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不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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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释迦祖师之后，九州两千多年来未有至强者现世。世人共识，非至强不可称神，大延山自然无神也无仙，山脉连绵，南北过百里，峰崖嶙峋，上下近千米，在宜城境内算得一座大山，寻常猎户不敢轻易深入；但放眼天下，也不过沧海一粟，无名之山。
大延山中有一深潭，此潭灵异，清澈雪青，如有暮烟。据说有弱水鸿毛不浮，此潭反其道行之，落人不沉；且不论春秋，终年奇寒。常人距潭十步，便觉气温陡降；临潭观望，如坠冰窖。若贸然戏水，轻则冻伤，重则截肢，唯有内劲充沛者方能处之泰然，随心嬉闹。
偌大奇潭藏于莽莽深山，同样寂寂无名，直到大延山山脚处以打铁锻刀为主业的腾家庄发现了这处深潭的玄妙，取潭水淬火，炼出“碧寒刀”，这潭才有了名字：
碧寒潭。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碧寒刀卖出去不知道几千几万柄，碧寒潭与腾家庄的联系便在刀子与银两间越发密切，潭水的所在也被庄子中人隐藏起来，有名如无名，不为外人所知。
但要说他们已对碧寒潭了如指掌，洞悉其中奥妙，也不尽然。
无内劲，不成武。天下习武者多如蝗虫过境，只会拳脚兵器等同花拳绣腿，唯有修出内劲才算初出茅庐，而腾家庄中山野村夫，既无秘笈，何谈内劲？空凭肉体凡胎，自然承受不住潭水严寒，也扛不住潭底重压，加之族中长辈耳提面命，除去铁匠取水淬火，再便是些许少年仰仗年轻体热，在潭边泼水试胆，至于潜入潭底、一探究竟，自然无人敢试。
也幸亏无人敢试。
碧寒潭深逾百丈，潭底虽不见天日，却并非漆黑一片，反而有袅袅一层紫色光雾。光晕掩映中，可见山壁处有一两三丈长宽的水底岩洞，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通道边缘，有一双碎金兽瞳若隐若现，似在向上探望。
[那些人类又来了，好烦。]
碎金兽瞳在水中摇晃，妖兽头顶一只枝芽大的银白小角，随它向外游动，它狰狞的躯体也渐显全貌，蛇类密集的鳞甲边缘幽紫、正中微红。妖兽不紧不慢地在水中滑动，须臾间便向上游出八丈，而它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离开岩洞。
向上？向上做什么呢？难道水底栖生的蛟蛇也会对清风白云产生兴趣吗？
想来不是的，寻常野兽会寻找水源，草食动物被肉食动物埋伏，肉食动物间也互相争抢地盘。若这深潭实为水底妖兽的领地，前来取水的人类便是在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地挑衅。
动物在被挑衅时会怎样做？智力与实力都远超普通山兽的妖兽又会怎样做呢？
[滚回来。]
顺着水波的流动，另一道低沉的兽吼从水底通道的更深处传来。那是更为古老的声音，是古老得为普通人遗忘的蛮荒时代的遗物——听到这声音的巨大水蟒身体一僵，不情不愿地掉头回去。
将要化蛟的水蟒顺着水底岩洞向更深处游去，这次它游得快多了，眨眼功夫便游回到那道古老声音身旁。
那是比水蟒更加巨大的妖兽，体长二十余丈，额生一对雄壮的鹿角，吻部挂有晶白长须，腹生兽爪两对，蛇似的长尾轻柔地环住一颗人类头颅大小、些微凹瘪的椭圆长蛋，通身紫黑色的蛇鳞——不，该说是龙鳞了——紫黑色的龙鳞莹莹生辉，若舍下来一枚置于世间，想必会被不识庐山真面目者奉为雕刻为鳞状的宝石。
水蟒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它原本是愤愤地游动，尾巴不时抽到岩壁，可离龙越近，它便越不安，最后落在潭底，在偌大的龙首下蜷成颇有分量的一团。
[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了？]
[可他们又不是什么高手！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吗？喷口气就死得干干净净，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来烦我们了。]
寻常人类修炼至后天巅峰，便不止耳聪目明。水蟒这样血脉独特的妖兽能听到的东西自然更多、更广，它现在依然能听到岸上人类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这在热闹的山林中并不突出，但与寂静无声的水底相比，就过分碍耳了。
[我和你说过什么？]
