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婚》白日沉梦

2、“他是我儿子”

　　启元二十年，夏。

　　江南暴雨，淮河决堤，皇帝病重，太子辅政，命卫国公前去赈灾。

　　大水无情，冲毁房屋无数，淮州百姓流离失所，成千上万灾民聚集在一起踏上寻找下一个家乡的路途。

　　人群里，十几个挎着长刀的黑衣男人分外显眼，每个人都在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仇人。其他人一看到他们便面露惊色，蜡黄的脸上慌惧无比。

　　一个混在灾民里的黑色小身影在发现这队人马后立即转身，朝另一方向快步小跑。

　　“小伙子，后面是河水，没有地方住！”身旁穿着短褐衣衫的方脸男人拉住“他”的胳膊，甫一入手便感知到超乎寻常的纤细，顿时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

　　孟云悠好不容易趁着这次天灾摆脱贼人的追捕，她已经东躲西藏近半个月，这些人依然穷追不舍，且全然不惧他人眼光。

　　故而她只得时不时就换一个装扮。这次的扮相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她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用特殊染料涂黑了，只有用一种果子的汁水方能除去。

　　可惜这群贼人一路跟随她，早已见识过她的各种装扮，因而首先是区分身形，一旦发现类似之人他们便直接上前仔细察看。

　　眼见那群人沿着队伍一路察看，离自己越来越近，孟云悠只得刻意压低嗓子应付好心办坏事的热心大哥，“大哥，我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妹妹不见了，我得回去找她。家里父母都去世了，她自己流落在外会没命的。”

　　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装得似有其事。

　　大哥眼里开始泪光闪烁，悄悄从破烂的包袱里掏出一块白色的饼，径直往她手里塞，“去找罢，孩子！别跟大哥一样，家里最后就剩自己了，哪怕死在一起，也比这样好啊……”

　　孟云悠飞快往后躲，她不能接，没想到随口编出的理由竟戳中了好心大哥的伤口。

　　趁大哥还沉浸在家人去世的伤感里，她也摸了包袱，把一张纸交给他。这是父亲名下粮仓的领取票据，只要大哥能安全走到其他未被洪水波及的城镇里，便可以直接凭这去兑换足够他吃很久的粮食。

　　乌黑的小脸上，连表情也很难看清，大哥却明确感知到清澈的善意。

　　“少年”给他的票据江南无人不知，那是江州最大的粮商孟书礼开创，比当时一般米价高许多，却可以在规定期限内进行兑换，无论此时米价几何。

　　孟云悠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再次奔赴逃亡路途。

　　等到父亲安全回家乡江州，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济灾民的，而自己，只需要尽量拖住这一半的贼人。

　　*

　　淮河涨起的水位仍在不断加高，河堤岸的柳树已被吞没一半，顶端纤细的枝条被风拨动，如数条手臂在水面上挣扎呼救。

　　雨季尚未结束，河水涨落难以预测，即使匆忙赶路的灾民也不敢乘坐船只。

　　然此时波纹层叠的水面上，突兀出现一条条方形沙船，比普通客船稍大，每一条船上都配有大船舱。这些沙船首尾相接，可以抵挡部分河水的冲击。

　　最前方的船上，一个黑色的身影赫然伫立在甲板上。

　　令无数船只扼腕的江面风今日似乎也变得温柔。修长的身影迎风而立，身披玄羽织大氅，柔缓的微风吹起他的鬓发，撩动墨色的衣角，袍尾在空中翻腾，而他岿然不动。

　　“主子，还没有孟姑娘的消息。”

　　周则渊闻言，偏头看了前来汇报的下属一眼，对方顿时埋下头，不敢同他对视。

　　纵使脱离沙场已逾十年之久，他身上的杀伐之气依旧未散，如黑云般笼罩在其周身，只一个眼神便令人胆寒。

　　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像巨石压到那人的心间，“继续找罢。”

　　下属颤颤巍巍应声，不敢抬头，一步步向后退出甲板。

　　周则渊眉头紧锁，这次他本不愿亲自前来，奈何无人能替代。临走前他把大部分可靠的下属都留在了府里，以便妹妹那边和府里出任何意外时皆可以及时解救。现在身边的这些人全都不是经常在他身边受差遣的，连面对他都会惊慌。

　　数日前，他收到来自江南的求救信，是故友孟书礼亲笔所写，且此事与他早年征战有关。

　　故友因他受险，曾在他家中生活一年之久的世侄女亦随之不知所踪，周则渊无法抑制内心的焦躁。

　　孟大哥最是疼爱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定会将其妥善安置，信中亦极力恳求他先去解救女儿，可他始终没有任何孟云悠的消息。

　　他却不知，苦苦找寻的孟云悠，正在离他不远的水里……

　　孟云悠无比庆幸，在京城那次溺水后，她回到江南即开始学习泅水，哪怕爹爹一个大男人心疼得泪眼朦胧时她也不肯放弃。

　　那群人很快便发觉她的行动异常追了上来，她迫于无奈跳下河，甫一下水便像条鱼一样窜了出去，那些人还在岸边沿着她刻意留下的几个方向凌乱的脚印四处找寻。

　　的确，谁会想到堂堂江南最大粮商的独生女，理应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养，她却泅水技艺了得。

