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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祁铮鸣 x 同尘3 天要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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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厚云从天边一侧冒出,压迫着天空,要把太阳驱逐下去。
悠悠的马蹄与车轮滚动交替响着。三拾抬起手,让草尖划过手背,酸酸痒痒。稍不注意,一片藏在其中的锋利草叶,在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血液没来得及流出便已凝结,徒留一道细红。
“这草怎么这么高?”三拾摸了摸手背,看向前方,“没走错吗?”
齐腰高的野草被马腿拨开,露出底下曾被踩踏过的痕迹。
同尘探身看地:“似乎鲜有人走。”
“也许是有另一条路,这边就没人走了。”三拾说道。
马车不紧不慢前进着。
眼看房屋越来越近,周边的植被却越来越矮,地皮上的绿色逐渐被裸露的碎石黄土取代。
三拾吸了吸鼻子,空气变得沉闷。他抬头望天,不知何时起,耳边已经没有虫鸟鸣啼与动物吼叫,只剩孤独的马蹄与车轮声在路上回荡。
一阵凉风吹过,同尘打了个冷颤,他抱住胳膊看着厚厚的阴云:“要下雨了。”
太阳已经落下一半,天空如同一张巨大的画卷被倾倒了墨,泾渭分明。墨色肉眼可见地吞噬着金边。
逐渐暗沉的天色,让这四周愈发荒凉。
“那有个人。”二郎指了指路前方的一个点。
“是村民吗?”
远远的那人,仿佛听到了呼唤,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向这伙外来者。
随着距离拉近,三拾逐渐看清,是一个孩子站在一块木板旁。
女孩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再靠近,三拾发现这个小女孩手上拿着一块石头。她凌乱的头发夹杂着枯草碎,一双大眼睛在污泥满垢的脸上显得尤为明亮。身上的衣物到处是破洞,隐隐露出皮肤,被勾烂的布条随风晃荡着。不合身的裤腿束到了膝盖上,从膝盖到脚背满是干涸的黄泥点。那双脚丫没有穿鞋,誓与脏乱的地面争黑白。
马车即将到达她跟前。女孩毫无预兆抬起手,用力将手中的石头砸向马,转身就往村里跑。
二郎拂掉石头。
三人正疑惑着,马车停在了木板旁。
他们看到,那块历经风霜的木板上写着这个村的村名——风林村。
在名字上面,是女孩方才在叠刻着的两个大字。那重复层叠的刻痕,一点一点侵蚀掉原本的字。新增的刻痕,此刻如同鬼魅般紧紧缠上三人的视线——勿近!
一阵阴风吹过,木板晃动,像年迈的病患发出呻吟:
“吱——呀……吱——呀……吱——呀……”
同尘惊起一片鸡皮疙瘩,他一把抓住三拾的手臂,声音都虚弱了几分:“那小孩恶作剧,乱刻……”
三拾忽感有什么砸在脸上,伸手一摸,是水。
众人纷纷抬头看天。二郎眯了眯眼:“这雨看起来不好惹。”
“暴雨也无法赶路,暂且找个地方避雨吧。”
“说起来……”同尘抱住双臂,手无意识地摩擦着衣物,“怎么没见到其他人?”
三拾呼吸一滞,与二人面面相觑,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
“也许是天黑又将下雨,都歇下了。”话说出口,三拾自己都不信。
没人回应三拾的话。三人的神经都紧紧绷起。抬眼往村中望去,不少房屋残破不堪,灰败的墙壁上有大片诡异的斑块。路边横七竖八堆放着杂物,将倒未倒的篓子摆在门前,像是主人随手一放,却再也没想起来要用。
太安静了,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那个小女孩早已不见踪影,要不是那块刻字的石头还在马蹄边,三拾都要怀疑方才是不是幻象。
太阳只余最后一缕光,很快,整个世界将陷入黑暗。
同尘警惕地四处张望着,身体下意识地靠近同伴:“现……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这里好……”
话语戛然而止,三拾等半天没等到下句,疑惑看向同尘。只见对方瞪大着眼睛,嘴唇紧闭,直直地看着村里。
三拾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摇摇曳曳,仿佛有人在边上吹气。每当三拾以为它就要灭时,火苗一晃,又再继续燃烧着。
同尘咽了咽唾沫,缓缓伸手进衣襟,掏出了几张符。
火光逐渐变大,有唰唰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影自火光中浮现。
三人没有说话,静候着一个人,或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到来。
雨点越来越密集,在被浇灭之前,那簇火终于走到了三人跟前。
“诸位到此,有何要事?”
是个正常的人。
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出气,三拾这才发现,同尘已经完全躲在他身后,徒留一双眼在他肩膀上露出。
“无意打扰。”三拾虚虚作一揖,“天色已暗,行路不便,这位大哥可愿借个地方避雨?”
