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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兽之初 ...

  •   你死了。

      你又活了。

      来不及对第二次生命发表意见,你的嘴巴正忙着和肉打架。

      这肉物理意义上的弹牙,打得你有点心累。

      怎会如此?
      肉不都该是老老实实被人或蒸或煮或炒或烤,十八般酷刑后死着被人吃掉吗?为何你嘴巴里的这块如此特殊,活泼成这种死样子?

      噢,你吃的是新鲜现宰、手撕生扯的生肉。超生反应啊,那没事了……

      不对!

      人为什么要吃生肉?

      一瞬的茫然并不影响你的进食,不知缘何而起的违和感在几乎要把你整个人囫囵吞掉的饥饿感面前微不足道。你本能地张开嘴巴、咀嚼、吞咽,再咬住下一块肉。

      在不断重复的过程中,你甚至对你现在的身体结构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苦恼:
      太慢了,你的进食速度太慢了。

      你需要充足的能量生长,你需要更多的食物消弭饥饿,而可悲的是,你的面前明明有充足的猎物,你的亲族满怀期待地将它们送上你的餐桌,你却不能一口将它们全部吃掉。

      你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进食。你似乎不需要这种结构的牙齿,也不需要相对身体而言过于狭窄的食道口。你的进食速度本可以更快,你的体型也应该更大,大到面前这头比现在的你大三圈的猎物也能一口吞下。

      感觉哪里都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

      你绞尽脑汁,又没那么多脑汁可绞。

      这种存在本质的问题好像不是你这种刚刚出生的新生儿该思考的,以你圣质如初的光滑大脑皮层,进行超纲的思考很容易把自己的脑浆烧成浆糊。

      可新生儿为什么能吃肉?新生儿为什么已经长好了牙齿?新生儿又为什么能在水底呼吸?
      你还是想不明白。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肉吧。

      遂放空大脑,埋头吃肉。

      欲壑难平,但一条大鱼并两头四脚兽下肚,那种永无止境的饥饿感也终于不再纠缠着你。
      取而代之的是睡意。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你这是要当猪吗?

      你打了个哈欠,觉得不行。

      一种欲望得到了满足,另一种欲望随之收敛些爪牙,不再咄咄逼人。

      你感受到注视,它们在看你,既是观察,也是审视。

      它们?他们?

      你的亲族,与你血脉相连的……史前巨兽。

      何谓史前?何谓巨兽?

      你不解,你迷茫,你觉得这是你目前智力所及的问题,你想要找到答案,于是你环顾四周,撞进一双硕大的眼睛。
      它们是金色的,离你极近。你看着它,如同地球上的人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地狱星。眼纹纵深似网,幽邃无底,有如深渊。眼睛们看着你,它们没有舌头,不会玩弄你脚下的地球,却好像直接剖开你的皮肉,剜出骨骼,经络,攥住了你的心脏。
      你艰难地呼吸,你的肺在工作吗?你的皮肤在工作吗?你究竟依靠什么完成气体交换?你不知道。
      你在逼仄的气氛中感受到窒息,再在窒息中理解了恐惧。

      你的嘴唇动了动。
      “……”
      爸爸?

      不,好像不是这个。

      你看着那双眼睛。
      有别于人类的瞳孔狭长如刀,横插整只眼睛。

      山羊,水蛇,还是……恶魔?
      你为什么会认为它们间有关联?

      你忘记了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

      你张开嘴。
      [爸,爸爸。]

      你听到野兽的嘶鸣,像是色厉内荏的吼叫,又像是幼兽乞食的催促。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发出这种截然相反的矛盾的声音,但它就是从你的嘴巴里,在声带、舌头、牙齿等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了。

      金色的眼睛竟也显出些柔和的、近似阳光般的温度。

      [睡吧。]

      眼睛下长蛇一样的嘴巴这样说,它张开、闭合,幽紫的深流在黑暗中翻滚,森冷的、惨白的牙齿一闪而过,无色的气泡撞上去,撞得粉碎。

      于是你闭上了眼睛,蜷缩着,额头抵着膝盖,睡着了。

      ————

      蟒蛇是一种善于潜伏的动物。它们会与环境融为一体,死一般地等待,伺机而动,在一瞬间闪电式暴起,筋缠骨绞,至死方休。

      同它爹比,水蟒纵然生出一角,也不过小蛇;可同寻常蛇类相较,水蟒便是不长角也是祖宗。它固有性情暴躁的一面,在必要时却也有岩石般的耐心。

      什么是必要的时候?
      自然是它觉得必要的时候。

      譬如此时。

      水蟒专注地打量起睡着的你。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和人类相像到如出一辙的妖兽。

      水蟒并非没有见过人类。
      如果将虚境妖兽视作神兽,那未入先天的妖兽也就是启了些许智的野兽。它们不能汲取天地自然的力量,对血肉仍有渴求。
      而在水蟒还没有长出头顶蛟龙角、未入先天时,它与九州上其他紫光蟒蛇的区别只在于它有个虚境的爹。
      它同样要吃肉。