　　巴掌脸破水而出，小脸依然黑乎乎，活生生的出水黑芙蓉，只有一双水润的杏仁眼黑白分明。

　　她已经在水里停留很久，岸上那些人还不肯离开，身体逐渐失温，再不离开河水恐怕就要脱力倒下了。

　　迷茫地在水面逡巡良久，终究还是游向不远处的船只。

　　周则渊注视水面出神之际，一条黑影猛地游至船边，寒眸立时一凛，下意识拿起悬在桅杆上的弓箭，架弓拉紧，长臂肌肉虬结，立马将宽松的衣袍撑起。

　　箭头对准水下的黑影，右眼，箭杆，箭尖形成一条直线，宛如丛林中最骁勇善战的猎手。

　　“戒备！”

　　下属们纷纷奔至各甲板，全都手持武器，只要主子一放手他们便要下水与黑影一战。

　　孟云悠人在水下，看不见上面的情况，正预备去找船上的人帮忙。岸上肯定是不能回了，还不如赌船里是好人。

　　周则渊观察片刻，还是认为这未知东西不是鱼而是人，紧绷的弓弦返回直线，抬起的手臂悄然放下，回头吩咐所有的下属，“只有一个人，留活口。”

　　转身便要返回船舱，适才他不过是出于警惕的习惯，水里估计是个不知死活的水匪，区区一个小喽啰不值得他为此守着。

　　“阿元哥哥！”

　　熟悉的称呼令脚步顿住，它的主人听起来年岁不大，声音里还保持着少年人的清脆。

　　心脏疯狂下坠，周则渊不管究竟是真是假，当即来到甲板，长臂一伸就将正浮出水面的孟云悠拉了上来。

　　孟云悠刚露出头，还来不及看上方一眼，后颈就被一只宽厚的大掌捉住向上提，旋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瞬间就将她抱到船上。

　　她刚想说些什么，猝不及防被扔到一旁，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委屈。一路上碰到的大部分都是好人，对她态度很温和，哪像现在这么粗暴。

　　发现自己带上来的是个黑脸少年，周则渊脸色彻底沉了，高高在上俯视仍趴伏在地的人，凌厉的面容正蕴育着一场狂风暴雨。

　　云悠自幼体弱多病，脸色经常是苍白病弱的，怎么可能变成黑炭一块？莫非是他心急出乱、神志不清了？

　　孟云悠虽然心里委屈，但她还是一个守礼的姑娘，乖乖安抚好自己情绪便要起身道谢。

　　仰头看去，正午的日光出奇强烈，男人的面容却别样清晰。

　　剑眉入鬓，鼻梁挺拔得如峰峦迭起，五官中那一双凤眼最是出众。他的眸色偏浅，太阳照射下仿佛两颗清澈的琥珀，里面承载着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浮沉起落。

　　端得一副龙眉凤目相，一见便知非富即贵。

　　轮廓分明的俊脸与年少时的样子渐渐重合，跟她想象中一样好看，甚至比曾经还增添许多的成熟风度。

　　是她的阿元哥哥！

　　她不爱哭泣，此时此刻却再也止不住眼中的滚烫，跟小时候没有差别，一哭泣小嘴就先瘪起来了。

　　“阿元哥哥，你还记得云悠吗？”边说边往人怀里扑，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寒冷和濒死的恐惧早已将她的心理防线击溃，遇见熟悉的人她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则渊鬼使神差地没有阻拦，任由黑脸少年扑到怀里，再听一次这音色分也明是个姑娘家。

　　趁人还在怀里哭时，他垂头细细察看，高挺的鼻梁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对方的耳廓，果然在稍微松散开的衣襟出瞥见一抹雪白，他瞬间闭上了双眼。

　　指尖在脖颈处略微一挑，刻意避过再碰触到怀中人，将大氅解下，密实包裹住因寒冷而身体发颤的少女。

　　他该相信的。云悠从前就是个聪明的姑娘，自然能想出抹黑皮肤这种伪装方式，何况她对阿元的称呼只有孟书礼和远在京城的国公府知晓。

　　温暖的气息包裹了孟云悠，她不由自主用两只手从里面抓住大氅，以防宽大的衣服掉落到地上。

　　这时她才如梦方醒，自己怎么可以跑到一个男人怀里哭这么久？就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也未免太失礼。

　　稍稍后退，距离几步远，孟云悠仔细打量方才被她抱住的男人。

　　他好高，身高在周围女子里算是出众的她也只能堪堪够到人家胸膛。体型也不是以前的清瘦少年模样，眼前的胸膛和肩膀都宽阔有力，哪怕站在那里不动也散发出浓烈的男子气概。

　　爹爹总跟她说，要是她能成为周家的人就好了，他的好友一定能护她一世周全。可他们父女最后还是选择招赘。

　　得不到的往往是最遗憾。她在江南领域是有许多追求者，却怎么也忘不了少时自己苍白瘦弱，还未长成如今美人胚子时，愿意同她一起玩乐并保护她的人，唯有一个周元凌而已。

　　被泪意未退的双眸盯住，周则渊难得露出些许无奈。

　　这个既聪明又冒着傻气的小姑娘，居然把他们父子认错了，分明幼时她是见过自己的，“云悠，我不是阿元……”

　　孟云悠乍一听他说“不是”，慌得后退了好几步，眼睛从上到下将他整个人打量个遍，小脑袋也随之一点一点的。

　　这不是阿元哥哥吗？怎么看都很像啊！眼中的困惑都要溢出来了。

　　一道惊雷蓦地炸开，“他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