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破人亡 ...
-
“叔父?!!”
孟云悠顿时感觉头顶蒙上了一层乌云,上面还在电闪雷鸣,简直是冲着劈死人而来。
真的是周则渊叔父?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有关他的传言就是不近人情,连阿元哥哥都不敢亲近他的父亲。叔父非常忙碌,时常上朝和进宫,哪怕在国公府曾经生活近一年她也根本没见过对方几次,遑论彼时年幼的她最惧怕的人就是不苟言笑又异常高大威严的叔父,完全不敢直视他的脸。
因此,她竟从未意识到,一直令人恐惧的存在,原来与阿元哥哥如此相似,甚至容貌还要略胜一筹。
灰溜溜地垂下脑袋,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叔父,可否让侄女先寻个地方处理身上的染料?”
使她迷惑不辨年纪的男人微微颔首接受她的称呼,表情波澜不惊,似乎这种荒唐之事的发生实属平常。
有别于最初的心态,孟云悠毅然决定先去还原回当初白白嫩嫩的样貌,她不愿意在这位许久不见的长辈面前维持这般狼狈的模样。
更何况……还是一位极其英俊的长辈。
尽管父亲孟书礼也是温柔儒雅的中年美男子,可眼前的周叔父,根本不会给人平白年长一个辈分的感觉,到了外人面前恐怕会有许多年轻的姑娘家向他示爱。
周则渊步子很大,一语不发地在前面引路,孟云悠裹着人家的大氅,踉踉跄跄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穿越一个个黑衣下属的目视之路。
她根本没有颜面抬头去看他们的眼神,他们一定觉得自己是个既傻又盲的姑娘。
然而,孟云悠此番全然猜错了,先不说别人无法看清楚她的黑脸,这些下属惊得恨不得扣下双眼擦拭,不然怎么会见到自家主子与众不同的一面。
他们主子的冷酷早就人尽皆知,那么多企图投怀送抱的美人前赴后继,最后都落得被扔出去的结局,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公主。
今天着实是叫他们大开眼界,先是主子被一个脸黑得像墨条的少年强抱没挣脱,然后发现少年其实是个姑娘家,最后还被她认成了自己的儿子。
而主子,从始至终都是异乎寻常的温和,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行动却做不得假。
主子给她披自己常年穿的大氅,亲自领她进自己居住的船舱,还刻意放缓步子,不然凭这两人的提醒差,小姑娘得跑起来才能跟上。
大家面面相觑,用眼神上演着一场大戏,结果主子就到舱门口便停下了,再未进去,笔挺的身躯默默守在门口,他们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孟云悠进入船舱后,发现内部并不甚宽敞,仅侧面一扇小小的窗子迎入阳光,除一张宽大的睡榻外,只多一张案几,整个船舱也便满了。
榻上还有一件黑色的里衣,她只略微扫一眼舱内,耳尖悄悄泛起红晕,再不敢多看。
从贴身的小包袱里取出青色的果子,用一张帕子裹住将其捏碎,青色的汁水溢出,她用沾满果汁的帕子在脸上一擦,漆黑的小脸瞬间变得雪白。
在身上所有涂黑的位置都擦拭后,一个全身如披冰雪的女子方才现身。
待重新整理好衣物,孟云悠用一根黑色的发带将半干的湿发束到胸前,凌乱中却也为她增添了一丝妩媚。
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铜镜的存在,她也不知目前自己的打扮是否得体,或许周叔父也并不会在意。
这么多年,爹爹没少念着他还不肯续弦,他依然自在如故,府中从未进过女子,也许这人从来就不正眼看任何女人。
…
孟云悠恨不得打先前的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偏认为周则渊不会正眼瞧自己?
周则渊询问她后进入船舱,甫一进入看到她便皱起了眉头,弯腰拾起一旁的大氅再次覆盖到她身上。
孟云悠刚恢复白皙的脸霎时间红了个彻底,她看不出衣着的不妥,但男人的表情极为严峻,她只好又把身子裹住了。
周则渊深知自身脸色时常严厉,此时仍不得不这样做。
昔日病弱受的像个刚出生小猫崽的孩子长大了,生得冰肌雪肤,朱唇琼鼻,杏眼被他吓得涌出一汪水,已经完全是个娇俏大美人了。
船舱内本该昏暗,却恰好与正午的烈日相遇。她俏生生地立在中央,暖黄的阳光穿越窗棂,给予她唯一的光影。她全身的衣物湿透,日光触碰到身上立即扩散,沿着身体的曲线攀升,勾勒出一具纤秾有致的身子。
若是换成旁的男人,恐怕恨不得立时就将这没有防备心的傻姑娘吃了。
二人同坐在案几两侧,即使是坐下男人也要高她一大截,压迫感十足。
孟云悠努力回忆着当初的场景,“淮州大水,父亲一收到消息便要从江州来找知府大人商量赈灾。他带上我,也是想要让我提前习惯家中的各项事宜运作,好让我招赘后也能继承家业。”
听闻她要招赘,周则渊的眉头再次紧锁:孟大哥真是糊涂,云悠这种长相,招赘岂不是害了她?赘婿焉能护的住一位倾国倾城又空有财力无权势的美人?