火光在那人的脸上明暗交替,三拾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会,才转身说道:“随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下了马车,沉默着步行跟随。
天色全暗,除了眼前这点火,再无任何照明,三人只能随着火光照到的地方大致打量。
“恕我冒昧,敢问大哥村里可还有其他人?”三拾问。
带路的男子,头也不回说道:“都搬走了,没剩几个。”
同尘紧紧跟在三拾身侧,随着三拾的脚步走快走慢,丝毫不敢落下半步。
并非所有房屋都是破烂,只是那些完好的屋子,大门都紧紧关着。火光晃过,门外杂物的影子随着摇晃,同尘谨慎地盯着那些杂物,生怕那里藏着什么。
他眼角掠过一处窗户时,一张诡异的脸突然出现在缝隙里。
同尘心脏骤然一缩,视线立马锁定在那个窗户——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三拾被同尘撞了一下,疑惑回头。
“没……没什么……”
这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三拾皱了皱眉,继续问带路男子:“是什么原因都搬走了?”
男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将旁边一处房屋的门推开,说道:“二楼有可歇息的房间,诸位请便。”
二郎先一步进入屋内,四处打量。同尘紧随其后。三拾向男子颔首致谢后,也踏进了屋内。
“诸位明日天亮便离开吧。”男子把门带上。
“等等。”三拾及时拦住门。
“还有何事?”
三拾探出半边身,往村口的方向大喊:“要下大雨了,祁铮鸣你要不要进屋?”
“阁下在跟谁说话?”
“我们还有一个人,稍等一下。”
候了一会,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三拾无奈再喊:“你不进来,我就脱你师弟衣物给他抹药了啊——”
话音刚落,远处房屋上传来一阵踩踏砖瓦的声响。
一阵风扫过,祁铮鸣板着脸出现在门口。
嗐,你说你这人,别扭个什么劲呢。三拾抿嘴。
男子侧身,让路给祁铮鸣进屋:“人齐了吧?”
“齐了,感谢大哥。”
男子把门拉上,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把房门锁好,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更不要出门。”
未等众人反应,门就被合上了。
门外的火光,随着男子的脚步声远去减弱。
在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前,二郎从一堆凌乱的杂物中翻出一个烛台,并用随身带的火折子将其点亮。
猫太靠谱了,安心。
“走吧,上二楼。”三拾提着烛台走在中间,依旧是二郎在前探路。
二楼的走廊略长,有两个房间。第一个房间的门推不开,众人便进了第二个房间。
同尘十分听劝,进去后立马关门上锁。
三拾把烛台放在桌面,拍了拍椅子上的灰,稳稳坐下:“来吧,说说大家的发现。”
“什么发现?”同尘拉出另一个椅子,意思意思拍一下也坐好。
“你方才在路上看见了什么?”
像上掌门早课突然被抓起来提问,同尘一时语塞:“我……我不知道。我好像……看到了一张人脸,但是一转眼又看不见了。”
“你没看错。”二郎在房间里溜达着,四处翻看,房里的东西都积攒了很厚的灰,“那些屋子里有人。”
“何以见得?”
“声音。”没有东西翻了,二郎抱臂靠墙,“这个村子里,有某种东西。”
同尘想起他瞥到的那张怪异的脸,那到底怪异在哪,还是只是他看错了?他说不出来。不安蔓延至他的四肢,令他呼吸急促起来。
祁铮鸣在同尘旁边坐下,握住他的肩头:“别想了。”
“师兄……”
二郎识趣地掏出药瓶,抛给祁铮鸣。
“上药吗?我我我自己来吧,不用麻烦师兄。”
“不麻烦。”祁铮鸣对上同尘的视线,“你不是麻烦。”
昏暗的烛火在祁铮鸣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火苗照亮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眼中似有某种坚定的东西伸出了爪子,挠了挠同尘的心。
同尘感觉胸口的地方有点痒,下意识想抓一抓。
祁铮鸣及时捉住他的手腕:“别抓,有伤。”他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什么,别过脸,“你自己把上衣脱掉吧。”
同尘不明所以,乖乖把上衣脱掉,静静等候上药。
祁铮鸣刮了一指药,缓慢均匀地抹到同尘的胸口。
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皮肤,指上的茧解了胸口的痒,只留下一片清凉。
“以后,别再替我挡伤害。”祁铮鸣半垂着眼,解开同尘手臂上的布条,“我是你师兄,应由我来护你周全。”
“大家都是同门,理应互帮互助,不分高低。”
祁铮鸣手一顿,抬眼望着同尘。那张脸上的诚恳,此刻竟有些扎眼:“我只是同门吗?”
烛光仿佛碎在了那双眼里,同尘被看得有点懵,心生了莫名的愧疚,他躲开了那个目光。
“抱歉。”
“啊?什么?”同尘回头,没明白对方怎么突然道歉。
祁铮鸣已经低下头,专心给手臂上药。
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三拾静悄悄抓耳挠腮。急死了急死了急死了!你俩能不能把话说开!嘴拿来干嘛的?说话啊!
由于房内过于安静,以至于所有人在同一个瞬间,都听到了突然出现的歌声——
“月儿光,照地堂……
娃妹……进梦栏……
阿娘……阿娘织布杉……
阿爹放牛还……
娃妹……娃妹不要哭……
明儿吃饴糖……”