      既然要吃肉,便要捕猎。

      紫淅只在它年幼时纾尊降贵地宰杀过些后天妖兽。在水蟒有三丈长后,它所吃所食就全凭自己努力了。

      大延山地下水系脉络复杂,水中岩洞不止一处,其中有妖兽栖息,也自然有其他与外界相同的通道。水蟒捕猎时也曾溜去外面,吃腻水产就改换口味尝口野味。

      妖兽捕猎,人也捕猎,猎手偶遇猎手,也是时有发生的。

      水蟒所见均为猎户——活着的猎户与死了的猎户。
      前者见了它就仓皇逃窜,水蟒也懒得追猎——与它常食用的猎物相比,人类实在既瘦又小,还很有些力气与手段,付出严重不与所得相匹配。
      后者倒是想跑也跑不了,但山野中哪有一具好尸体全头全尾烂掉的余地?水蟒瞅见的不是残躯就是断臂,东一块西一块,主打遍地开花。

      而你与它见过的那些人类都不太一样。

      [她好小……]水蟒嘟囔着,[手一点点大,脑袋一点点大,身体也一点点大。]

      但小不意味着孱弱。

      水蟒看着你用那双和它身上鳞片差不多大的手扯开猎物的皮,撕下它们的肉,然后用可能只有米粒大小的牙齿咀嚼肉块,再全部吞进自己的身体里。你吃了许多,体型却没有像饱食的蛇那样膨胀,以至于它不由得好奇那些肉究竟到了哪里。

      水蟒没有看出所以然,它晃了晃脑袋。

      [人类也有这么小的时候吗?]

      [有的。]紫淅回答它,像是想起有趣的事,[莫说人类,你难道以为自己刚出生时便是现在这个样子?你那个时候也是小小一条,也就一根细草那么大。]

      现在水蟒身上任一块鳞片都比草大得多。

      水蟒扭过脑袋,将自己周身看过一遍,又问道:[爹,你怎么知道人类小时候长这样?你去瞅过?我怎么不知道?]

      紫淅嗤笑出声。

      [我当然见过。]他慢条斯理道,[在你连颗蛋都不算时,总有人主动把他们的幼崽献给我……]

      [这样啊,难怪我不知道呢!]

      水蟒又问道:[那人类幼崽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像小猴子一样吗?]

      紫淅道:[我不知道。]

      [爹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难道你外出将堆玩意儿猎回来时会在意树木是否被撞倒、石块是否被抽飞吗?]

      紫淅看向被你啃得干干净净的一摊白骨。在极寒的水底,它们已被冻得质地极脆,它偏过视线,带动的水流便将它们碾为齑粉。

      这深潭居龙久矣,因而神异。为了让肉块不被潭水摧毁,水蟒还精心挑选了好一会儿猎物,除去那抗冻的鱼,其余都是肉//体强大的妖兽。它特意活捉,但带到潭底时,那些猎物还是惊寒交迫而死。

      水蟒道:[当然不会。]

      紫淅道:[若无大禹,彼时我根本不会瞧一眼人类,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们的祭祀。]

      部落时代,人祀横行。不止一次天降大雨,将那些部落的人祀坑冲烂,或新鲜或陈旧的尸骨一股脑冲进紫淅栖身的大江之中。它居住的水域都会水温陡降,那些尸骨在重压与低温下化为粉末。如果彼时紫淅不处于昼夜奔流不息的江河中,它只怕整条龙都会埋进骨灰里去。
      与那些被杀死的壮劳力相比,献给它的不过是些都不一定能养活的婴孩,扔进水中就被冻得死掉,实在不值一提。

      回忆片刻往昔逍遥自在,紫淅忽又正色:[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小子别给我皮痒!]

      水蟒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吭叽声。

      大禹横空出世,至强者由他而起,他以一己之力整合九州,那种从无到有的统治力所带给天下的震撼、茫然与恐惧,绝非现今小辈所能想象的。
      ……也正是大禹的出现,才让紫淅意识到虚境之上仍有伟力。

      只是,任它活了六千余年,将四位至强者都熬得人走灯灭,却终尽一生也不可能达到至强者的境地。*

      唯有人类,才能成为至强。

      紫淅不明白世界为何如此偏爱人类,但它已然屈从,不觉有异。

      而它的儿子还没有。

      它看向溜到水底另一边、尾巴尖甩来甩去的水蟒。

      但它迟早会的。

      它资质平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无奇遇,终其一生也只不过先天,不得机会一窥虚境风光。

      紫淅的后代不止一个,但它们都没能活过它。
      水蟒或许也将步兄姊后尘。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它看向已经陷入沉睡的你,心念一动,水流悄然无声地托举起你的身体,将你置于它两角之间。

      人类的外表,妖兽的本质……

      它的女儿将自由自在地在世间行走,享人之所享,乐人之所乐,追求武道的极致。

      甚至,如果有可能,如果真的有可能……大禹之后,这世间已然有过四位至强者,但最后一位至强者释迦祖师圆寂于两千年前后,再无一人横空出世,君临至强。
      如果这世道已经厌倦了人类翻弄风云呢?如果这两千年来至强者的虚位以待是在等一只妖兽,而非人类呢?

      为什么不能是它的女儿?

      为什么不能是你?

      紫淅不由得心怀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兽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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