“知府大人设宴,爹爹带我去赴宴,怎料一位大人物总是盯着我看,还故意找爹爹喝酒。”
一想到宴会上那个男人精光闪烁的双眼在身上流连,她忍不住抓紧身上的大氅,幸好爹爹酒量极佳,没有被灌醉,反而觉察出一桩了不得的秘辛。
“爹爹说,那位大人物是从西北来的将军,专门来江南见各位知府,想要购入大批米粮……”
后面的事,周则渊其实已经从孟书礼给他的信中得知,可他始终认真听小姑娘讲述,没露出过一丁点不耐。
整件事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一位从西北边疆前来的将军,看上了孟云悠,故意找孟书礼饮酒套近乎,没想到他反而先醉酒后多嘴,泄露了此次江南之行的任务,孟书礼又恰巧觉出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孟书礼趁他醉酒之际带女儿回到驿馆,先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给他,随后便带女儿返回他们的地盘江州。
孰料那人发现他们离开驿馆后,直接派人要来灭口。所幸他急于购粮,又轻视一对商人父女,并未派出更多手下追杀,否则孟云悠要么被杀,要么成为他的禁脔,彻底没有机会见到周则渊。
孟云悠边说边觑着周则渊的脸色,黑得快要流淌出墨水了。
男人唇抿得极紧,内里的牙关恐怕都要被他咬破了,还要克制自己别对人太凶。
“你打晕自己父亲,甩开护卫,独自引走部分追兵的时候,有考虑他是否愿意你牺牲吗?”
孟云悠拼命摇头,大眼里又开始酝酿泪水。她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或许能拖延一下追杀的人,至少让爹爹能回去。
周则渊不做声,静静注视已经开始落泪的孟云悠。
她不知道,为了让这个病弱的孩子能安全长大,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
当初孟书礼尚且只是位小有家产的商户,得知能治疗女儿先天不足的药引在京城,便带着女儿跋山涉水地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不知如何寻药,他便拉下脊梁,来国公府用昔日的救命之恩求自己帮忙。最后,他们从皇宫太医院里找到了药引,向身为皇后的妹妹索要才拿到。
为了治疗她,周则渊寻遍名医,聚集到国公府,孟书礼只能把她寄养在国公府方便诊治。
周则渊虽不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每一项吃穿用度却都是其精心挑选人去安排,并时常一一过问。
就算回到江南,孟书礼也没有与他断了联系,数次同他分享小云悠的成长。
得知她已经成长机敏聪慧,周则渊本应心喜,却不想她最聪明的就是把自己置于险地。
“叔父,可我不后悔。我不想让父亲拼命保护,最后一起死在贼人手里。”
孟云悠终于鼓起勇气与其对视,眼里的泪水代表着柔弱,它却只会像一层透明的屏障一样,怎么也无法掩住其后的坚定。
周则渊鲜少仔细看一个女人,此时此刻,琥珀色的瞳孔之中,有了孟云悠的存在。
为了父亲,她竭尽全部的心智与勇气,与一群敌人周旋,在灾民中隐藏自己,在水中长时间躲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姑娘做得很好,只除了顾虑她父亲的心情。
他向来是习惯于立在家人前方,为他们遮风挡雨,今日却从一个少女身上,恍惚间看到年少时的自己。
“悠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听到熟悉的称呼,孟云悠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忽然决堤。
这是她年幼体弱时的称呼,病愈后便再也无人这样唤她,似是这样便能将她彻底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人,再没有病弱悠悠的存在。
周则渊听见她的抽泣,端坐笔直的脖颈为其弯下,即便正午最暖和的太阳,也难以温暖他心中的寒意。
“跟我回京城罢。”
男人的声音低沉中蕴含着一缕清浅的温柔,孟云悠的双耳像是受到古时乐器争鸣的沐浴,恍然仰首,却依旧是摇头。
“我和爹爹一直在江州生活,为何要随你去京城?”
……
“主子,那群人已经交代了,孟先生坠崖前便已经被他们刺中心脏,只有尸体没找到,恐怕……”
窗外漆黑一片,船舱内仅用一盏油灯照明,男人凌厉的五官轮廓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叫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周则渊坐在睡榻旁,一边听下属汇报,一边在水盆里清洗洁白的汗巾,闻言他动作稍顿,将汗巾丢在盆里。
“交代不出更多,那就全都杀了罢。”
下属汗毛耸立,主子语气中的杀意已经再也藏不住,可见愤怒之极。
眼睛下意识瞥向榻上昏迷的少女。自那日他们上岸将追杀孟姑娘的贼人全部捉住,他们在姑娘面前说出了孟先生重伤坠崖的消息,她便一直昏迷不醒,一整天都在发热。
主子早就得知孟先生的消息,只是瞒着姑娘,没想到叫这群贼人给说漏嘴。
“爹爹!爹爹……”
听到哭叫声,周则渊立刻坐到榻上,把一条胳膊给尚未睁眼的她搂住,有了怀抱的物体,她才又安分下来继续沉睡,眼角还挂着惹人怜的泪珠。
在她昏睡的时间里,这样的情景发生了无数次。
周则渊凝视她许久,将湿汗巾放回她的额头,自己则靠到舱壁上,借着一点支撑阖上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