹爹!”
双眸先是紧闭,又缓缓张开,一串泪随之流淌进鬓边的秀发。孟云悠醒了。
窗外日光熹微,整个都是明净的蓝色,月亮似乎还留恋人间的景色,哪怕已经剩下一半仍然试图与太阳争色。
孟云悠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隐约记得上一次清醒时是正午,现在却是天色尚早。
全身像是打碎重组般酸软无力,失神的双眸定定看着头顶的桅杆,上面还挂着一柄剑鞘通黑,上面缀有金银纹饰的长剑。
蓦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其取下,同样身着黑袍的强健体魄遮挡住窗户,也让仅存的一丝光亮都远离榻上的娇躯。
孟云悠大梦初醒,眼中飞快被惊惶占据,纤细的腰肢在榻上扭来扭去,带动全身,整个身子都缩到角落。
“悠悠,是叔父。”
周则渊把贴身佩剑随手放到一旁的地上,专注看着如同失了灵魂的少女,剑眉深深蹙起,眼中的怜意不加掩饰。
在她昏迷的时间里,除了冷敷和喂药,他特意按家中的习俗,用一柄剑悬于头顶,借以镇压妄图侵袭病者的邪魔。
可人醒来后,依旧是魂游太虚的模样,连看他一眼也不曾。
孟云悠终于肯把精力分散一点给榻边的男人,他身上的衣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至耳廓,难得露出些许狼狈感。
“叔父,抱歉……我想去那悬崖底下找回父亲……”
嗓音沙哑得若粗粝的砂纸,不知是经历了怎样一番生活的磋磨,跟先前清脆可人的小姑娘全然不同。
“我已经派人去过了,那座悬崖下方是淮水的分支,正逢暴雨,水流湍急,已经难以寻到了……”
孟云悠听到第一句时便已经心里有了预感。是啊,周则渊那么神通广大又知恩图报,怎么可能越过爹爹先找到她呢?怕是,他们初见时,他就得知了,所以他要自己跟去京城……
一颗一颗水珠坠落,每一颗上面,都折射出女孩红肿的双眼。
“我早该……早该知道的……”
断断续续的泣音传来,每一个字都重重捶打在周则渊的心上。
他一收到传信便令邻近的旧部前去营救,奈何暴雨不光损毁了百姓的家园,同样也毁去了孟书礼逃亡路上遗留的痕迹,等寻到时,他已经在前一天早上被贼人重伤坠崖了。就连坠崖的具体细节,还是通过附近百姓口中得知。
孟云悠正泪眼朦胧之际,她的胳膊忽而叫人抓起,自然伸开的手掌“啪”的一声打在对方脸上,并不白皙的皮肤很快出现一个巴掌印。
双眼陡然睁大,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叔父不要!”
周则渊无所觉,他的大掌强如铁臂,掌心的胳膊纤细无骨,怎能挣得脱他的桎梏。很快,另一边脸上也浮现出一个同等大小的巴掌印。
孟云悠简直难以置信,周则渊有多用力她清楚至极,掌心都被力度震得酥麻,恐怕她的手不久也会红肿。
此时,虽然很不该分神,她却莫名想问对方:为何要用她的手?
眼看周则渊还要继续,她不得不大喊着阻止,“叔父,我手疼!”
周则渊恍然大悟,翻过她的手掌,握在手中仔细翻看,果然早已红肿,与他相比小小的掌心跟被人打了一样。
“抱歉,悠悠。是我害你父亲受了牵连,却又没有及时相救。”
孟云悠被他的疯狂吓得险些忘记方才的悲痛情绪,乖乖由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打开后挖出一大块在自己掌心抹上。
药膏是乳白色的,还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嗅到后令她的神智都清醒了许多。
“叔父,不是您的错,父亲是因为我才会和那个人同饮,听到不该听的事情。哪怕不告知您,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父女。”
孟云悠并非是刻意开解,她陈述的是心里认定的实情。他们父女的悲剧,其实与周则渊并无直接关系,反而是他专门派人营救有恩,自己也是为他所救。
周则渊置若罔闻,专注抹药大业,完毕后松开她的胳膊,把小瓶子放到她手心,“你的手臂应该也让我抓出红肿,稍后你自己上药,嗯?”