紫龙不理会水蟒的辩解，睁开同样金色的兽瞳，居高临下，俯瞰着。
水蟒哑然，将脑袋伏到身体下去：[爹说，不能随便招惹人族高手——可他们也不是什么高手……]
蝼蚁一样，它只稍喷吐一口寒气，便能冻杀一片。
[蠢货。] 紫龙毫不留情，[那些人类自有族人，你纵然将他们全杀了，也还会有下一波的人来此取水。难道你要去追过去，将他们整族都杀个干净？好啊，如何不好呢？可你要知道，人杀人，不足为奇，我等杀人，却是要被围追堵截——到时候就是整座宜城的人来杀你，宜城的人杀你不死，那便是那些已达先天之境的人来杀你。]
水蟒打了个哆嗦。妖兽体质强横，同为先天，它一只好兽便可搏杀几个同境界的人类，可蚂蚁咬死象，更何况那些人不是蚂蚁，而是群狮。它如被围殴，也难逃一死。
水蟒讪讪：[……爹总不会不管我。]
紫龙冷笑：[是，打了小的，老的总要来护一护，可你爹我就不怕被围殴吗？不说那些多管闲事的九州八大宗派，也不提他们驯养的与我同等境界的王八蛋们，这大延山中那个真王八准保最先蹦跶出来把我拖住，到时候我就只能眼睁睁看你被捶打成泥。]
天下英豪如过江之鲫，非至强者无以一统。六千多年来，唯有“禹皇”大禹并“秦岭天帝”嬴政两人一统九州。其余时间，八大宗派各自为政，摩尼寺独掌两州，其余七大宗派分别控制一州，分派宗门子弟管控城邦。
拳头大的总是更有道理些，妖兽若达虚境，也可恭维一句神兽。如紫龙般自部落时代存活至今的神兽少也不少，多也不多，至强者开创的宗派中总有几个老不死的，光大延山中就有一个，正是一只曾跟随过大禹的金色龙龟。
紫龙，或者用人类更熟悉的“紫淅”一名代称，它曾经也为祸一方、兴风作浪，而后便被治水的大禹教训一番，认可了他的道理。
认可归认可，并不意味着紫淅一定要委曲求全。它这般神兽自有性情，可那大禹将金龙龟留在大延山，说是看守宝藏，其实也是看守了它。若紫淅再想胡作非为，老龙龟必定第一个跳出来咬它尾巴尖。
六千多年过去了，九州曾有过的四位至强者都已不在人世。沧海桑田，紫淅的性情也越发平和，以兽类之躯注定无法触及至强的境地，它也不得不修身养性。
只是，这种修身养性的水底生活，对于生命才刚刚开始的水蟒来说，便有些过于残忍了。
水蟒蔫蔫应声。
紫淅叹息。
[你是我儿，我难道不知道你的想法？但眼下你只是初入先天，若放任你外出游历，恐怕还没有出得扬州，便已被青湖岛中人抽筋剥皮，囫囵吃了去——届时我就算将青湖岛掀个底朝天，又有什么用呢？]
青湖岛为九州八大宗派之一，占有扬州十三郡城中的九郡，宗派中先天强者足够围殴先天妖兽，还有个虚境的老瞎子，是实打实的扬州第一宗。
紫淅并不把那小瞎子放在眼中，可显然水蟒本身并没有这种睥睨天下的底气。
水蟒忽地精神了：[要是我的角同爹一样大，就能出去玩耍了？]
紫淅轻轻点头：[若你力敌先天金丹，就算有人能将你制服，也不会立时将你剥皮制甲。届时曲意逢迎，暂保性命，待我知晓……呵呵。]
意思就是，就算打不过，最起码也还有个怂的机会。
水蟒无言以对，眼珠子一转，转到紫淅尾巴环着的龙蛋上，忙不迭去问：[爹，妹妹快要出来了吧？]
对寻常妖兽来说，后代未出生，它们也无法分辨性别。但紫淅已到达兽类所能抵达的极致，对虚境神兽来说，调动天地之力滋养龙蛋轻而易举，知晓性别也只是顺手为之。
水蟒对自己这个迟迟未能破壳的妹妹没有太多关注，时常怀疑她是死是活，但爹很看重，它便也渐渐期待起来。
最起码……呃，最起码以后水底下有个妹妹能陪自己玩了。
[破壳就在这两日……]
话音未落，紫淅便觉尾巴处有震颤感传来，蛋壳抖动，内部的幼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水波扰动，水蟒自然也察觉到了。它一个摆尾，游至蛋前，和爹的脑袋挤在一起，专心看蛋破壳。
蛋片动了！自己小时候是用脑袋顶破蛋壳的，妹妹的脑袋会是什么颜色呢？爹说自己小时候是紫色的，比现在半紫不红的样子好看些，而且细皮嫩肉，又瘦又小，连塞牙缝都不够。
水蟒兴趣盎然地观察，认为这是个很好的谈资。
它很快就失去了纯粹的兴趣，差点连不存在的眼睑都长出来用来眨眼睛。
第一片蛋壳被顶掉了，妹妹的脑袋是粉白色的——等一下？脑袋真的能长成这种形状吗？
水蟒大大的脑袋里写满了疑惑，它张大嘴，看到一个生有四足、既无尾巴也无长角，肉乎乎的小玩意儿破壳而出。
这是人类吧？
这真的是人类吧？
该和我一样没有爪子、细长一条的妹妹去哪儿了？
水蟒茫然地望向紫淅，试图从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紫淅没有理会它，它等待着，直到这个蛋中出生的婴孩全凭本能地吃掉蛋壳，转过头看向身前的两个庞然巨物。
紫淅开口：“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不在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