孟云悠接过瓶子,紧紧攥在手心,“叔父,我想回江州,我回去后会派人继续打捞爹爹的……遗体……”
她对昏迷前周则渊的话还有印象,他想带自己去京城,可她不愿意。
“不行,你不能独自生活。”周则渊想也不想便拒绝。她父亲去世,家中再无其他亲人,仅剩老家那些堂房亲属,他们若是作恶她不仅保不住家产,还有可能把自身也搭进去被人卖作人情。
这种悲惨的故事,正是他们兄妹所亲身经历过的……
“叔父,我不想去京城,家里还有堂伯堂叔他们,会帮衬我的。”
孟云悠其实和堂叔他们接触不多,回去后大概也是独自抗下一切,但她不能直说,她不想再干扰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叔父生活。
周则渊眼神冷了下来,盘腿坐在边上,伸手拉过她,果然对上一双略带心虚的眼睛。
“悠悠,你是很聪敏,但有些事是你独木难支的。”
见她依然昂着小脑袋,不肯让步,周则渊怒及反笑,唇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孟云悠看到他的笑,全身恍若冰霜侵袭,一寸寸向上,将大脑一并冻住。
她不解,这个人怎会愤怒到这般境地?她只不过不愿离开故土,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依靠一个陌生的男人,更想就在江州,万一……万一爹爹能活着回来,她始终怀着渺茫的希冀。
周则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露出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讲述的故事……
“我在同你这般年岁时,从未上过战场,家中的祖父和父亲才是顶梁柱。他们与蛮夷的战斗几乎从未有过败绩,带领的将士也都信服。然而有一天,祖父在战斗中突发疾病去世。”
孟云悠原本专心听他讲述,在讲到祖父时,猝不及防感受到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又在强行压抑。
“而后,父亲也被一只暗箭射穿后心,当场身亡。群龙无首之下,那场战斗,也自然失败了。败仗并不少见,只是从来未曾在周家出现,而且这是一场极为重要的战斗,蛮夷借此连吞边境数十城,我朝军队节节败退。”
声调忽然升高许多,“朝廷一直靠祖父和父亲作战,那群酒囊饭袋哪里懂得领兵打仗,谁都不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于是,他们不顾祖母和母亲的反对,直接在朝堂上定下,由我这唯一的后人继承爵位和军职,登时走马上任前去收复失地。”
周则渊的表情尚且冷静,似乎回忆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孟云悠却不敢想象他当初受到多大的打击,祖父和父亲尸骨未寒自己却要被人逼着去上战场送死。
“去战场是我们这一脉的宿命,我早已做好准备,这场战斗打了整整三年,最终还是胜了。”
孟云悠长舒一口气,原来这便是周则渊名噪一时的逐北之战由来。人们只传他临危受命后克敌制胜的英勇与谋略,却不知他当初的心酸苦楚。
“战胜凯旋多么志得意满啊!哪会想到,等回府后,我唯一的妹妹刚及笄便被本家的堂伯父献给已经年近花甲的皇帝,只为给自己谋一个五品官职……”
“圣旨下到府里家中才知道,再来不及阻拦,祖母在妹妹出嫁当晚便活活气死,母亲也大病一场再不问家中事宜,偌大一个国公府,反被那个卖侄女求荣的叔父一家把持了……”
他的妹妹不就是……孟云悠捂住小嘴,眼睛渐渐模糊。
周则渊发觉孟云悠又开始落泪,停下了回忆。每一次回顾这些经历,他都要重新感受一遍那些痛苦与绝望,以及恨不得毁去一切的疯狂。
这些情绪,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跟我走罢。你父亲的仇还需报,那人既然是西北军中的大人物,想要对付他只能从京城入手。他对你上了心,即使你父亲坠崖,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多方打听。你莫要逞一时之快,将自己置于险地。家中产业,我会派一个专门的掌柜负责,你只需要信任我即可。”
男人与阿元哥哥相似的面庞着实很难使她生出恶感。更何况,他方才的诉说,完全是把整颗伤痕累累的心剖开在她面前。
相同的年纪里,他实在承受得太多,多得令人心怜……
孟云悠自然不怕周则渊侵吞家产,爹爹早就说过,他能挣下这么大的产业,离不开这位兄弟的帮助。
透过窗子望向远方,天边一缕曙光乍现,须臾之间粉红的丝带贯穿天际,一只金乌冲破云层,刹那间光芒万丈。
她的心也随之开阔,寻到方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